从六十年代一直到八十二年,我每年都要做个四五回绿皮火车,那会儿出门全靠这两趟车。
往北走是四十四次列车,经过银川、呼和浩特、乌拉特前旗、卓资山、集宁、大同这些地方,最后到北京,往南走则是坐三十六次列车,路过天水、西安、潼关、郑州、新乡、安阳、石家庄、保定,终点也是北京。
那一趟车坐下来,动不动就得四十多个小时,在路上耗的时间长着呢。
那时候去火车站买票得老老实实排长队,兜里揣个学生证就能买半价票,根本用不上身份证。
到点儿听着广播喊排队进站就行,压根儿没啥安检,直接走到站台找准车厢上去,对着票号坐下就成。
那时候的座位是木板条钉的,坐久了屁股酸疼得很,车窗是可以上下推拉的大玻璃,窗台下边镶着两个铝皮盖子的烟灰缸,专门给抽烟的人用,车厢顶上没空调,就是挂着几把黑色的电风扇来回摇头转。
列车开动的时候,广播里会放草原晨曲,接着就是播报沿途的站名,伴着那音乐车就开始往前挪。窗户边上,有人正对着站台上送行的人拼命挥手,有的眼泪珠子不争气地掉下来,但大多数人坐下后就开始跟旁边的人套近乎,递根烟问问你是哪儿人,要去哪儿下,是去出差还是回家看亲戚。
大家伙儿毕竟要在车上待好几天,天南地北聚在一起,随便聊两句这距离就拉近了。火车穿过崇山峻岭,跨过大江大河,盯着窗外看,远处的山层层叠叠,近处的庄稼地里花香扑鼻,那些矮树和电线杆子刷刷地往后倒,看啥都觉得新鲜。
我这人从来不抽烟,可那会儿车厢里到处都是烟囱,一群人挤在里头吞云吐雾,整个车厢被熏得像个大蒸笼,可奇怪的是,没人红脸争吵,大伙儿就是顺手把窗户推开一道缝,让外头的风把烟雾吹走散散味。
没事儿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打打扑克,或者凑一块儿胡吹海侃,那一刻真像是一家人。
列车员跑得勤快,车一开动就挨个给行李架上的包摆整齐,那会儿大家拎的都是大提兜小提包,还有塞得满满当当的蛇皮袋子。列车员手里提着个大暖水壶,一趟趟地在过道里来回走,给每位乘客倒热水,大家接过去都说声谢谢,车厢里到处都是这种和谐的气氛。
火车要是停在哪个大站,大伙儿就一窝蜂地跳下车,跑到站台上围着那卖货的小推车买东西,车上啥都有,烧鸡、饼干、面包、各种小零食,每个人多少都买点儿带回座位,主要也是趁机下车透透气,外面的空气比车里新鲜多了。
那四十多个小时里,能靠着窗户坐的两个人,还能趴在小桌子上眯一会儿,剩下的乘客就只能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闭目养神。真要是睡沉了,脑袋免不了往旁边人的肩膀上歪,不管是女的靠在男的身上,还是男的靠在女的身上打起呼噜,大家都不当回事,睡醒了推一把,对方不好意思地笑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谁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儿计较。
早晨太阳刚出来,车上就开始卖早饭,铝饭盒装的套餐,里头是炒白菜、粉肠配米饭,两毛五一份,实实在在能吃饱。想吃得好点的就往餐车跑,得穿过好几节车厢,那边能点炒菜还能喝两杯,当然这得多掏钱,中午和晚上餐车也是这么忙活。
我有好多年没再坐过那种火车了,现在的列车肯定比那时候宽敞得多,又舒服又有空调,还有那种软软的座位。可那二十多年的绿皮火车生活,早就刻在我脑子里了,那会儿在车上认得不少朋友,虽然后来大伙儿互相写过几次信,慢慢地也就没了音讯,但这经历想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
那种没有隔离感的挤在一起,人和人之间没那么多防备,车厢里虽然乱点儿烟味重了点儿,但那个劲头儿确实和现在不太一样。那会儿大家就像是在一个流动的屋檐下共度一段时光,不管你是去干嘛的,只要上了这趟车,大家都是这一段旅途里的同伴。
车厢里永远少不了说话声和走动的脚步声,偶尔还有小孩子的哭闹,但大家都觉得挺正常,这就是出门在外的常态。有时候想想,当时的火车倒也不仅仅是个交通工具,它更像是个微缩的小社会,把天南海北的人硬凑在一起磨合几天,反而磨出了不少那种特别朴实的交情。
这种感觉,现在那种快节奏的、安安静静的旅行,好像确实找不到了,即便现在条件好了太多,可每每回忆起那一幕幕挤在烟雾里互帮互助的画面,还是觉得当时那种日子更有种活生生的人气。
也就是那个时候的人,大家出门在外都抱着一种出门靠朋友的心态,不想每个人都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那些在火车上买来的烧鸡香味,还有路过站台时那股子熟悉的煤烟味,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挺亲切,尽管那段时光已经离得很远了,可那些在绿皮车上结交的旅伴,还有那些在大通铺式的座椅上互相关照的琐碎日常,确实在记忆里留下了很深的一笔。
那会儿的旅程长,大家心里都没那么急,日子就在这车轮的滚滚声里被拉得很长,也让那种单纯的快乐在慢悠悠的时光里显得格外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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