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是一个人一生中最渴望被同伴看见的阶段。发展心理学告诉我们,这一时期孩子的“重要他人”正发生根本性转移:父母不再是那个唯一被仰望的身影,同伴开始占据精神世界的中心。一个少年对“我是谁”的回答,越来越多地从同伴的目光中寻找答案。然而,在最需要同伴的年纪,一些青少年出现了“不社交”的现象。笔者在调研中接触的一位初二学生反映,他每天在校11个小时,“除了课堂上的师生交流,几乎不主动和人说话”。另一个孩子的话流露出无奈:“幼儿园的时候还经常和小朋友一起玩,上了学以后,周末被占满了。就算我哪天有空,朋友也不一定有空啊。”
青春期的同伴,究竟去了哪里?当“搭子文化”日益盛行,青春期友谊赖以生长的“社交生态”,是否正在被我们无意中侵蚀?
给校园友谊留下“缝隙时空”
人际关系不会凭空产生,它需要共同的“在场”。人类学家项飚提出“附近”的概念,从空间维度而言,“附近”指向物理上的可接近性,是人们每日与之打交道的具体而微的生活空间。对青少年而言,“附近”就是走廊、操场、上学路上的转角。回想70后、80后的青春,友谊往往生长在自习课上传纸条的默契里、放学后操场上的闲逛间、上学放学路上的结伴而行中。那些“缝隙时空”,恰恰是友谊滋生最松软的土壤。
而在一些校园里,从早读到晚自习的无缝衔接,加之家长“掐点”接送,构筑了一个纯粹的“上课、考试、写作业”的容器。笔者访谈中,一位高中班主任在开学第一课直言:“你们来这,就是奔着3年后那场高考去的,其他的,一概不用管。”这番话或许出于责任与期待,却在客观上把校园生活压缩成了一条单一的赛道。这种挤压,导致青少年非功利性的共同“在场”机会急剧减少。当学校被压缩为一个功能单一的场所,友谊便失去了栖身之所;当“附近”被清空,青少年便难以在真实的日常互动中练习建立关系、感知他人、处理分歧,社交能力的发展自然缺乏基本载体。
比时空挤压更隐蔽的伤害,是成人世界以功利逻辑对青春期友谊的审视。一些父母反复告诫子女:“要跟成绩好的同学一起玩”“现在的朋友都是暂时的路人,等你考上好大学,自然会遇到更优秀的人”。这些话在成人听来是经验之谈,在孩子耳中却传递着冰冷的信号:你当下的情感联结不值得认真对待,你此刻珍惜的关系要被“更优选择”替代。
成人嘴里的“社交”和孩子心里的“友谊”,遵循着截然不同的逻辑。父母的逻辑常指向工具理性,社交是为了未来的资源、圈层与发展;而青春期孩子的逻辑指向不交换任何东西的纯粹联结,他们渴望被理解、被接纳、被回应。北京师范大学宋文玉、程猛通过田野调查发现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尽管家长极力引导孩子与成绩好的学生交往,但学优生对“成绩优先”的交友原则是“表面驯顺”。在深度访谈中,学优生明确表示成绩不再是择友的重要考量,他们更强调“人品”和“能聊真心话”。这一发现戳破了一个成人世界的想当然:即便身处竞争最激烈的学业赛道,青少年内心深处向往的,依然是纯粹的、不以成绩论亲疏的情感联结。
然而,当成年人不断强化成绩与社交的绑定,“以排名定考场”等制度安排将同伴无声地划分为不同“层级”,一种“制度化的社交分层”便得以形成。同伴在无形中被异化为竞争对手,情感上的孤立便成了系统性代价。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评价生态让青少年过早地学会用功利的尺度来衡量关系,而这一尺度却与友谊本应具有的非功利性背道而驰。
形影不离却说“不算朋友”,搭子时代的孤独
在时空与评价生态的双重挤压下,“搭子”社交应运而生。一起吃饭、一起自习,社交功能精准匹配,情感边界却泾渭分明。笔者在访谈中遇到过两个形影不离的初二女生,问起她们的关系,其中一个愣了一下说:“我们算搭子吧,不算朋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挺孤独的。”这代孩子过早学会了“情绪节能”——不投入太多,不期待太深,随时可以抽身而退。但是,成长最需要的不是“不受伤”,而是“受伤之后要学会修复”。
心理学研究表明,同伴关系中的“断裂-修复”循环,正是青少年习得关系韧性与情绪调节能力的关键过程。华东师范大学黄忠敬等学者基于OECD社会与情感能力测评(SSES)中国数据的分析也证实,情绪调节能力是当前中国学生社会与情感能力发展中的一块短板。如果关系被简化为可随时替换的“搭子”,摩擦一旦发生,孩子的直接反应是“拉黑”,而非沟通与和解,修复能力便无从习得。
那么,互联网足以成为代偿性的选择吗?上海大学周天然、张海东基于中国教育追踪调查(CEPS)数据的实证分析发现,互联网过度使用会显著降低青少年的交友数量和校园融入。笔者访谈也发现,有孩子在被没收手机后情绪崩溃:“我不能失去手机,一旦失去了,我感觉人生都没有意义了。”我们常常将青少年在现实中的退缩归因为“社恐”,但更深层的症结在于:长期浸泡在即时反馈、无需对视、随时可退出的虚拟交往中,孩子们经历了社交耐心与勇气的双重退化。他们在现实世界中不敢投入,在虚拟世界中又难以真正满足,最终陷入一种“既渴望联结又回避联结”的状态。
构建良好社交生态:把同伴还给孩子
重建联结,需要系统性赋能。笔者认为,关键在于归还一个支持性的“社交生态”,让学校、家庭各归其位,让制度安排重新看见“完整的人”。
归还时空,让友谊有“地”生长。学校应主动创造非功利的共处时空。例如,有教育者建议每天留出20分钟无任务的自由讨论时间,这20分钟不是浪费,而是在为友谊“松土”。重新审视过度监控的空间逻辑,把走廊、操场还给学生,恢复其作为“社交场域”的本来功能。青少年稳定的自我认同,通常需要两根支柱:一是学业成就带来的纵向生长,二是同伴联结产生的横向依恋。对于部分在单一分数评价中暂时落后的孩子,倘若社交空间被压缩、联结被冷漠取代,“我不行”的判断就极易从学业蔓延至整个人格。稳固的同伴关系,正是防止这种“全域否定”的兜底网络。
强化“社交元认知”,让联结有“智”可依。“社交元认知”指青少年对自身社交过程、目标、策略及效果的认知能力。它促使青少年从被动卷入转向主动反思:“我为何在此时感到孤独?我的社交策略是否有效?当矛盾发生,除了逃避还有哪些选择?”学校可通过“社交情景模拟”或“关系剧场”等课程形式,让学生在角色扮演中练习识别情绪、发起沟通、处理冲突,将抽象的社交原则转化为可迁移的具身经验。这比一百句“你要学会和人相处”的说教更有实效。需要强调的是,这类课程的逻辑起点不是“纠正问题”,而是赋权,让青少年感到自己在人际关系中是有能力和有选择的主体,而非被评判的对象。
推动家长观念转身,从审视者变为支持者。家长需要意识到,青春期友谊是人格成长的必需品,而非学习的累赘。一句“今天在学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比“作业写完了吗”更能传递对孩子作为“完整的人”的承认。家长主动为孩子创造维系友谊的机会,如允许一次没有任务清单的同伴聚会,便是在被课业填满的日程里为情感联结“留白”。这种留白,胜过千言万语的说教。
把同伴还给青春期的孩子,是一项严肃的教育责任与社交生态的重建工程。青春不应该是散落在教室里的原子化个体,而应该是一片有温度的原野,有人并肩,有人回应。
(作者系湖南省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中心省委党校分中心教授、湖南省团校副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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