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拎着半斤猪头肉回来的时候,听见浴室里的水声还没停。
他把钥匙搁在鞋柜上,那下面压着这个月的水电费单子,两百三十七块六,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一百。
他皱了皱眉,把单子又塞回鞋柜底下。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声音压得低。
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里面除了烟蒂,还有几个被掐灭的烟头,滤嘴上有淡淡的口红印。
沙发上扔着一件浅紫色的外套,袖子搭在地上,袖口沾了点灰。
这是李敏的衣服。
陈强认得。
他住进来还不到两个月。
当初在厂里找房子,是李敏主动说,她租的两室一厅刚好空一间,便宜,一个月算他八百块,水电网平摊。
厂里夜班多,她一个女的住着也怕,正好有个男同事搭个伴。
陈强当时犹豫过,但同厂的老王说,李敏这人挺正经的,就是嘴碎了点,不碍事。
八百块钱,在他看的那几间城中村单间里,连个窗户都开不全。
他拎着个蛇皮袋就搬进来了。
搬进来头一个星期,李敏晚上十点多来敲他门,说热水器坏了,让他帮忙看看。
他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蹲在浴室里修了半个钟头,就是那个花洒接头松了。
弄好之后李敏靠在门框上,穿着件吊带睡裙,说你挺能干的嘛,以后这屋里的男人活都归你了。
陈强没接话,回了屋。
他把那件褪了色的T恤套上,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隔壁李敏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偶尔笑一声。
厂里流水线上,陈强负责给冰箱外壳贴标。
李敏在隔壁组,负责质检。
有时候俩人隔着传送带对上一眼,她就冲他挤挤眼,嘴唇动一动,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旁边的小年轻就起哄,说陈强你俩是不是住一块儿住出感情来了。
陈强低头贴标,不言语。
但日子长了,有些事就变得不太对劲。
李敏经常半夜发微信,有时候是张自拍,背景是她的床,露个肩膀头,说睡不着。
有时候是一个小视频,她自己在客厅跳舞,跟着手机外放的音乐扭,镜头晃来晃去,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她在笑,说陈强你出来一块儿看会儿电视呗。
陈强基本不回。
他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的闹钟,晚睡半个钟头,一整天脑子都是木的。
上个月全勤奖他拿了六百,这个月已经迟到两次了,再迟到一回,六百块就没了。
他把猪头肉搁在厨房案板上,打开冰箱拿啤酒。
冰箱里上层塞满了李敏的面膜和爽肤水,保鲜层里几个苹果烂了,淌着水,他顺手给扔了。
关上冰箱门的时候,他看到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陈强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旁边画了个小爱心。
陈强没撕。
他拿了啤酒,把猪头肉切了,坐在客厅里吃。
浴室的水声停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李敏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身上还冒着热气。
她看见陈强坐在那儿,笑了笑,说买肉了呀,正好我饿了。
她没去穿衣服,直接在陈强旁边坐下来,拿手捏了一块猪头肉塞嘴里,手指上的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陈强往旁边让了让,沙发弹簧响了一声。
"你躲什么呀,"李敏一边嚼一边说,"我又不吃人。 "
陈强喝了口啤酒,说你把衣服穿上,屋里凉。
"凉啥凉,这天儿都快三十度了。 "李敏甩了甩头发,水珠溅到陈强的胳膊上,凉的。
她忽然凑过来,说陈强,你觉得我好看不好看。
陈强看着她。
她脸上的妆卸了一半,眼线还留着黑乎乎的一圈,额头上有几颗刚冒出来的痘,鼻翼泛着油光。
说实话,跟厂里流水线上的样子差不多,就是衣服穿得少了点。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就说你吃不吃,不吃我收起来了。
李敏撇撇嘴,站起身来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回过头,说陈强你可真没劲,跟块木头似的。
门关上了。
陈强把剩下的猪头肉用塑料袋罩上,也回了屋。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上李敏发来一条微信,就一个字:睡没。
他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屋空调好像坏了,热得不行,要不你来我屋睡,地板凉快。
陈强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
这事要是搁在十年前,他二十出头那会儿,他可能真就去了。
但那会儿他刚进厂,一个月工资一千八,跟三个老乡挤一间地下室,连个翻身的地儿都没有。
现在他三十四了,头发掉了不少,前年相亲相了三个,人家一听他是在流水线上干活的,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妈,连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他妈去年走了。
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强子,找个人吧,别一个人。
他点点头,眼眶红着,没哭出来。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更怕别人对他好,好得让他心里发慌。
李敏对他好不好?
给他带早饭,帮他收衣服,有回他发高烧,李敏请了半天假,去药店给他买退烧药,回来煮了锅白粥,一勺一勺喂他。
那份心思他懂。
但他也见过李敏跟厂里别的男的说说笑笑,拍人家肩膀,递个水还摸人手背。
老王说过,李敏这人,对谁都热乎。
他怕的是自己当了真,人家只是闹着玩。
睡不着。
陈强干脆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看着对面墙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想起白天在厂里,李敏当着一群人的面说,陈强,你昨晚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一群人哄笑,他脸上挂不住,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他决定去跟李敏说道说道。
这关系太别扭了。
住一块儿,低头不见抬头见,她老这么逗他,他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他想说清楚,他是来合租的,不是来处对象的。
如果她真是那意思,那就好好处,别整天这么半真半假的;如果不是那意思,就别老撩拨他,他这么大岁数了,经不起逗。
他从床上下来,踩到拖鞋,轻轻开了门。
客厅里黑着,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是李敏每天晚上留着上厕所用的。
李敏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应该还没睡。
陈强走过去,手抬起来,刚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声音。
李敏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房子隔音不好,陈强听得清。
"……我跟你说,你别老催我。 "李敏的声音有点不耐烦,"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 "
停了一会儿,大概那边在说话。
然后李敏又说:"他说他手头紧,上个月给他妈办后事把钱花差不多了,工资卡上就剩两千多。 我看他微信钱包了,就几百块。 "
陈强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知道我知道,下个月房租交不上咱俩都得滚蛋。 我说了我在想办法,你急有什么用? "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了一点,陈强听不太清,但能听出是个男的,语气很冲。
"行了行了,"李敏说,"你别嚷嚷。 我这不是住一块儿呢嘛,时间长了总能抠出来点。 他那人老实,没啥心眼,我多哄哄他,下个月工资发了肯定能弄到手。 你就放心吧。 "
陈强站在门口,喉结动了动。
里面的声音停了,大概是电话挂了。
然后他听见李敏哼了几句歌,拖鞋啪嗒啪嗒的,像是去倒水喝。
他没敲门,也没走。
就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厨房那盏小夜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李敏的门板上。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李敏跟他说,她有个表哥做生意周转不开,想借五千块钱,问他能不能帮帮忙。
他那会儿刚交完妈的住院费,手头就剩两千六,他说他没钱。
李敏当时笑了笑,说那算了没事。
他又想起前几天,李敏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随口问他,厂里是不是年底要发奖金,大概能发多少。
他说听老王说,今年效益还行,可能有个三四千。
李敏当时说了句,挺好的。
陈强慢慢把手放了下来。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屋。
拖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的,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关上门,站在黑暗里,听见隔壁李敏在笑,大概是又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
屏幕上李敏那条"你睡没"还挂着,他点进去,打了一行字:睡了,有事明天说。
然后删了,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上。
躺下去的时候,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累。
比在流水线上连续站十二个小时还累。
他想着自己这两个月,每天晚上因为李敏一条微信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上班看见她就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着自己刚才站在李敏门口,居然还在想怎么说才不伤她的面子,怎么说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窝囊。
陈强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
被子里还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是李敏上次帮他洗的,用的她自己买的那个牌子,玫瑰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第二天早上,陈强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钟头。
他洗漱完,把自己那间屋收拾了,被褥叠整齐,地扫了一遍。
他把鞋柜底下那张水电费单子抽出来,折好了塞进口袋。
厨房里李敏还没起,她的门关着。
陈强把昨晚剩的猪头肉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没吃。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站在窗户边往下看。
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出摊了,炸油条的味儿飘上来,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他喝完水,把杯子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回到自己屋,关上门,拿出手机,给李敏转了八百块钱。
备注写的是:房租,这个月的。
他没发微信,没留言。
转完账之后他把手机揣兜里,换了鞋,拎着工装包出了门。
走到楼下早点摊,他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坐在马路牙子上吃。
旁边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子,小孩儿哭着要吃糖葫芦,老太太说没钱,回头找你妈要去。
陈强咬了口包子,白菜馅儿的,咸了点。
厂里八点打铃,他七点四十就到了。
老王正靠在更衣柜旁边抽烟,看见他来了,说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来这么早。
陈强嗯了一声,换工装。
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那个合租的,李敏,你知道她有男朋友不?
陈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不知道。
老王说,听人说她谈了好几年了,那男的在外面干工地,挣得不少,就是爱赌。
去年输了不少钱,俩人因为这个老吵架。
李敏跟你住一块儿,她男朋友知不知道啊?
陈强把工装拉链拉上,说我跟她就是个合租,一个月八百块钱的事儿,她男朋友知道不知道的,跟我有啥关系。
老王嘿嘿笑了两声,说也是,你心里有数就行。
流水线开起来的时候,陈强看见李敏了。
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T恤,头发扎了个马尾,隔着一排机器冲他摆手。
陈强低下头,拿胶带把标贴摁实了,没抬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敏端着饭盒坐到他对面。
她今天做的菜是西红柿炒蛋,饭盒边上还搁了块红烧肉。
她把红烧肉夹到陈强碗里,说你昨天买的猪头肉我吃了,今儿补你块肉。
陈强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酱油色。
他说你自己吃吧,我不爱吃红烧肉。
李敏愣了一下,说你不是爱吃肉吗?
陈强没说话,低头扒饭。
饭粒粘在嘴角,他用手背蹭了一下。
李敏看了他一会儿,说陈强,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陈强说,"就是累了。 "
"那晚上回去我给你捏捏? "李敏又笑了,拿筷子头戳了戳他的手背,"我手艺可好了。 "
陈强把手缩回来,端饭盒站起来,说我去接杯水。
他没去接水,直接进了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温度比食堂高了好几度。
他站在传送带旁边,看着那些还没贴标的冰箱外壳一个接一个地转过来,银白色的,反着光。
他想起来他妈以前说过一句话。
他妈瘫在床上那几年,精神头好的时候就跟他说话。
有一回他妈说,强子,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把好心给了错的人。
你掏心掏肺对人家,人家在背后把你当傻子。
陈强当时没往心里去,他妈那会儿说话已经有点糊涂了,有时候连他是谁都认不清。
但这句话他现在想起来了,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
下班的时候,陈强没等李敏。
他骑上电动车先走了,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一块豆腐。
回到家他把青菜择了,豆腐切块,煮了一锅汤。
李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进门换了拖鞋,看见陈强在厨房喝汤,说你怎么不等我一块儿回来。
陈强说我骑得快,赶着回来做饭。
李敏凑过来看了看锅里的汤,说你就吃这个啊,多没味儿。
她打开冰箱翻了翻,说昨天不是还有半只鸡嘛,你怎么不做。
陈强说我不会做鸡。
李敏说我会啊,明天我下班早,我做给你吃。
陈强没接话。
他喝完汤把碗洗了,擦了擦灶台,擦了两遍。
李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说陈强你今天真不对劲,是不是厂里有人跟你说啥了。
陈强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
他看着那块抹布,灰色的,边儿上起了毛,用了不知道多久了。
他说李敏,咱俩就是合租,对不?
李敏脸上的笑收了收,说对啊,不然呢。
"那就好,"陈强转过身看着她,"以后别老给我做饭了,也别老给我发微信。 我这个人容易多想,万一想岔了,大家都不好看。 "
李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她笑的声音很大,眼睛弯起来,嘴唇抿着。
她说陈强你是不是以为我对你有意思啊?
我就是觉得你人挺好,跟你逗着玩呢,你也太认真了吧。
陈强看着她笑,看着她眼角那颗泪痣,看着她头发上新染的栗色,看着她工装上没摘的厂牌。
他也笑了笑,说那就行,我就怕自己瞎琢磨。
那晚陈强回去得早。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李敏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时不时笑一声。
他没去听,把枕头往耳朵上按了按。
第二天早上,李敏没给他发微信。
第三天也没有。
厂里碰见了,她还是笑嘻嘻地打招呼,但没再挤眼,没再伸手拍他。
就像普通同事那样,点头,笑一下,各走各的。
月底的时候,陈强发了工资,四千三百二。
他把房租转给李敏,又转了水电费的那一半。
李敏收了,回了个谢谢。
陈强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去车间干活了。
隔壁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嗡嗡嗡的,震得墙上的相框直晃。
那相框里是陈强在厂里拿了个先进个人发的奖状,塑料壳子已经裂了一道缝。
他走过去,把相框扶正了。
后来他听老王说,李敏跟她男朋友和好了,俩人搬一块儿住了,这个月底退租。
陈强没吱声,当天就去城中村找了个单间,月租六百五,窗户朝北,白天也得开灯。
搬走那天,陈强把钥匙搁在鞋柜上,跟当初放水电费单子一个位置。
屋里李敏的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只剩沙发上那个浅紫色的抱枕。
他看了一眼,转身带上了门。
楼下早点摊的油条还在炸,油烟缭绕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强拎着他那个蛇皮袋,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毒,晒得后脖子发烫。
他抬手挡了挡光,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
后来有回在厂里,李敏路过他工位,停下来说了句,陈强,你这个人吧,啥都好,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人吃亏,知道不。
陈强正在贴标,头也没抬,说知道。
李敏走了。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陈强把那张标贴平整,用手掌压了压实,然后继续拿下一张。
有些事,看明白了就行,没必要非得撕破了脸说清楚。
日子还得过,流水线还得转,下个月那六百块全勤奖,他还想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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