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塑料椅冰凉,我坐在签字台旁边,手里那张纸已经被我捏出了褶。
护士又催了一遍,说人还在抢救室等着,家属不签字,很多处理就进行不下去。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我不签。
她以为我没听明白,弯下腰小声解释,说伤得不轻,下身有刀伤,再拖下去怕是要影响以后。
我把那张纸往台面上一放,说,这次我不救他了。
说完这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嗓子眼发干,手也没抖。
走廊那头站着大陈的姐姐,她听见声音快步走过来,脸涨得通红,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没理她,眼睛盯着护士站后面那扇磨砂玻璃门,里面人影晃来晃去,什么也看不清。
事情是后半夜出的。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靠在沙发上眯着,手机一响,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很急,问我是不是大陈家属,说人送到医院了,伤得重,得赶紧过来。
我问在哪儿出的事,他顿了一下,说是在一个朋友家里,具体到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胸口那口气顶得慌。
朋友家里。
半夜三更,他跟我说去工地看夜班,结果人躺在了别人家的床上。
我出门前翻了一下他平时放证件的抽屉,里面少了两样东西,一张加油卡,还有他这半年总带在身上的那个旧钱包。
那个钱包我见过,里面没放我的照片。
到医院的时候,大陈已经被推进抢救室了。
小三的丈夫没走,蹲在急诊大厅外面的台阶上抽烟,旁边站着两个男的,衣服上还有灰。
他看见我,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没停,直接进了急诊。
大陈的姐姐比我早到十来分钟,一看见我就拽住我胳膊,说人躺在里面,你赶紧去把钱交了,把字签了。
我问她,交什么钱。
她说急救押金两万,医院要先收到钱才能接着处理。
我站在护士站前,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大陈的未接电话,也没有他发来的任何消息。
出事前那天晚上,他出门的时候还在玄关那儿换鞋,头也没回,说去工地,晚上不一定回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没说话。
他走以后,我把粥倒了,碗洗了,厨房灯关了,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特别小。
大陈出轨这事,我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头五年我们过得紧,租房子住,他跟着别人干装修,一天下来满身灰,腰上贴满膏药。
后来他慢慢接私活,认识的人多了,钱也挣得多了,人就开始变。
先是晚归,说陪客户吃饭,电话不接,消息隔一个多小时才回。
再后来手机反扣着放,洗澡也要带进卫生间,屏幕一亮,他眼睛先瞟一眼,再装作没事。
我闹过,也翻过他的手机。
第一次翻到那个女的发来的消息,我手抖得连屏幕都划不开。
他回来以后我问他,他先是不承认,后来烦了,说我就是疑神疑鬼,日子过得太闲了。
那段时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枕头上全是。
他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只会说一句,你最近脸色不好,少熬夜。
半年前,我查到了转账记录。
一笔一笔,有整数有零头,多的上万,少的几百,密密麻麻排下来。
我拿着手机问他,这回他倒没再赖。
他说,是,外面有人了,四年了。
你愿意过就过,不愿意过就离。
那话他说得特别顺,像早就准备好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手机,一句话也没说。
从那天起,我就没再翻过他手机,也没再问过他几点回来。
家里的钱,他每个月还往抽屉里放一点,不多,够吃饭交水电。
我开始记账。
每一笔花在家里的钱,我都写在一个旧本子上,菜钱、物业费、儿子买鞋的钱,一笔一笔记。
本子放在我床头柜最下面那层,他从来不会翻。
这四年,他给那个女的转的钱,我粗算过,差不多三十万。
三十万是什么概念,我们家到现在还住着结婚时买的老房子,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阳台窗户漏风,冬天做饭得穿棉袄。
他说等再攒两年就换房子,结果钱没攒下,全填了外头那个坑。
我有时候想,这四年我到底在等什么。
等他回头,还是等自己死心。
说不清。
大陈的姐姐还在我耳边吵,说我不签字就是见死不救,说我要害死她弟弟。
我转过头看她,说,他给外头那个女的花了三十万,现在要死了,想起来让我签字了。
她愣了一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护士站在旁边,也不知道该劝谁,手里拿着那叠单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有个医生探头出来,问家属到了没有。
大陈的姐姐赶紧应声,说到了到了,指着我说,这是她媳妇。
医生走过来,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我听见“刀伤”“失血”“手术”几个词,别的都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最后他说,得尽快签字,不然耽误了,后果不好说。
我看着他,问,要交多少钱。
他说先交两万押金。
我点了点头,从包里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又放回去。
大陈的姐姐急了,说你先交啊,这钱回头让他还你。
我笑了一下,说,他拿什么还,他给外头那个女的转了三十万,现在人躺在里面,身上连张油卡都没剩下。
说完我转身往电梯口走。
大陈的姐姐追上来,一把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说,你今天要是不签,以后别怪我们家不认你。
我停下脚,低头看着她抓我的手,说,姐,你手松开。
她没松。
我慢慢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眼圈红了。
我说,他这四年没把我当家里人,现在出事了,我凭什么要把他当家里人。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她在后头喊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电梯往下走,我靠在轿厢壁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铁皮,眼睛盯着头顶那盏小灯。
我没哭。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问我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有点事,你睡吧。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激灵。
我走到医院大门外,天还没亮,路牙子上的地砖湿漉漉的,像下过一阵小雨。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在那儿,抬头看了一眼急诊楼亮着的灯。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儿子。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停住了。
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
姐姐是从楼梯间追出来的,鞋跟踩在台阶上,咚咚响。
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胳膊,说,大陈醒了,医生说要家属签字,他手伤了,签不了。
我看着她,说,手伤了就按手印。
她说,医生说了,必须家属签,不是本人签。
我说,那就让儿子签。
她急了,说,儿子电话打不通,我打了三遍了。
我没说话,转身要走。
她又拽住我,说,他卡里没钱,手术费凑不齐,你先垫上。
我停下脚,问她,垫多少。
她说,两万。
我笑了一下,说,他给外头那个女的转了三十万,现在连两万都要我垫?
她说,这钱算借的,等他好了还你。
我说,他拿什么还。
四年给外头花了三十万,家里那十五万的家用账他都不认,现在躺在里面,身上连张卡都没剩下。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走廊里出来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问,谁是家属。
姐姐赶紧指我,说,她是。
警察走过来,说,你丈夫的情况,需要你做个笔录。
我跟着他往值班室走,姐姐在后头喊,你别走远了,签字还得你。
值班室门关上,警察让我坐下,问,你丈夫今晚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去了那个女的家。
警察看了我一眼,说,打人的那个男的,也就是那女的丈夫,他说你丈夫欠他钱,他今天是去要钱的。
我愣了一下,问,欠多少。
警察说,具体数额还没核实,他说有一笔钱,连本带利。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心里算了一笔账:四年给小三花了三十万,家里十五万家用账大陈不认,现在又冒出一笔外债。
这三笔钱,哪一笔他认过。
警察又问,你丈夫平时跟你提过这笔钱吗。
我说,没提过。
他跟我说的是陪客户吃饭,加班,去工地。
警察记了几笔,让我签字确认。
我签了字,走出值班室,姐姐还在走廊里等着。
她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说,签了没,笔录签了没。
我说,签了。
她说,那手术的单子呢,你倒是签啊。
我没接话,往抢救室方向看了一眼。
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头发有些乱,披着一件男式外套,脚上还穿着拖鞋。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女的。
她站在抢救室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没注意到我。
姐姐也看见了,低声骂了一句,她怎么还有脸来。
我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转过身,看见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她走过来,说,大姐,对不起。
我说,你别叫我大姐。
她低下头,说,他说他早就离婚了,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你有孩子。
我说,他给你花的钱,你花了?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又问,他欠你丈夫的钱,你知道吗。
她说,他说是工程周转,过两个月就还。
我丈夫今天来要钱,撞见我们……才动的手。
我看着她,说,他跟我说的是陪客户,跟你说是工程周转,跟你丈夫说是借钱。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说,我真的不知道他有家。
我说,你知道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他给你花了三十万,这钱是我跟他一起挣的,他瞒着我给你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说,家属呢,单子签了没。
姐姐赶紧应声,说,马上马上,这就签。
护士看着我说,你是他爱人吧,再不签字,耽误的是他。
我没动。
姐姐急了,抓住我手腕,说,算我求你了,你先签了,钱的事回头再说。
我掰开她的手,说,姐,不是钱的事。
她问,那是什么事。
我说,他这四年,没把我当家里人。
现在出事了,想起来我是他爱人了。
姐姐说,他错是错了,可人命关天啊。
我没接话。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跑上来。
我转头一看,是我儿子。
他穿着外套,拉链没拉,跑得气喘吁吁,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
他看见我,喊了一声妈,又看见姐姐,喊了一声姑。
然后他看见走廊那头的小三,脚步顿住了。
他问我,妈,她怎么在这儿。
我说,你爸今晚去她家了,被她丈夫打了。
儿子脸一下子沉下来,盯着小三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姐姐说,小军,你快劝劝你妈,让她签字。
儿子转过头,看着我,说,妈,你别签。
姐姐急了,说,你这孩子,那是你爸。
儿子说,我知道是我爸。
他给外头那个女的转了四年钱,现在出事了,凭什么让我妈掏钱救他。
姐姐说,那也不能看着他死啊。
儿子没理她,走到我面前,低声说,妈,爸半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他说,那天你们吵完架,爸喝多了,坐在我屋里,跟我说,要是有一天他出事了,别让你妈搭钱进去。
他欠她的。
我愣住了。
这句话我没想到。
四年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
半年前我拿着转账记录问他,他说的是,愿意过就过,不愿意过就离。
可他跟儿子说的是,欠我的。
姐姐在旁边说,你看,他心里有数的,你就签了吧。
我没说话,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那扇门。
护士又探出头来,说,家属到底签不签,再不决定,血止不住。
我转头问姐姐,你刚才说,这钱算借的?
她说,算借的,等他好了还你。
我说,那你写张借条,两万押金,算他借我的。
等他好了,从他要还我的那十五万家用账里扣。
姐姐愣了一下,说,一家人写什么借条。
我说,不写借条,我不签。
她看着我,又看看抢救室,最后跺了一下脚,说,行,我写。
护士递过来一张纸,姐姐趴在墙上写借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写完了递给我,我看了看,上面写着:今借到弟媳两万元,用于大陈手术押金,待大陈康复后归还,从家用账中扣除。
我折好放进兜里,从包里拿出那张银行卡,递给护士,说,先刷两万。
护士接过卡,转身进了抢救室。
姐姐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这就对了,一家人,哪能见死不救。
我没理她,转身往电梯口走。
儿子跟上来,说,妈,我跟你一起。
我按了电梯,门开了,走进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姐姐在后头喊,小军,你爸醒了给我打电话。
电梯往下走,儿子站在我旁边,说,妈,你真要等他好了,跟他算那十五万?
我说,账我记了四年,每一笔都在本子上。
他认不认,是他的事。
儿子没再说话。
到了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我走出医院大门,天边已经泛白,路灯还亮着,路上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街。
我站在路牙子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从兜里掏出那张借条,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儿子站在旁边,问我,妈,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问,那你还救他。
我看着急诊楼亮着的灯,说,我不是救他,我是把账算清楚。
他欠我的,得有个凭证。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以后我挣钱养你。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胳膊。
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发来的消息,说大陈进手术室了,让我别走远。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
天快亮了,街上的车多起来。
我站在那儿,没回头,也没往前走。
风卷着路边几片塑料纸打转,天光已经压过了路灯。
儿子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说,妈,咱先回去,站这儿能等出什么。
我摇摇头,说,不是等。
他问,那你怎么不走。
我没答,眼睛还盯着急诊楼那排亮着的窗。
过了半分钟,我从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姐姐发来的那条消息,又按灭了。
我说,小军,你先回。
你爸这边有结果,我再跟你说。
儿子说,我送你回去。
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正好一辆空的出租车从东边开过来,我招手拦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以后又探出头,说,妈,你别把姑那张借条当宝,那东西真到用的时候不一定管用。
我站在车门外,看着他,说,管不管用另说。
有它,你爸以后再说
“我没有欠你”
,我就把这张纸拍出来。
他愣了一秒,点点头,摇上车窗。
车走远了。
我转身沿人行道往家走,天已经大亮。
到家时,楼下的早点摊刚出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
我没吃,直接上楼开门。
屋里很暗。
我开了灯,客厅茶几上还摊着前天下午没来得及收拾的茶杯。
大陈走的时候把手机充电器拔走了,线还搭在沙发扶手上,像条半截蛇。
我站在屋子当间,忽然觉得这地方很陌生。
我走到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拖出那只旧鞋盒。
里面放着这些年记家用的小本子,蓝皮,页角都卷了。
我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上半年交物业费、给他买药的几笔数目。
我又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半年前截下来的转账记录。
最早一笔是四年前的冬天,七千元。
那时候家里刚换了热水器,还是我跟娘家借的钱。
他那边却一次就转出去七千。
我慢慢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本子摊在腿上。
这几年,每一笔家用我都记着,买菜、交水费、给孩子买资料,连几十块的零头都没漏下。
可他从没正眼看过。
半年前我把账算给他听,他摔了本子,说我是翻旧账。
现在本子还在我手里,摔它的人躺在医院。
我翻到一处空白页,拿笔写上:两万押金,凭据已写,从家用账里扣。
写完以后,我把借条夹进本子,合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说他到家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条:妈,你睡一会儿。
我没回,放下手机,抬头看见对面楼有户人家开着窗晾衣裳。
我走到阳台上,风把晾衣杆吹得微微晃。
我抓着栏杆,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累,又觉得松了口气。
我睡了两小时。
醒来时太阳已经白花花的,照得窗帘发亮。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大陈姐姐打来的。
我坐起来,喝了半杯凉水,没回电话。
她接着又打,我才接起来。
大陈醒过来了。
姐姐声音发闷。
我说,嗯。
她说,他问你在哪儿。
我哦了一声。
她说,你就不来看看他。
我走到卫生间,把毛巾打湿了擦脸,说,他问我在哪儿,是问我要干什么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姐姐叹了口气。
小军他妈,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可他现在动不了,总要有人搭把手。
我说,你是他姐,你搭。
再把外头那个叫来搭。
她说,那是来要他命的。
我说,天天往人家床上跑,现在说这个,有点晚了。
她没话接。
半晌,她又说,那你也总得跟他把话说明白。
我把毛巾挂好,说,十四年的账,我会去说。
你让大陈好好养,先把命保住。
我还要上班。
她说,你现在还上什么班。
我没应,把电话挂了。
之后两天,我没去医院。
照常上班,回来做饭、洗衣,把家里的账又归置了一遍。
那几天的风很干,我在单元门口碰见邻居,她问我,你家老陈好些没。
我说,在医院养着。
她看我脸色不对,没再问,只点点头。
这天傍晚,儿子回来早,坐在饭桌边看我端菜。
他突然说,妈,爸托姑带话了。
我盛汤的手没停,问,什么话。
他说,他说,那十五万,他想跟你当面说。
我放下碗,说,等我周末去。
儿子说,我陪你去。
我点点头。
第三天是周六。
我早上把账本装进包里,又把那张借条夹在最后一页。
出门前,我站在鞋柜边,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发青,但脸色不再像那天夜里那么空。
儿子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说,妈,你确定要跟他那样说话。
我说,我只是去算账。
算完了,我心里就干净了。
他说,那要是他哭,或者求你呢。
我关上车门,说,那也得先把账算清。
走进病房时,大陈正靠在那儿。
脸上青肿消了些,露出一道从眉毛到颧骨的伤。
被子盖到胸口,下面鼓包处明显缠着纱布。
他看见我,眼睛动了动,嘴巴张开,没说出声。
姐姐站在床边,见我们进来,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位子。
我把包放在旁边的小柜子上,没坐,站着看他。
大陈声音很轻,来了。
我嗯了一声。
他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没接,把账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我说,今天只跟你说两件事。
一件是两万押金,一件是那十五万。
他闭了闭眼,说,一进来就说这个。
我说,你让人带话说,要当面跟我说十五万,我来了,就是听你怎么说。
姐姐在旁边小声说,先让他喝口水。
我看了她一眼,说,我不是来伺候喝水的。
大陈叹了口气,说,那十五万,我一直没不认。
我翻开本子,把前几年的家用一项项念给他听。
他听了几句,脸朝窗外偏,不看我。
念到一笔给儿子交补习班八千二的时候,他转过来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我说,你拿去给外头那个,是八千二的两倍,那时候你还跟我说,家里别乱花钱。
他不接话。
我又念了我妈那笔看病的钱。
他忽然说,那是你妈的病。
我的声音没变,说,家里所有开销,我一件件垫着,才把你挣的那点钱省出来,腾出去给人。
你现在说,那是我妈的责任。
他不说话了。
姐姐像要打圆场,说,算了,账慢慢算,人先养着。
我合上本子,说,账不能慢慢算,今天算不清,以后更算不清。
大陈咬着嘴唇,半天说,十五万,我认。
扣除你垫的两万,还欠你十三万。
他说完这句话,头靠回枕头,眼闭上。
我从包里拿出借条,展开,他看了一眼。
我又放回去,说,这十三万,我不逼你现在拿出来。
你什么时候能动,就写张东西,把十三万的来由写清楚。
我们之间,不再有别的说法。
他问,那这日子怎么办。
我没明说。
姐姐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说,等他能坐起来,去办手续。
她愣住,你要离。
我说,你们嘴里的
“一家人”
,什么时候把我当过家里人。
大陈没再开口,只是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渗进枕头里。
我转身往门口走。
姐姐拉住我胳膊,说,你先别走,外头那个怎么处理。
那个男的,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挣开她,说,那是他们的事。
我不管了。
她说,他都把你男人伤成这样,你不管。
我站在门边,回头看着病床上的大陈,说,我没男人了。
说完推门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亮得发白。
我脚步不慢,经过护士台时,一个护士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我按了电梯,门打开,儿子从后面跟上来。
他问,说清楚了。
我说,十三万,他认了。
后面怎么办,等他能出门再说。
儿子嗯了一声,说,你真要离。
我说,账可以等,婚姻不能等。
他没再说话。
到了一楼,门打开,外头的天阴下来,风吹得急诊楼门口那面旗子啪啪响。
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路牙子上,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儿子走到我身边,问,回家吗。
我说,我先给你发个消息。
他看着我。
我掏出手机,打下几个字:等你爸这边有个结果,再告诉你。
这句话的意思跟几天前一样,又不一样。
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白森森的。
我看见屏幕上倒映出自己的脸,眼窝很深,嘴抿成一条线。
我没哭,也没回头。
儿子看完消息,过了几秒,说,妈,你知道他没看懂。
我抬头看他,说,懂不懂,慢慢来。
我不是说给他听的。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路牙子。
那方向不是回家。
我也没有说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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