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时间早上五点多,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醒来后第一件事仍是看新闻。她在日记里写道,昨晚总统佩泽希齐扬上电视谈经济和民生,最高精神领袖穆杰塔巴发表书面声明要求国内保持团结,革命卫队也再次就霍尔木兹海峡发出强硬警告。看完这些,她心里只剩下一声叹气。
停电与固定模式
中午一点到三点德黑兰再次停电,李睿只能跑到楼顶做连线。她感到现在的德黑兰新闻工作已经形成某种固定模式:战争、制裁、石油、海峡。每一天都在回答差不多的问题,可说的信息不多,人的耐心也越来越少。
早上的连线仍然围绕经济。美方不断加码“经济孤立”,伊朗石油出口遭受重创,汽油供应开始趋紧。李睿的回答也越来越简单:伊朗民生确实艰难,物价上涨、通货膨胀高企、货币贬值、就业压力都在侵蚀普通人的购买力。面对外部封锁,伊朗一方面尽可能保证药品、食品、汽油等基本供应,另一方面通过第三国贸易、替代结算方式和各种灰色通道维持经济运转。
但她同时指出一个现实问题:如果石油真的长期卖不出去,一个依赖能源收入维持财政和外汇循环的经济体不可能无限支撑下去。到那个时候,经济问题很可能重新转化成军事问题。这大概也是伊朗现在反复强调霍尔木兹海峡的原因。
团结音乐厅里的不耐烦
下午,李睿去参加伊朗纪念先知穆罕默德诞辰1500周年的“仁慈叙事”文化活动。外长阿拉格齐、文化与伊斯兰指导部长萨利希以及多国使节到场,活动安排在德黑兰市中心的团结音乐厅。今天的关键词也是“团结”。
阿拉格齐在讲话中说,团结并不意味着每个人必须一样,也不意味着所有伊斯兰国家都要选择相同的道路。他承认伊朗和不少伊斯兰国家之间存在严重分歧,但这些分歧应该为了更大的共同目标暂时放下。他还把这种“团结”与刚刚经历的战争联系起来,称战争期间伊朗人民、军队、政府和社会各界形成的凝聚力,是伊朗能够坚持抵抗的重要原因,这种精神应该继续保持。
李睿在现场注意到一个细节:阿拉格齐以前在大学里教国际关系的一位老师也来了,拄着拐杖。阿拉格齐见到老师后俯身亲吻了老师的手。她写道,那一刻其实很动人,无论一个人后来做到多高的位置,在老师面前仍然保持尊敬,这种画面让人觉得人和人之间有些最朴素的东西并不会因为政治而改变。
但音乐会真正开始前,讲话实在太多,一个接一个,差不多讲了一个半小时。终于轮到阿拉格齐上台时,台下有人忍不住喊:“我们是来听音乐的,不是来听演讲的。”后来又有小孩哭闹,一位女士高声让家长把孩子带出去。整个现场始终没有安静听音乐的氛围。李睿说自己今天也特别浮躁,她其实很喜欢音乐会,但今天真的听不下去,音乐太悲伤也太沉重,听了一阵甚至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最后提前出来了。
马吉德·马吉迪的八年
今天到场的还有不少老艺术家,其中包括李睿一直很喜欢的导演马吉德·马吉迪。他讲起自己拍摄《穆罕默德:真主的使者》的经历,说这部电影前后拍了八年。他的初衷很简单:希望通过电影让年轻人重新认识先知穆罕默德,让更多人看到伊斯兰中仁慈、善良和人性的一面。可是电影拍完之后,却在沙特等不少伊斯兰国家四处碰壁,甚至不让播映。
这件事让李睿一直在想:为什么一部由穆斯林导演拍摄、讲述穆斯林先知的电影,反而很难进入一些穆斯林国家?表面上看当然是宗教问题,逊尼派传统对于在影视作品中表现先知形象有很深的顾虑,不同教派对于先知生平、宗教历史以及艺术表现形式也有不同边界。但再往深处想,它又很难只是宗教问题。谁有资格讲述先知?谁的版本才算“正确”?谁对宗教拥有解释权?这些问题一旦进入现实,就一定会和教派、国家、权力、地区竞争纠缠在一起,宗教也就很难再只是宗教。
宗教和政治,真的可以分开吗
李睿在日记里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宗教和政治到底能不能真正分开?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当然可以,一个人相信什么、如何理解先知、如何祈祷、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这些原本都可以是非常私人的事情。马吉迪本人给她的感觉也是这样:他是一个有宗教信仰的人,但他电影里的宗教很少是口号,他拍儿童、拍贫穷、拍尊严、拍善良、拍普通人的困境。他相信真主,但他真正不断拍摄的其实是人。在他的世界里,宗教首先是人性的。
也正因为如此,李睿听他讲话时反而觉得有些悲哀。他花八年拍一部电影,想表达自己理解中的仁慈、信仰和善意。可一旦这部电影离开一个艺术家的手,进入国家、教派和政治的世界,它就再也不只是一个导演关于信仰的表达了。它会被贴上标签:这是伊朗拍的,这是什叶派国家拍的,这是某一种宗教解释。于是,一部原本想超越政治的作品,最后还是逃不开政治。这也许才是马吉迪真正无奈的地方:他希望表达的是一种人性的伊斯兰,但当它跨越国界之后,别人看到的可能首先是政治化的伊斯兰。
“团结”为什么这么难
今天所有人的讲话都在说团结:国内要团结,伊斯兰国家要团结,战争之后更要团结。可李睿越来越觉得,“团结”是一个很容易说出口,却非常难真正做到的词。你不能只说“我们虽然不一样,但我们应该团结”。真正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接受别人和你不一样?你是不是只允许别人以你认可的方式不同?你能不能真正尊重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另外一种价值观、另外一种对宗教和社会的理解?如果不能,那么所谓团结,最后就很容易变成:大家可以不同,但必须在我划定的范围里不同。这不是真正的团结。
海外伊朗人回来,然后呢
今天在现场李睿还采访了一位老演员,问他怎么看最近伊朗呼吁海外伊朗人回国,以及国王时期的艺人莫森·纳姆朱重新返回伊朗这件事。纳姆朱的回国最近在伊朗国内外引起了不少讨论,伊朗一些媒体把他的回归称为一种“民族机会”,甚至认为这是推动全民和解的机会。政府现在也不断释放一个信号:不管你以前为什么离开,只要你愿意回来,国家欢迎你。
这个想法本身,李睿其实很认同。这些年太多伊朗人因为经济、工作、学习、社会环境或者政治原因离开了这个国家,有些人在国外生活很多年,也许拥有另外一本护照、另外一种生活,却始终摆脱不了一种身份上的悬空感。所以如果一个国家能够让自己的人回来,当然是一种信任。一个社会能不能重新吸引那些曾经离开的人,本身也是这个国家有没有恢复力的标志。
但问题还是那个问题:你不能一边呼吁他们回来,一边又不给他们真正回来之后安心生活的空间。你不能一边说欢迎海外伊朗人,一边又让人担心过去的言论、接受过哪家媒体的采访、是不是遵守某种生活规范,会不会在未来成为问题。你要别人回来,首先得让别人相信:回来之后,我仍然可以做我自己。团结不是让所有人重新变成一样的人。恰恰相反,真正的团结,是让不同的人都能以自己本来的样子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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