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的心理结构》原名《甘えの構造》(俗称《撒娇的结构》),是日本精神科医生土居健郎1971年出版的文化心理学经典著作。作者结合留美时的跨文化冲击、临床精神医学经验,提炼核心概念“甘え(依赖/撒娇)”,把婴儿渴求母亲包容、渴望与他人融为一体的心理原型,用来解读日本人的人际关系、义理人情、内外有别的社交模式与部分精神病理现象;对比西方强调个体界限的思维,剖析这种依赖心理在日本社会的利弊,同时探讨现代社会转型之下该心理模式遭遇的冲突与困境。
第三章 依赖的逻辑
关于“气”的概念
“气”来自汉语,直接受到汉语概念的影响。我想通过考察分析“气”的用法,来探讨一下日语“气”的概念。因为日语里的“气”多用于表达人的情感、性格以至行为动作,与汉语的原意及概念相差甚远,已构成一个独特的概念范畴。随手翻开任何一本国语辞典,我们都会发现许多有关“气”的用例。比如:気が置ける(有隔阂)、気が利く(机灵)、気が気でない(坐立不安)、気が腐る(沮丧)、気が暗い(气馁)、気が咎める(内疚于心)、気が沈む(丧气)、気が溶ける(满意)、気が付く(注意)、気が詰まる(窒息)、気が遠くなる(神志不清)、気が咎める(于心不安)、気がない(没情绪)、気が早い(急躁)、気が張る(兴奋)、気が引ける(自惭形秽)、気が塞ぐ(郁闷)、気が触れる(疯狂)、気が細い(小心翼翼)、気が向く(跃跃欲试)、気が揉める(担心)、気が重い(心情不好)、気のせい気の病(庸人自扰)、気の合う(同心协力)、気に入る(称心、喜欢)、気に障る(不顺眼、讨厌)、気に障る(得罪)、気にかかる(关注)、気がかり(放不下心)、気の病(烦恼)、気を失う(失去知觉)、気を移す(变心)、気を落とす(泄气)、気を替える(重整旗鼓)、気を挫く(挫伤锐气)、気を配る(注意、留神)、気を使う(用心、考虑)、気をつける(小心、警惕)、気を取られる(只顾……)、気を取る(讨好、奉承)、気を抜く(偷懒)、気を晴らす(心情舒畅)、気を張る(紧张)、気を引く(引诱)、気を回す(胡思乱想)、気を惹く(吸引对方)、気をもむ(焦虑不安)、気を悪くする(伤害感情)、気短か(性急)、気が荒い(难交往)、気前(有气派)、気性(脾气)、気持ち(心情)、気まま(随心所欲)、気楽(坦率、爽朗)。
从以上用例可以看出,“气”主要表示人的感情内部活动,同时包括判断、意志、意识等心理活动,比如:“気が利く(机灵)、気が付く(注意)、気が向く(跃跃欲试)等。此外,有时还专指某种特定的感情,即良心,比如:気が咎める(于心有愧)。而“感情”、“意识”、“意志”、“理性”、“良心”等等大都是翻译西语时创造的新词,日语将上面诸多词汇一总都放在“气”的里面,本身就意味着“气”的概念有其特殊性。在此,我们姑且不去探讨日语的“气”与西语的关系,仅就日语中表示思维活动的几个代表词语“头”、“心”、“腹”、“脸”等进行一些分析,以阐明“气”的特殊意义。
不言而喻“头”具有思维能力,它还可扩大到用来表示待人接物的态度。如:頭が下がる(钦佩)、頭が高い(高傲)。这两种用法在字面上看都是表示人的某一具体动作,但实际上是用来比喻对人的态度。前者比喻尊敬对方,后者则相反,表示看不起对方。当然这两种情况都常常伴随着“低头”或“仰首”的具体动作。
“心”,是人体感觉、感受的器官,它的用法与“气”基本相同。如:気おくれ=心おくれ(胆怯)、気くばり=心くばり(关照)、気だて=心だて(脾气)等。两者不同之处在于,“心”所指的内容比“气”更宽,比如说:心が浅い、心が深い(心眼小、心胸宽阔)、心の奥(内心深处)等,这时都不能用“气”来替换。
下面再看一下“腹”的用法。“腹”原指人体中积放食物的部分,其抽象意义延伸至积累经验,或有经验的人,另外还指肉眼看不到的内心深处。比如:腹ができている(冷静、沉着)、腹を探る(试探对方的真心)、腹を割る(推心置腹)、腹が見えすいている(看透、看穿)、腹がたつ(生气)、腹黒い(黑心肠)等。
最后简单说一下“脸”。它与英语的person意思一样,但日语里的“脸”很单纯,除了字面的意义以外不像西文里有更深的语义。
现在让我们再重新概括一下“气”的概念。从上面的例句中可以看出,“气”和“心”的用法尽管严格说来不尽相同,但还是较为接近的,而“头”、“腹”则完全属于另一个范畴。我们可以说:气是指每一瞬间的精神活动,“头”、“心”则是指精神活动的主体,也就是气作用于现象本身。我们说“心中有意”便最能说明这个问题,因为现在做的事情尽管微不足道,但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在这种情况下日语不说“头中有意”或“腹中有意”。当然从“气”的概念上看它也与“头”、“腹”有相通之处。比如说:“彼は気が利く、だからあたまがいい(他人灵活,脑子聪明)”“彼はそんなこと気にしませんよ、はらができているから(他沉得住气,不在乎那些小事)”当然,也有人虽然不灵醒,脑子却聪明。说是不在乎,也不一定沉得住气。这说明“头”、“腹”的机能很微妙,很多情况下还把握不住,还是“心中有意”较容易被人理解。
此外,我们发现以上例句中,“气”作为一种精神活动可以用主语来记述。观察“气”的动态时,可以找出一种内在的原则。比如:“気が沈んで仕方がない(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気が向いたら出かけよう(想起来的话就去)”“あいつは気に入った(看上那个人了)”。上面的例子说明,虽然人各有不同,但精神活动的原则基本相同。当然,即便说原则相同也会因人而异有合不来的地方。不合的里面,暗示着彼此追求相同的气。因为本来是求意气相同的,如果气不合机不投,人们就会感到不愉快。其结论如下:“气”(精神)总是向着快感方向活动,这也正是精神活动原则在“气”里的表现。它相当于弗洛伊德的快感原则,不同的是,弗洛伊德认为与快感原则相并列要另外设立一个现实原则,两者相辅相成才能成为精神活动的原则。与此相反,日本“气”的快感原则足以成为支配精神活动的原则。
为了阐明上述问题,我们再进一步考察一下“随心所欲”的含义。“随心所欲”说的是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然满足“气”(精神)是最为重要的前提。辞典里通常还解释为“任性”,所举例子互相通用。其实严格说来,这两种说法还是有着微妙的差异,“任性”常常有贬义(遭人指责),而“随心所欲”则未必如此。人们说“わがままで通す(一意孤行)”,却不说“気ままで通す”。这个差异恐怕在于“任性”多用于关系到第三者的事,而“随心所欲”常说的是个人行动。如果说“気ままで暮す(自由自在地生活)”那就是生活得悠闲自得,在某种意义上是非常令人羡慕的。但有趣的是,日本这个社会基本上不允许人们“任性”,但只要不过于任性,“随心所欲”还是可以容忍的。这一现象可说明:依赖心理从本质上来看是单纯的依附于对方,希望彼此融为一体。而“任性”则是在依附的同时还要支配对方。如果把依赖心理看作是“气”的一种作用,我们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客观地把握住它,确保主体各自的立场,同时保持它与第三者的距离。在彼此依赖的日本社会,“气”的概念之发达恐怕是有其道理的。
最后我们谈一谈“気の病”(神经症)、“気ちがい”(精神病)这两个概念。神经症是精神上的症状,即要求快感的精神受到阻碍,使人不能由着精神所向的状态。换句话说,精神活动伴随着主观性和自由意识,当人缺乏这种意识时,便是得了神经症。再看精神病,这是指要求快感的精神本身发生了故障,通常可看到的是,精神错乱甚至有时完全丧失了精神。现在日语说的:“気の病”和“気ちがい”原来都是与西文的译词“神经症”和“精神病”相对应的。其实它远比这些汉语译词或西方原文更确切地表现了这两种病症的本质。令人遗憾的是,目前日本人有一种倾向,他们觉得“気の病”和“気ちがい”这种叫法太不科学、太俗气,所以近来人们爱用德语直接音译过来的“ノイローゼ”(神经官能症)。好在目前两种说法同时并用,说“有点神经官能症”时,指的是“気の病”,即“神经症”,如果说“是真的神经官能病”时,那就是“気ちがい”,即比神经症更严重的精神病。这个现象说明日本人的感觉中,“気の病”“気ちがい”的意识根深蒂固,难以消除。我以为,日本人应为此感到自豪,不光是精神病的称呼,日语还能方便准确地表达精神病理的过程。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在下一章里详细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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