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四月初一,汴京,南薰门。

大风折木,飞沙走石。

一队队金兵押着长长的队列从城门鱼贯而出。

队列中有穿龙袍的中年男人,有抱幼子的妇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被绳索串在一起的年轻女子。

他们向北走,走向一个从未听说的地名。

这一天,《宋史·钦宗本纪》只记了十四个字——“夏四月庚申朔,大风吹石折木。

金人以帝及皇后、皇太子北归”。

十四个字,埋葬了一个三百一十九年的王朝。

事情要从一年前说起。

靖康元年正月初一,二十三岁的赵桓在龙德宫向父亲赵佶贺岁后,回到垂拱殿接受群臣朝贺。

这是他登基的第三十天。

一个月前,在金兵南下的警报中,他的父亲、四十五岁的赵佶仓促传位,自己躲进了龙德宫,自称“道君太上皇帝”。

赵桓不想当这个皇帝——史载他“泣涕固辞”,但辞不掉。

此刻金兵已经打到了汴京城西北。

正月里,赵桓派康王赵构和少宰张邦昌去金营商议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

赵构在金营待了十来天,神色自若。

金帅斡离不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改要肃王为人质,放赵构回来。

赵桓不知道,他放走的这个弟弟,一年后将在大宋的废墟上重建一个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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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姚平仲夜袭金营失败。

赵桓罢免了主战的李纲。

八月,金帅粘罕攻陷太原。

十一月,金兵渡河,再次包围汴京。

闰十一月二十五日,京城陷落。

城破之后的日子,《朝野佥言》记下了这样的画面——金兵从南薰门、封丘门等处下城杀人劫财,城中百姓用布被蒙住身体奔逃。

士大夫用绮罗锦绣换贫民的粗布袄裤来藏匿妇女,抱着孩子踩着泥雪奔逃。

慌急中投河者无数,自缢投井者万余,“哭声彻天”。

赵桓在城陷后去了金营。

他带了降表。

金人开出天价:黄金一百万锭、白银五百万两。

限期十日。

开封府派官吏直接闯入居民家中搜刮,“横行无忌,如捕叛逆”。

百姓五家为一保,互相监视。

即便这样,到正月下旬也只凑出黄金十六万两、白银二百万两、衣缎一百万匹。

距离金人的要求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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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人又索良马一万匹。

开封府贴出告示:从御马以下全部登记,隐藏者全家处斩,举报者赏钱三千贯。

搜刮的结果是七千余匹——京城马匹为之一空,官员只能徒步上朝。

还不够。

金人移文:用女人充数。

《开封府状》留下了一份触目惊心的价目表:帝姬、王妃每人准金一千锭,宗姬每人准金五百锭,族姬每人准金二百锭,宗妇每人准银五百锭,族妇每人准银二百锭,贵戚女每人准银一百锭。

金人要求交出帝姬两人、宗姬族姬各四人、宫女二千五百人、女乐一千五百人。

二月初六,金太宗下诏,废徽宗、钦宗为庶人。

二月十三日,金人移文索取全部亲王、帝姬及宗室家属。

二月底,内侍邓述按名册将诸王孙全部送进军中。

三月初七,金人立张邦昌为楚帝。

三月二十八日黎明,宋太上皇赵佶一行抵达刘家寨。

金帅粘罕驰马而来,宣布了张邦昌称帝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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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是北行。

《宋史》说金人带走的包括:法驾、卤簿、皇后以下车辂、冠服、礼器、法物、大乐、教坊乐器、祭器、八宝、九鼎、圭璧、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景灵宫供器、太清楼和秘阁三馆的藏书、天下州府图,以及官吏、内人、内侍、技艺、工匠、娼优、府库蓄积——“为之一空”。

人也是“为之一空”。

《金史·宗翰传》记:宋二主及其宗族四百七十余人,连同珪璋、宝印、衮冕、车辂、祭器、大乐、灵台图书,与大军北还。

另有一万五千名皇室成员、大臣、宫女被押解北上。

四月初一,队列出南薰门。

四月二日,“北风大起,苦寒”。

他们走的是郑州路。

队伍里有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赵桓的皇后朱琏。

两年前她被立为皇后时,汴京还是世界最大的城市。

此刻她裹在粗布衣里,踩着四月的冻土,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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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行的还有赵佶的皇后郑氏,以及他的妃嫔们。

郑氏后来死在北迁途中。

赵佶有三十一个儿子和至少二十一个女儿。

此刻大部分都在这个队伍里——除了第九子康王赵构,他在去年十一月被派往河北后没有再回汴京;以及第十三个儿子邠王赵材和另一个儿子仪王赵朴,他们已在此之前死去。

还有一个女儿恭福帝姬,在城破时被乱兵杀害。

剩下的,全部在路上。

走了多久?

从四月初一到后来的记载,这支队伍走了几个月才到金上京——今天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

在这几个月的跋涉中,发生了太多事。

金人按身份和姿色给皇室女子定价、分配。

《开封府状》里有一个细节:福金帝姬——赵佶的女儿,也是他女儿中最美貌者之一——正月二十八日被归入蔡京、王黼、童贯遗存家属中遣送。

金帅斡离不垂涎其美色,她见到斡离不时“战栗无人色”。

她被灌醉后带走。

后来斡离不死,她又落到金熙宗手中。

这不是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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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稗史》中的《呻吟语》留下了一段记载。

到达金上京后,金人安排了一场仪式。

二十四日黎明,数千金兵涌入宋俘的住处,将他们驱赶到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庙前。

所有人被要求在庙门外袒露身体。

赵佶、赵桓以及两位皇后被允许保留袍服——但仅此而已。

其余所有人,“袒裼”——脱去上衣,赤裸上身。

然后每人披上一张羊裘,羊裘围到腰间。

双手被皮条捆住。

这就是“牵羊礼”。

赵佶和赵桓被引入幔殿。

殿上设紫色帷帐。

在金兵的牵引下,他们像牲口一样被牵着走完仪式。

“牵羊”二字,来自一个古老的典故。

周武王灭商后,微子“肉袒面缚,左牵羊,右把茅,膝行而前以告”。

那是战败者向胜利者投降的仪式。

一千年后,女真人把这个中原典故变成了真实的羞辱——不是象征性的牵羊,是真的让人披上羊皮、捆住双手、像羊一样被牵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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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礼之后,赵佶和赵桓被带到乾元殿,拜见金太宗

金太宗吴乞买坐在殿上,看着这两个曾经的天子跪在面前。

他开口说话——《金史·太宗本纪》记下了他给两人的新身份:赵佶封“昏德公”,赵桓封“重昏侯”。

“昏德”——昏聩无德。

“重昏”——加倍昏聩。

一个公,一个侯。

听起来是爵位,实际上是镣铐。

每一笔每一划都在说:你们不配做皇帝。

仪式结束后,朱皇后回到住处。

这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在汴京皇宫里只做了两年皇后。

她没有享受过几天皇后的尊荣——登基一个月汴京就被围,此后一年全是围城、投降、被俘、北行。

一路上的屈辱,她全都承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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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羊礼之后,她受不了了。

史载她“愤然上吊自尽”。

被金人发现救下。

她又“凄然跳河”,投湖而亡。

终年二十七岁。

金人后来追封她为“靖康郡贞节夫人”。

这个来自敌人的封号,是对一个亡国皇后最后的、也是最讽刺的敬意。

朱皇后不是唯一自尽的。

《靖康稗史》记载,牵羊礼后,不少皇室女子选择了死亡。

她们有的投缳,有的投水,有的绝食。

对于这些从小在深宫中长大的女人来说,“袒裼”——赤裸上身出现在众人面前——已经超过了她们能承受的极限。

更何况还要披上血淋淋的羊皮,被绳索牵着,在数千金兵的注视下行礼。

更绝望的是,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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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金上京后,大部分皇室女性被分配到了“浣衣院”。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洗衣服的地方。

实际上它是金国皇族选纳女性及收容宫女的场所,兼具处罚功能。

用今天的话说,它是一个官营的性奴役机构。

据《开封府状》统计,被押送北上的女性达一万一千六百三十五人。

其中韦后、邢后等三百人被送入浣衣院。

赵佶的妃嫔中,有多人死在浣衣院或北迁途中。

郑皇后死在北迁路上。

其他妃嫔有的被分配给金国将领为妾,有的被送入浣衣院。

年幼的帝姬也被安置在浣衣院,待成年后送入宫中服侍金国王公贵族。

怀有身孕的女子被要求“摔马堕胎”。

柔福帝姬是其中之一。

她被送到上京浣衣院为奴,过了几年屈辱生活后,被盖天大王完颜宗贤所得。

赵佶后来在五国城得知女儿茂德帝姬受辱身亡的消息,试图自缢、绝食,病重近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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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的名字大多消失在历史中。

《宋史》《金史》这样的正史不会记录她们。

只有在《靖康稗史》《开封府状》这类私人笔记和档案中,才能找到零星的痕迹。

十月初,金人将赵佶、赵桓迁往韩州——今吉林省梨树县北。

天会八年(1130年)七月,再迁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

五国城是松花江畔的一个小镇。

金人给二帝分了一小块地,让他们自己种田养活自己。

《北狩行录》记载了赵佶在这里的生活——他学会了种菜,学会了劈柴,学会了在寒冬里生火取暖。

昔日的书画皇帝,如今的手上全是老茧。

他在这里又活了五年。

绍兴五年(1135年)四月甲子,五十四岁的赵佶死在五国城。

《宋史·徽宗纪》只记了九个字——“崩于五国城,年五十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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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二十一年,绍兴二十六年(1156年),六十二岁的赵桓也死在五国城。

他们至死没能回到南方。

金人给赵佶的谥号始终是“昏德公”。

直到他死后多年,南宋才遥上尊谥“圣文仁德显孝皇帝”。

但那个“昏德公”的烙印,永远刻在了史册上。

回到四月初一那天的南薰门。

大风折木,飞沙走石。

队列中的赵佶四十五岁,赵桓二十三岁。

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回来。

他们身后是汴京。

三百一十九年前,赵匡胤在这里黄袍加身。

一百六十七年前,赵恒在这里签下澶渊之盟。

此刻,这座世界最大的城市正在金兵的控制下,府库一空,百姓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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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身前是北方。

是韩州,是五国城,是“坐井观天”的囚徒生涯。

是“昏德公”和“重昏侯”的封号。

队列出了城门。

风吹石折木的声音盖过了哭声。

这一天,《宋史·钦宗本纪》记了十四个字。

十四个字,埋葬了一个王朝。

也埋葬了那些披着羊皮、被绳索牵引、在祖庙前赤裸身体的女人们——她们的名字,正史里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