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初秋,我骑车旅行抵安徽黟县宏村,投宿南湖边的民居。
翌日上午,从承志堂参观回到住处,正在喝茶,外面忽传来叫卖声:“金荔枝哟,金荔枝哟……”我素来好奇,新鲜玩意儿总要瞅上一眼,金荔枝,岂能错过。叫卖金荔枝的是位中年女子,挎个小竹篮,里面盖着一块白布,让人顿生几分神秘之感。我轻轻掀起一角,定睛一看,嗐,什么金荔枝,分明就是苦瓜。
女子不乐意了,说不是苦瓜,就是金荔枝,与多吃上火的荔枝不同,金荔枝性凉,有下火的功能,不但不苦,还有甜味。她说的没错,苦瓜是能清凉下火,初长色绿,成熟泛白,熟透了变橙黄,籽和瓤鲜红,有没有甜味还真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她卖的金荔枝与我常吃的苦瓜真还有点区别:一是个头偏小,形如纺锤,且极均匀;再者青中透黄,与金字沾边儿。难道是变异的品种吗?
苦瓜亦名凉瓜,我知道。读汪曾祺先生的散文《吃食和文学》,他说苦瓜还叫癞葡萄。这次又听说叫金荔枝,长见识了。
回来翻《辞海》,给自己上了一课,苦瓜:俗称“锦荔枝”“癞葡萄”,葫芦科,一年生草本植物。未熟嫩果做蔬菜,成熟果瓤可生食。
锦荔枝、金荔枝,一字之差,也许口音有别,是自己无知,那位女子并没蒙人。这也解开了我多年的一个未解之谜。《金瓶梅》第四十九回,西门庆设宴款待外国和尚(胡僧):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四碟下酒菜、四样下饭菜、一道汤饭……酒宴丰盛,在此不一一细表。让我惊奇的是,“又是两样艳物与胡僧下酒:一碟子癞葡萄、一碟子红心李子。”苦瓜,确实能当水果吃。
2019年,又逢金秋,与好友乐君同往宝岛台湾,台北故宫博物院是必游之地。自从读了诗人余光中的《白玉苦瓜》,一直惦记着“钟整个大陆的爱”的那只苦瓜。谁知进了博物院,却遍觅不得,问导游王经纬,他说不晓得。问故宫工作人员,也茫然不知。这就怪了,诗人在题目下面还特意注明:故宫博物院所藏。忽然灵机一动,问:“那锦荔枝呢?”得来全不费功夫,标牌上,写的正是锦荔枝。
正如余光中所咏:“似醒似睡,缓缓的柔光里/似悠悠醒自千年的大寐/一只瓜从从容容在成熟/一只苦瓜,不再是涩苦/日磨月磋琢出深孕的清莹/看茎须缭绕,叶掌抚抱……/为你换胎的那手,那巧腕/千眄万睐巧将你引渡/笑对灵魂在白玉里流转/一首歌,咏生命曾经是瓜而苦/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
读没读这首诗,感觉截然不同。没读,白玉苦瓜只是件和田白玉雕琢的工艺品;读过,领略了诗境,白玉苦瓜就升华为历史积淀与精神传承的意象,继而产生丰富的联想和无尽的感慨。发现一个现象,年轻人很少吃苦瓜。我也是中年以后才爱上苦瓜的,凉拌、干煸、爆炒,成为常吃的菜肴。饱尝人生百味,苦瓜,已不难下咽,反觉回味悠长。
沈从文先生说,慈姑比土豆的“格”高。我觉得,苦瓜的“格”,也不低。民间有个说法,苦瓜只苦自己,不苦别人,无论与何种食材搭配,皆不染苦味,因此有君子菜之雅称。
没想到,此说自有出处。清代学者屈大均《广东新语》曰:“苦瓜,一名菩荙,一名君子菜,其味甚苦,然杂他物煮之,他物弗苦,自苦而不以苦人,有君子之德也。”窃以为,无论是物是人,自苦而不以苦人,这种品质,都值得赞扬。
原标题:《晨读|牛宪纲:锦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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