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泰顺县城开过去,山路弯弯绕绕大概半小时。越往高处走,窗外的绿色就越浓。到卢梨村的时候快十点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只橘猫,抬眼瞥了我一下,继续舔爪子。
去年秋天来过一回,满田金黄稻穗压弯了腰,风一吹就沙沙响。这次纯属路过,心想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赶上稻子泛黄的尾巴——结果呢,田里还是绿汪汪一片。问了田埂上歇脚的大叔,说今年节气晚,还得等一阵子。得,来早了。但说真的,卢梨这片田压根不怕你选错季节。
田就在老东家门前的山坳里,抬眼就是开阔的。今天没有大太阳,云层薄薄地盖着,光线匀净得不像话。稻叶绿得发亮,风过的时候一层层倒下去又立起来,那个动态,你能盯着看很久不觉得无聊。空气里有青草被晒热后散出来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潮气,说不上多好闻,但就是让人不想走。
我沿着田埂慢慢晃。这块田是村子里最规整的一片,去年大地艺术展的时候摆过装置,吸引了不少人专门跑来拍照。现在装置撤了,田里空空荡荡,反而舒服。没有刻意造景的东西挡着视线,一眼能望到对面山脚的林子,反而觉得开阔。
正蹲在田埂上抠草叶玩,过来个背着相机的女孩,问我在拍什么。我说啥也没拍,就看。她笑,说自己是隔壁村的,周末没事过来溜达。聊了几句,她说咖啡馆还在开,建议我去坐坐。
村口那家咖啡馆是用老房子改的,木头门框、土墙,门口摆了几张桌椅正对着田。小姑娘是店里的常驻,去年从杭州回来的。我点了一杯她们自己琢磨的“米咖”,大米烘过之后磨粉调的,喝起来有股炒米的焦香,不算甜,但很顺口。端到门口的椅子上坐着喝,眼前就是那片绿得过分了的稻田。
旁边桌两个阿姨在聊天,一个说昨晚梦见做梦梦见下雨,另一个说那今晚回去记得收谷子。我听了想笑,转念又想——这种对话在城里是听不见的。城里人做梦梦见下雨顶多想着忘带伞,山里人做梦梦见下雨会想着收谷子。这就是区别。
喝完那杯米咖,又沿着田走了一圈。稻叶擦过裤腿的声音沙沙的,细小但清楚。有几株已经抽了穗,还青着,但形状饱满了,再过个把月应该就黄了。我在想要不要等那时候再来一趟,转念一想,绿的也好看,不亏。
卢梨村就这么大点地方,一条主路穿过去,十几分钟能走完。但就是能让人坐得住。你说不出它哪里特别,可坐在田埂上看风吹稻浪,时间就那么过去了,也不觉得浪费。
不赶路的人,适合来这里待半天。
走得再远,也走不出故乡的田埂。从前拼命想逃离的稻田,如今成了我甘愿绕远路也要回来坐一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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