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给这个人留了一句话。
“胜为人乐酒好内,有子、枝属百二十余人。”
意思是刘胜这个人,爱喝酒,好女色,光是子孙和旁支亲属就有120多个。
一部《史记》,写他的一生,就这十几个字。
公元前154年,他被封为中山王。此后42年,再没离开过这片土地。
公元前 113 年,他死了。
两千年间,没人觉得他值得多说两句。
直到1968年,一群人在河北满城的山上,凿开了他的墓。
史书里的十几个字
《史记》写他 “乐酒好内”,《汉书》也照抄了这四个字。
他还跟自己的亲哥哥赵王刘彭祖互相看不顺眼。
刘彭祖喜欢亲自处理政务,刘胜就批评他:“兄为王,专代吏治事。王者当日听音乐,御声色。”
意思是:当王的就该天天听歌看美女,你怎么能去管那些小吏的事呢?
刘彭祖反唇相讥:“中山王但奢淫,不佐天子拊循百姓,何以称为藩臣!”
意思是:你就知道奢侈淫乐,不帮天子安抚百姓,也好意思叫藩王?
这哥俩的互怼,被司马迁和班固记了下来。一个 “乐酒好内”的标签,贴了两千年。
可1968年5月22日中午,河北满城,一声爆破巨响之后,这个中山王露出了真面目。
解放军工程兵在城西一座孤山上执行国防施工,一炮下去,山体没有像往常那样塌下碎石,而是炸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战士们打着手电钻进去,走了没几步,所有人都停住了。
昏暗的洞穴里,地面上散落着大量陶器、铜器,还有残存的木构遗迹。
他们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山洞,得赶紧上报。
那111天
消息一路上报,到了周总理的办公桌上。
总理亲自部署,中国科学院、河北省文物管理处、解放军工程兵联合组成考古发掘队,由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主持。
6月22日,考古所和河北省文物工作队联合进场,正式发掘。
从5月22日发现,到9月19日发掘结束,整整111天。
这111天里,考古队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第一次”。
墓道里填满了石块,外口砌了两道土坯墙,墙的中间灌满了铁水。
两千多年前的工匠,用铁水封门。
整座墓室凿在山的东坡,全长51.7米,容积2700立方米,不封土不起坟,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痕迹。
南耳室是车马房,真车真马,杀死后直接陪葬。
北耳室是库房,堆满了陶器、铁器、金银器,还有整缸的酒。
中室是个巨大的厅堂,地面上还留着木构建筑的柱础和瓦片,两千多年前,这里曾经搭起过一座华丽的瓦顶厅堂。
可墓主人是谁?
谁也答不上来。上万件文物,没有一件直接写着名字。
直到7月12日,后室的石门被打开。
污泥下的东西
后室是墓主人的“卧室”,汉白玉石片铺地,侧室里还有独立的浴室和卫生间。
主室中央,棺床之上,棺椁已经朽烂,积灰有四五厘米厚。
靠右侧墙边,有一张床。床上放着一件像是殓服的东西,上面盖着厚厚一层污泥。
专家把泥一点点擦掉,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件用数千片玉片、以金丝连缀而成的衣服。
金缕玉衣。
在此之前,人们只在史书里读过关于玉衣的记载。这是中国考古工作者第一次看到实物。
全长1.88米,用了2498片玉,金丝约1100克。
玉片有长方形、方形、梯形、三角形,甚至还有弧形,每一片都按照人体部位的弧度单独打磨,打磨极为精细。
金丝含金量96%,最细的金丝直径不到0.5毫米。
没有电动切割机,没有精密测量仪,全靠一双手、一把解玉砂,磨了不知道多少天。
玉衣分为头罩、上衣、袖筒、裤筒、手套、鞋六个部分。
由于每个部位的弯曲度和受力不同,工匠们采用了交叉式、套联式、并联式、结联式等多种编缀技法,因部位而异,灵活组合。
连手指都单独做了套——十个手指,每一根都有独立的玉指套。
脸盖上还刻出了眼睛、鼻子和嘴。
汉代人相信玉能防腐。他们认为玉是天地精华,能锁住人的精气,让肉身不腐,灵魂不朽。
可讽刺的是,玉衣里面是空的。
刘胜的尸骨,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打开玉衣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些灰褐色的灰烬,和几枚残留的牙齿珐琅质。
他花了那么大心思,用了那么多玉,想保住肉身不朽。最后,肉身没了,玉衣留了下来。
留下来的,不是他的身体,是工匠的手艺。
烟去哪了
郭沫若亲赴发掘现场。
他观察了周围的地形,指出汉代盛行夫妻合葬,西汉中期以前夫妻往往同墓地而不同墓穴。
1号墓北侧,很可能还有一座墓。
8月3日,周恩来批示:“可以按照郭老的设想去做。”
8月8日,北侧约100米处开挖。真的有。
9月16日,2号墓后室打开。墓中出土一枚双面铜印,一面刻“窦绾”,一面刻“窦君须”——刘胜的妻子。
她身上也有一件玉衣,全长1.72米,2160片玉,金丝约700克。两套完整的金缕玉衣,中国考古史上第一次发现。
而她墓里出土的另一件东西,让所有人服气。
一盏灯。
外形是一个宫女跪坐着,双手执灯。眉眼细长,脸型圆润,身穿曲裾深衣。通体鎏金,高48厘米,重15.85千克。
点灯就会有烟。
两千年前的工匠,把烟安排到哪里去了?
他们把它藏进了宫女的身体里。
宫女的体内是中空的,右臂高举,与灯的顶部相通,形成一条烟道。点燃之后,烟不是往上飘,是顺着右臂进入体内,沉积在灯身之中。体内盛有水,烟尘溶于水中。
室内的空气,是干净的。
还没完。
灯罩由两片弧形板合拢而成,可以开合——调节光照的亮度和方向。
灯盘能360度转动。
整盏灯分成头部、身躯、右臂、灯座、灯盘、灯罩六个部分,每一部分都能自由拆卸,拼合起来严丝合缝。
可以随时拆开,清洗烟道里的烟灰,再装回去。
灯身上刻着9处铭文,共65字,其中有“长信尚浴”字样。
它曾属于汉景帝母亲窦太后居住的长信宫,后来几经易手,最后到了窦绾手里。
这就是“长信宫灯”名字的来处。
两千一百年前,一盏灯已经在替人考虑呼吸这件事。
那口锅上的三个字
墓主人的身份,最后是一口锅锁定的。
中室出土了一件铜镬——煮肉的大锅。口沿上刻着一行字:
“中山内府铜镬,容十斗,重卌一斤,卅九年九月己酉,工丙造。”
“中山内府”是中山王府的职官机构。
关键在“卅九年”——这位中山王在位的第三十九年。
西汉十代中山王里,只有刘胜在位超过三十九年。
但这行字里,最让人发呆的不是“卅九年”。
是最后三个字:工丙造。
一个叫丙的工匠,造了这口锅。
这不是孤例。满城汉墓出土的铜器上,大量刻着工匠的名字。“工丙造”“工宽造”“工绛造”……每一件器物,都留着制造者的名字。
这叫“物勒工名”——从战国到秦汉,官营手工业实行的制度:器物上必须刻上制造者的名字,出了问题,一查到底。
秦国的兵器上刻着“相邦吕不韦造”,一层层往下,直到具体工匠的名字。汉代的铜器也一样。
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工匠,名字被刻在锅上,跟着锅进了坟墓,又跟着坟墓被一炮炸出来。
他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中山国。他可能每天的工作就是铸铜、刻字、交货。
他不会知道自己造的这口锅会被埋进地下,也不会知道两千年后会有人对着这行字发呆。
可他的名字,比很多王侯将相都留得久。
那些磨玉片的工匠、铸铜灯的工匠、做博山炉的工匠,他们没有传记,没有墓碑。
他们的名字有的留在了器物上,更多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可他们的手艺,穿过了两千年。
奢与巧
两座墓共出土文物一万多件,装满了11辆大卡车。精品四千多件,光铜灯就有19件。
这些文物里,有奢华到极致的,也有精巧到极致的。
窦绾的棺,内壁镶了192块玉版,外壁嵌了26块玉璧。这种内外镶玉的漆棺,考古史上第一次发现。
有一件“当户”铜灯:灯座是一个跪着擎灯的匈奴官吏形象。
“当户”是匈奴的官名。铸敌人的官吏跪着为你点灯,这盏灯要说的,是那个时代的天下格局。
有错金博山炉,高26厘米,炉身雕出群山叠嶂、飞禽走兽,金丝镶嵌在青铜的纹路里,点燃之后,香烟从山间的缝隙里飘出,像云雾缭绕的仙山。
还有一套完整的医疗工具:医针、手术刀、医工盆、砭石、灌药器、药量、药勺、药杵。
医工“铜盆上刻了三处"医工”铭文,是中山王府的医疗专用器具,也是中国目前发现最早的刻铭医用器皿。
一个被史书写成“乐酒好内”的诸侯王,为什么要把一整套医疗器械带进坟墓?
也许他并不像史书写的那么简单。
史书只记住了他的酒和色。班固写他,用了不到两百字,重点全在120个儿子上。
至于他墓里的灯设计得多巧妙、玉衣磨得多精细、医疗器械多完备,那是“奇技淫巧”,不值一提。
可两千年后,一炮炸出来,人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昏王”的奢靡。
是一整个时代的匠心。
他真正留下的
刘胜追求不朽。
他用金缕玉衣裹身,相信玉能让肉身不腐。
他把车马房、库房、厅堂、卧室、浴室、卫生间整套搬进地下,想在另一个世界继续过生前的日子。他用铁水封门,想挡住所有打扰。
可他的尸骨化成了灰。他的宫殿朽成了泥。他的铁水封门,被一炮从山顶炸开了另一个入口。
追求不朽的,成了尘土。
而那些没想过不朽的——磨玉片的手、铸铜灯的手、在锅上刻下“工丙造”三个字的手——他们的手艺活到了今天。
长信宫灯现在河北博物院。下次去,别只拍玉衣。
多看那盏灯两眼——那是两千年前,一个普通手艺人留给我们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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