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纽约州、宾夕法尼亚州再到佛罗里达州等地,多名民主社会主义者在美国国会议员民主党初选环节胜出,成为8月选举季中一股出人意料的趋势。

作为曾经最边缘的政治团体之一,“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DSA)”在2015年的会员人数还不到7000,到今年7月已增至12万,规模超过美国历史上任何一个社会主义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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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11日,美国明尼苏达州白熊镇,选民在塔马拉克自然中心的投票站签到。视觉中国 图

中央密歇根大学政治学教授安东尼·杰苏阿莱告诉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这波民主社会主义浪潮折射出,美国民主党老一代政治人物正在失去影响力。“时代在变化,政党也必须根据经济现实、社会议题以及年轻一代真正关心的问题不断调整。”在他看来,民主社会主义者的崛起背后,是民主党左翼派别对中间路线不满的集中表达。

明尼苏达州诺斯菲尔德卡尔顿学院政治学荣休教授史蒂文·希尔(Steven Schier)告诉澎湃新闻,民主社会主义的兴起也是“精英过度生产”的结果之一,即受过高等教育但收入较低的人群不断扩大,而这类群体对自身的社会地位和未来前景感到失望。

然而,DSA仍然只在部分选民群体中获得支持。民调显示,超过半数登记选民不考虑投票支持民主社会主义总统候选人,仅三成选民对社会主义持正面看法。

展望未来,希尔认为,民主社会主义者若想真正发挥影响力,就必须成为党内的关键派系。“一种理想结果是:民主党在2026年以微弱多数赢得美国众议院,而民主社会主义派系所掌握的票数足以决定法案能否通过。这将赋予民主社会主义者强大的议程设置权。”

深蓝选区的“胜利之夏”

DSA成立于1982年,由1973年创立的民主社会主义组织委员会(DSOC)和1971年创立的新美国运动(NAM)两个左翼政治组织合并而成。根据其官网表述,民主社会主义者认为资本主义是“由资产所有阶级设计、旨在通过剥削他人为自身牟利的制度”。他们希望以民主社会主义取而代之,使普通民众能够在工作场所、社区乃至整个社会中真正拥有发言权。

从政治光谱来看,民主社会主义者的政见比民主党主流政治人物更具进步色彩。芝加哥大学哈里斯公共政策学院高级顾问马克·法里内拉表示,民主社会主义者高度重视保障民众的基本需求,支持全民医疗、免学费教育、全民住房保障、带薪家庭假以及免费儿童保育等政策。

通过2016年的总统竞选,自称民主社会主义者的独立参议员伯尼·桑德斯将民主社会主义理念带入美国主流政治视野。此后,包括纽约州民主党籍联邦众议员亚历山德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OC)在内的多名民主社会主义者登上全国政治舞台。

继去年11月民主社会主义者马姆达尼当选纽约市市长后,今年6月,3名获得马姆达尼背书的民主党进步派人士击败建制派候选人,在纽约州民主党联邦众议员初选中胜出。

前纽约市主计长布拉德·兰德击败现任联邦众议员丹·戈德曼。隶属DSA的州众议员克莱尔·瓦尔迪兹和社区组织者达里亚丽莎·阿维拉·谢瓦利埃也双双告捷,击败了获得建制派领袖背书的民主党候选人。

《华尔街日报》分析称,3人的胜选凸显出马姆达尼在民主党内的势力版图不断扩大,也反映出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正借助这位市长的高人气,帮助更多候选人赢得选举。

在此前关注度相对较低的多场选举中,左翼团体支持的候选人也接连取得突破。

据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报道,5月,弗雷德里克·海恩斯和克里斯·拉布分别赢得得克萨斯州第30国会选区和宾夕法尼亚州第3国会选区的党内初选。6月初,安吉拉·冈萨雷斯-托雷斯和麦·王分别从加利福尼亚州第34和第7国会选区的初选中胜出,亚当·哈马维则赢得新泽西州第12国会选区的初选。当月晚些时候,民主社会主义者梅拉特·基罗斯在科罗拉多州第1国会选区爆冷击败已连任15届的现任议员。

这股势头延续至密歇根州8月举行的选举。民主社会主义者多诺万·麦金尼在底特律地区的第13国会选区击败现任议员,赢得党内初选。与此同时,阿卜杜勒·赛义德在联邦参议员初选中以微弱优势击败建制派支持的候选人。

尽管赛义德宣称自己并非民主社会主义者,但他曾与桑德斯等知名民主社会主义者共同开展竞选活动,其政策主张也与民主社会主义阵营多有重合。

密歇根州初选结束后,曾因参加“田纳西三人组”控枪抗议而受到全美关注的州众议员贾斯廷·皮尔逊,赢得田纳西州第9国会选区的民主党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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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3日,美国迈阿密,佛罗里达州参议员候选人安吉·尼克松在迈阿密市政厅外发表讲话,呼吁市政府官员终止迈阿密与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287(g)协议,尤其是在海地和委内瑞拉公民失去临时保护身份(TPS)的情况下。视觉中国 图

8月18日,民主社会主义阵营在共和党占据绝对优势的佛罗里达州取得了一场出人意料的胜利。州众议员安吉·尼克松在竞选资金落后1600万美元的情况下击败亚历山大·温德曼,成为首位赢得全州性选举初选的DSA成员。

尼克松曾强调,她加入DSA是因为支持以改善普通人生活为宗旨的组织,但并不赞同DSA的某些核心主张,例如削减警方预算和废除所有监狱。

最新胜利出现在8月25日举行的俄克拉何马州联邦参议院民主党初选中。公开认同民主社会主义理念的政治素人恩基拉·贾丝明·托马斯击败建制派人物吉姆·普里斯特,为民主社会主义阵营再下一城。

CBS分析称,在获得DSA或正义民主党人(Justice Democrats)这两个全国性知名左翼组织背书的联邦众议院候选人中,约三分之二赢得了本轮党内初选。其中,3人击败现任议员,5人在没有现任议员参选的开放席位初选中胜出,另有2人在不分党派、得票前两名晋级的初选中,与现任民主党议员一同进入大选。在上述10人中,预计将有7至9人明年进入国会,且均代表民主党占据压倒性优势的深蓝选区。

希尔认为,民主社会主义者正在采取一种明智的策略,将目标对准深蓝选区中投票率较低的党内初选。“这类选举环境为他们提供了最有利的成功机会。不过,由于这些深蓝地区的选民群体规模较小,很难将相关结果推广到更广泛的选举中。”他分析道。

反映政治代际更替趋势

随着民主党试图在11月夺取参众两院控制权,民主社会主义者在一系列选举中的表现,正迫使民主党重新审视自身的未来走向。

全国性智库和倡导组织“第三条道路”(Third Way)的高级政治顾问卢卡斯·霍尔茨表示,民主社会主义者的一系列胜利,揭示了塑造民主党未来的“两个相互竞争的计划”。

他指出,其中一个计划是DSA和极左翼提出的愿景,即进一步巩固民主党在其优势地区的支持。另一个计划则是翻转共和党占优的选区或摇摆州,“遏制特朗普”及其“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右翼政治运动。

但杰苏阿莱认为,民主社会主义者短期内不太可能取代整个民主党。“不同地区的政治环境存在显著差异,在密歇根州受到欢迎的政治主张未必适用于其他州。民主党仍将是包容多种中左翼立场的‘大帐篷政党’,并根据各地情况调整竞选信息。”

杰苏阿莱强调,这一波民主社会主义浪潮实际上反映了政治代际更替的趋势。过去数十年间,美国两党主要由“婴儿潮”一代(注:一般指1946年到1964年出生的人)塑造,但随着“千禧一代”(1981年至1998年出生的人)和“Z世代”(1995年至2010年间出生的群体)逐渐成为更加稳定的投票群体,政党必须回应他们对经济、社会议题和反建制政治的关切。

“进步派候选人的政策主张及其更加年轻的形象,目前更容易引起年轻选民的共鸣。但这并不意味着民主党已经确定转向民主社会主义或全面进步路线。相关初选更像是未来趋势的早期信号:民主党的关键挑战是重新做好政治定位,并将年轻人的关注和支持转化为持续和稳定的政治参与。”杰苏阿莱分析道。

《纽约时报》分析称,民主社会主义在纽约等传统蓝州的影响力不断扩大,背后有多重原因,包括人们对现状的不满、对以色列的愤怒,以及对生活成本危机不断加剧的担忧。这些矛盾和不满对年轻选民的影响最为显著,而正是年轻选民推动了DSA在选举中的成功。

在通货膨胀以及美以伊战争导致汽油价格上涨的背景下,选民对经济的担忧日益加剧。一些选民更容易接受民主社会主义者提出的重新分配财富和提高工资等政策。DSA联合主席梅根·罗默指出,生活成本是推动民主社会主义崛起的重要因素。“X世代和千禧一代算是第一代认为自己不会比父母过得更好的人。”她说。

希尔将“精英过度生产”归为民主社会主义兴起的原因之一。据《纽约时报》报道,从全美范围来看,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正面临严峻的就业形势。过去3年,22岁至27岁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显著上升。在已经就业的大学毕业生中,超过40%从事的工作实际上并不需要大学学历。

尽管“社会主义”一词在美国政坛仍带有负面含义,但越来越多的年轻选民愿意支持民主社会主义者。《华盛顿邮报》和益普索的民调显示,在30岁以下的受访者中,46%表示会考虑在总统选举中投票支持民主社会主义者;受过高等教育的选民对此接受度更高,51%的研究生表示会考虑投票支持民主社会主义者。

杰苏阿莱认为,共和党尤其是美国总统特朗普已经开始把民主社会主义贴上“共产主义”标签,试图借此影响中期选举。但这种策略的效果仍然值得观察:经历过冷战的婴儿潮一代或许仍对社会主义抱有戒心,千禧一代和Z世代却没有类似的历史包袱。随着年轻选民成为更加重要的投票群体,采取反社会主义的攻击手段未必有效,甚至可能促使认同相关政策的年轻人参加投票。

《华尔街日报》与芝加哥大学全国民意研究中心(NORC)6月开展的民调显示,不到一半的美国人认为资本主义运行得“非常好”或“还算良好”,而10年前持这一看法的比例为60%。只有35%的受访者确信,美国能够为人们提供获得优质工作和实现“美国梦”的机会。

公众对美国政府制度的信心甚至更低,只有12%的受访者认为民主制度运行得“非常好”或“极其良好”,16%的人认为普通公民能够对政治产生相当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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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11日,美国明尼苏达州圣保罗,选民在梅里亚姆公园图书馆的投票站填写选票。视觉中国 图

激进政治路线可能存在明显局限

尽管DSA的规模近年来不断扩大,但其现有会员数量仍不到民主党登记选民总数的0.3%。即便将今年初选中的胜绩计算在内,DSA的政治影响力也远不及MAGA运动和茶党运动等近年来席卷美国政坛的右翼浪潮。

进步左翼并非在所有选举中都能取胜。CBS报道称,前联邦众议员科里·布什在密苏里州第1国会选区的初选中落败。在伊利诺伊州,朱奈德·艾哈迈德和凯特·阿布加扎莱赫分别在第8和第9国会选区的初选中失利;妮达·阿拉姆也未能赢得北卡罗来纳州第4国会选区的民主党提名。

在加利福尼亚州第11国会选区,曾任AOC幕僚长的赛卡特·查克拉巴蒂未能晋级大选,无缘角逐前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留下的席位。民主社会主义者奥利弗·拉金在佛罗里达州第25国会选区不敌现任联邦众议员贾里德·莫斯科维茨。

DSA最引人瞩目的挫败发生在8月11日举行的威斯康星州州长初选中。温和派民主党人大卫·克劳利以0.5%的微弱优势击败弗朗西斯卡·洪。后者虽以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成员的身份参选,但未获得桑德斯等知名民主社会主义者的背书。

布鲁金斯学会的研究人员指出,DSA今夏的整体战绩喜忧参半。研究人员分析了今年8月中旬获得DSA支持的282名候选人,其中123人赢得初选,110人落败,其余候选人的选举结果尚未出炉,或因没有对手而自动胜出。

在州议会层面的选举中,民主社会主义候选人在104场选举中赢得66场,胜率达63%;国会候选人仅赢得64场中的19场,胜率为30%;竞逐全州公职的候选人则在15场选举中拿下5场,胜率为33%。

布鲁金斯学会的分析还发现,在竞争最为激烈、最有可能于11月转向民主党的联邦众议院选区,民主党初选选民大多推举了立场更为温和的候选人。这一趋势表明,当大选胜算成为首要考量时,DSA所倡导的激进政治路线可能存在明显局限。

DSA的激进政治路线体现在一系列政策主张上,代表性措施包括由政府掌控食品、教育、能源、医疗和交通等经济领域;推动警察部门非军事化,削弱警察工会的权力,并将相关资金转用于公共服务;赦免所有移民,为所有永久居民提供取得公民身份的途径,以及取消签证数量上限和配额等。

对于左翼候选人在初选中接连获胜,共和党将其描述为民主党走向极端化的迹象。近日,包括艾奥瓦州共和党籍联邦众议员阿什利·欣森和得州州长格雷格·阿博特在内的多名共和党人,试图将民主党描绘成一个由民主社会主义者主导的“疯狂”团体。

希尔告诉澎湃新闻,借由民主社会主义者的崛起,共和党或许能有效实施中期选举策略。“共和党不希望中期选举成为一场针对特朗普总统任期的公投,而是倾向于将其塑造成一场‘选择型选举’:让选民在共和党议程与‘缺乏吸引力的民主党议程’之间作出选择。民主社会主义的兴起,使共和党能够在许多不欢迎社会主义主张的选区中,更有效地塑造这种二元对立的框架。”他说。

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日前表示,他不支持推行全民医保、废除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等议程。肯塔基州民主党州长安迪·贝希尔称社会主义是“失败的实验”,资深战略家詹姆斯·卡维尔则将DSA的积极分子描述为“一群傻瓜”。

民调显示,DSA及其相关候选人在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城市选民中表现较好,但在大城市以外、没有大学学历的老年选民中支持率较低。与民主党的选民分布相似,DSA在女性选民中的支持率略高于男性选民。其在白人、高收入民主党人和倾向民主党的独立选民中,支持率远高于在黑人、拉美裔和低收入选民中。

《华盛顿邮报》与民调机构益普索7月开展的一项民调显示,如果立即举行总统选举,认同民主社会主义的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将难以获得广泛选民的支持。54%的登记选民表示,他们甚至不会考虑投票支持这类候选人,其中独立选民占54%,民主党选民占20%。

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与民调机构舆观(YouGov)最近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虽然接近58%的民主党人对社会主义持正面看法,但在全体选民中,持相同看法的比例仅为35%。

DSA领导层也意识到扩大影响力和辐射范围的迫切性。为了突破以年轻人、城市居民和受过高等教育者为主的现有支持群体,该组织认为,一场全国性的总统竞选活动将发挥较大作用。

“这将为我们提供一个平台,让我们能够接触到全国各地数以百万计的人。”DSA总统候选人考察委员会主席亚历克斯·佩利特里强调,2028年只会是“漫长征程的起点”,也是壮大民主社会主义运动的一种手段。

杰苏阿莱向澎湃新闻表示,即便民主社会主义者能够赢得党内初选乃至中期选举,也不足以证明这股浪潮能够一直持续。“他们的生命力仍需经过总统大选的检验。如果民主社会主义者的主张能够继续获得千禧一代和Z世代的支持,并将影响延续至2028年总统选举,这股政治力量在民主党内的地位可能进一步提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