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仅用于叙事呈现!
我从猫眼里往外一看,脑袋“嗡”地一声。
走廊里黑压压站满了人,表姑站在最前面,穿一件大红色呢子外套,手里拎着一兜橘子,正笑着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
她身后,一,二,三……我数到十三个。
我回过头,看了看客厅。
四十平,角落堆着装修剩下的纸箱,饭桌是折叠的,沙发上的塑料膜还没来得及撕。
我妈在厨房里攥着抹布看我,眼里的慌张压都压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冲表姑笑了一下:“表姑,家里太小坐不下,我订了饭店,咱们直接过去吧。”
表姑脸上的笑,就那么僵住了。
01
午后的太阳斜斜地照着阳台,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我把最后一个纸箱拖到门口,喘了口气。
四十平的房子,从客厅走到卧室也就几步路,收拾了一整天,还是觉得哪里都乱。
墙角码着没拆完的快递盒,沙发上的塑料膜没有撕,伸手一碰就哗哗响。
卢凯唱蹲在厨房里,正对着那段旧管子发愁。他探出头来:“沛玲,燃气灶还得等两天,要让师傅来改一下管道。”
“没事,先用电磁炉。”
“咱们买张大点的折叠桌吧,以后妈过来吃饭也方便。”
我正要接话,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表姑”两个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号码是我妈硬让我存的,说再怎么说也是长辈,逢年过节好歹发个问候。
我存了,但从没主动拨过。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热得烫耳朵:“沛玲啊,是我,表姑!”
“表姑,您好。”
“你可真难找啊,换号码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我打你妈电话才知道你搬新家了。”
“嗯,刚搬的,还在收拾。”
“装修好了吧?”她声音扬起来,像是比我本人都高兴,“你爸家那边的老亲戚,打听你好几回了。我给你张罗张罗,明天都上你家里坐坐,看看你的新房子,顺便吃顿便饭。”
我攥着手机,愣了三四秒:“表姑,明天?”
“对,都跟人说好了。你那儿方便吧?”
“来多少人?”
“没几个,”她哈哈一笑,“都是自家亲戚,你还能不认识?放心,一群长辈,还能把你吃穷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卢凯唱从厨房探出头:“谁呀?”
“……表姑。”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只见过她两面,一次是婚礼,一次是我爸的周年祭。
两次她都没空手来,但也没少拿话填堵。
卢凯唱这人老实,听不出好赖话。
他笑了笑:“那挺好,热闹。”
“她说带人来家里吃饭。”
“来就来呗,人多,我下去多买点菜。”
我看着他转身往客厅走,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她嘴里“没几个”,从来不是字面意思。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拨了我妈的电话。
我妈接起来的时候,那头闹哄哄的,像有人在院子里说话。
“妈,表姑说明天带亲戚来我家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她跟你说的?”
“刚打的电话。她说没几个。”
我妈的声音低了半截:“她中午跟我说来着,让我别告诉你,说给你个惊喜。”
“她到底叫了几个人?”
“……我没数,好像是十三四个。”
脑子“嗡”一声。十三四个人,上我这四十平的房子来吃顿便饭?站都站不下。
我妈的声音小心起来:“要不我明天过来帮忙做菜?买几百块钱的菜,摆两桌,挤一挤总能坐下。”
“妈,你别管了,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表姑那句“惊喜”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几遍。
别人嘴里说惊喜,那是藏着好。
她嘴里说的惊喜,从来都只是她自己的惊喜。
我认识她太久了。
十一岁那年,我爸肺病没了。
医院、葬礼,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我妈白天在罐头厂上班,晚上替人带孩子,日子过得一口水恨不得掰成两半喝。
有一天,表姑来家里,穿一件酱紫的褂子,进门先问我妈:“嫂子,日子还好过吧。”我妈说还行。她环顾了一周,看见桌上放着五百块钱。
那是家里仅剩的现金,我妈准备拿去交我学费的。
表姑说:“这钱先借给我救个急,一个礼拜就还。”
我妈当场不好意思拒绝,递给她了。
一个月,三个月,半年。
我妈去过她家一次,提了一嘴。
表姑当场拉下脸:“嫂子你这是信不过我?那五百块不是在你男人葬礼上随礼抵回去了吗?”我妈张了张嘴,再也没问过。
那五百块,就这么没了。后来我再也没在我妈面前提过这件事,但那张借条,我一直收着。我妈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表姑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那是我十一岁那年,见过的最厚的一张纸。
晚上,我翻着手机上的订餐软件,找到一家离小区不远的家常菜馆,环境干净,有包厢,人均四十来块。
我算了算,十三个人,加上我妈,一桌六百多。
省一省,这个月吃得紧当一点,还是能过。
我按了预订键。然后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明天直接到翠清路的饭店来,别买菜。”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卢凯唱正在把阳台上的纸箱往一起摞,回头看了我一眼:“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他咧嘴一乐:“那行,我省事了。”
窗外天慢慢黑下来。我看着那扇窗户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半寸,又紧了半寸。
02
第二天,天头很好。太阳亮堂堂的,风也不大。
我起得很早,把屋子又收拾了一遍。
纸箱往阳台堆了堆,沙发塑料膜撕掉,折叠桌打开,摆了两杯凉白开。
卢凯唱问:“不是去饭店吗?还摆杯子干啥?”
我说:“万一有人要进来看一眼,也不至于太难看。”
他顿了顿:“你打算让他们看?”
我没回答。
其实我心里想过了。
这房子虽小,是我和卢凯唱一间一间看过来的,首付还差几万,找亲戚朋友凑了一轮,至今还有两个债主没还完。
我不亏欠谁。
她要是好好说,我欢迎。
可她偏偏搞这种“惊喜”。
十一点出头,手机响了。表姑的声音夹杂着路边嘈杂的车声:“沛玲!我们到了,在你们小区门口。你下来接一下!”
“好,我马上下来。”
我换了鞋下楼,推开单元门。
阳光有些晃眼。
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和一辆旧桑塔纳,车门都没关。
表姑站在两车中间,红呢子外套,头发应该是新烫的,卷卷地贴在耳根。
她看见我,脸上立即堆起笑来:“沛玲!来来,舅爷,曾叔,青舅妈,林英婶子,都来看你了!”
一个个人从车里钻出来,热热闹闹地打招呼。
我一眼扫过去,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男男女女,老的少的,连表姑一起,十三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笑着点头:“大家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那咱们就走吧,我订了饭店,开车几分钟就到。”
有人愣了一下:“饭店?不是去你家坐坐吗?”
表姑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扬起来:“沛玲就是客气!都订好饭店了!走吧走吧!”
她说着话,眼珠子却往我身后的单元门瞟。那是看楼的目光,像要把每一个窗口都看穿。
我心里明白。她来,看人是其次,想看看房子到底什么样。
“表姑,咱们先上车吧。饭店不远,位子我都定好了。”
表姑站着没动,手里那袋橘子晃了晃:“不急不急,这还没到饭点吧?”
我把手机掏出来,当着大家的面,把饭店定位发到她微信上:“表姑,定位发您了。翠清路,走五六分钟就到,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表姑没看手机。
她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抿紧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沛玲,我大老远带人来的,你叫我们去饭店,这不像话吧?我们上你家坐坐,茶也不喝一口?”
我说:“表姑,家里刚搬完,实在坐不下。”
“坐不坐得下,你让我们上去看看。你妈老说你这房子好,我怎么也得替亲戚们看看是不是?”
她说着,还真往单元门那边迈了一步。我站在门口没动。她看我挡着路,面子上的笑挂不住了:“你这孩子,挡着我干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声音不大,但很平:“表姑,我家四十多平,难道让你们站着吃?”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身后的人群安静下来。刚才还在说笑的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站在车边愣愣地看过来。太阳正好从云层后头出来,照在每个人脸上,白花花一片。
表姑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起来,像烧开水一样往上漫。
她咧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个布袋子的带子从肩上滑下来,她一把攥住,声音高了半分:“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没接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拉得老长。
曹美兰从面包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笑了一声:“表姐,人家孩子都订好饭店了,你就别站门口了。走吧走吧,我这肚子可饿了。”
这一声像是给僵局开了个口子。几个亲戚跟着打圆场:“走吧,吃饭要紧。”
“是啊,都到了,走吧。”
表姑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很久。
她终于转身的时候,红呢子外套的衣摆扬起一阵风,扫过我的小腿。
她没上自己的车,走到面包车边,一把拉开车门,闷声说:“走。”
人群潮水一样涌动起来。车门关上,引擎发动。我站在原地,看着几辆车一辆接一辆离开小区门口,汇入马路上的车流。
卢凯唱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我旁边小声说:“这是……成了?”
“走。”我说,“跟上。”
我上车,等他们的车走远才跟上去。一路上,卢凯唱坐在副驾驶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她刚才眼睛一直往咱家窗户那边看。”
“我知道。”
“她好像不是来吃饭的。”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回答。我也知道。那是一种“踩点”的目光。她不是来吃饭的,她是来“看货”的。
到了饭店门口,我还没停好车,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表姑两个字一跳一跳的。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巴掌:“许沛玲,你什么意思?我带着一堆亲戚来你家,你把人往饭店打发?我在十里八村的面子,被你这一下全扫地上了!”
我没有立刻答话,看着车窗外翠清路的街面。路边的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把手机贴着耳朵,声音不大不小:“表姑,我家四十多平。你要是人能站得下,我现在就回去开门。”
那头顿了顿,话筒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她像把火气生生咽了下去,丢了一句:“行,你行。”
电话挂了。卢凯唱在旁边轻声道:“没事吧?”
“没事。”我把手机收回兜里,“进去吧。”
我推开车门,走进饭店。大厅的光线从落地窗里透出来,已经看见表姑坐在靠里的包间门口,整张脸绷得像一块铁皮。
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脚步没有停。
03
包间不小,两张圆桌摆开,十三四个客人落座后,还是显得挤。
有人多年没见,见了面先叙旧,气氛在某个角落热络着。
但以表姑为中心的那一圈,像被谁按了静音键。
表姑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没摘包,没脱外套,二郎腿翘着,手里摆弄一包餐巾纸,不往这边看。
我妈已经来了,她比我早到一步,说从家里直接走过来的。
她坐在对面的角落,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像去开会似的。
“服务员,菜单。”我递了两本过去,招呼大家点菜。
有人客气着说随便,也有人真不客气,翻着菜单就开始点:“这个红烧肉来一份,那个铁板牛肉……”菜单传到表姑面前,她伸手一挡:“我不饿。”
包间里静了一下。
曹美兰在旁边笑了:“表姐,你不饿,我们可饿了。一大早坐车赶过来,肚子早叫了。”
表姑横了她一眼,不接话。曹美兰也不在意,自己翻着菜单点,还跟旁边的老亲戚介绍:“这儿的酸菜鱼做得好,我以前单位聚餐来过。”
我顺着话头:“那就来一份。”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等菜的时候,有人问我新房买在哪,多大面积,装修花了多少钱。我说就小区里,小户型,四十出头。
“那确实小了点。”一位我叫不出称呼的婶子接过话,“不过你们小两口住也够了。”
表姑这时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能听清:“又小又没处站,这才请我们下馆子嘛。”
空气瞬间凝住了。我放下手机,没什么表情地笑了一下:“表姑说得对。是怕怠慢了亲戚们。”
曹美兰笑着接话:“表姐你这人也是的,孩子请你吃饭,好酒好菜,你还挑理。”
表姑哼了一声:“我挑什么理了?我是外人,我敢挑理?”
她这话一说,坐在她旁边的魏杰轻轻拉了拉她袖子:“行了,少说两句。”表姑甩开他的手,终于把外套脱了,往椅背上一搭,眼睛却还是不看这边。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红烧肉、酸菜鱼、铁板牛肉、清蒸鲈鱼,几样青菜,摆满了两张桌子。
我没急着动筷子,先给旁边的一位老人倒了茶,又转头看了看我妈。
她坐在角落里,筷子攥在手里,一直没往盘子里伸。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她碗里:“妈,吃。”
她应了一声,低头慢慢吃了。
桌面上渐渐热闹起来,男人们开始互相敬酒,女人们聊起老家的家长里短。
表姑的筷子到底还是动了,夹了两片牛肉放进嘴里嚼,脸依然绷着。
我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往包间门口瞟,像在等谁。
中途我去洗手间回来,路过包间门口的时候,看见她站在角落的窗边,背对着大家,压着声音在打电话。
我听不太清,但认出了几个字:“……你先别过来。”她挂得很快,看见我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又端着那副冷脸回了座位。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坐回位子,给自己倒了杯水。曹美兰在旁边跟我搭话:“沛玲,你家这房子买多少一平?”
“均价还行,首付借了一部分。”
“你妈也不容易,”她点点头,“她当年一个人拉扯你,吃了不少苦。”
这句话落到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我看了我妈一眼。她正把鱼肉夹到旁边老人的碗里,动作小心,像在照顾什么珍贵的东西。
表姑从窗边回来了。
她坐下,把那盘清蒸鲈鱼转到自己面前,端详了两眼,筷子没碰:“这鱼蒸老了。”说完她自己把盘子转回去,像找回了场子,又翘起了二郎腿。
我没接话。夹了一块鱼肉放进碗里尝了尝,还行。
曹美兰又搭了一句:“表姐你说老,我怎么吃着挺嫩的?”表姑的脸又沉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再发表意见。
吃到一半,我妈起身去添茶水。回来的时候经过表姑身侧,表姑忽然开口叫住她:“嫂子,你站一下。”
许慧芳停下脚步:“怎么了?”
“我有一句话,”表姑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当着大家的面问问你。”
包间里的说话声渐渐停下来,所有人都往这边看。表姑说:“你家沛玲,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吧?我没有亏待过你们吧?”
许慧芳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茶杯。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你……没亏待过。”
表姑点点头:“那就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她顿了顿,“孩子现在买了房,嫌亲戚脏了门,我也不说啥。人各有志。”
她这话不轻不重,但一桌子的人都听得出分量。几个亲戚面面相觑。许慧芳端着茶杯站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转身回了座位。
我看着这一切。手放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放开,放开了又攥紧。
那个旧铁盒,就揣在我外套口袋里。硬邦邦的,硌着腿。
04
我坐在桌上,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个铁盒。
铁盒是旧皮鞋盒的盖子改的,我妈用来装针头线脑。
我把那张借条放进去,放了快一年。
每次回老家,我都有一种冲动,想要带上它,把它摆到表姑面前。
但每次都忍住了。
卢凯唱坐在我旁边,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啊。”
我低头吃了一口,寡淡无味。
这时包间门被推开了,高畅探了半个脑袋进来:“妈,我来晚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姑娘,染了一头黄头发,笑起来虎牙亮亮的。
表姑脸色变了。她“刷”地站起来,声音尖了一瞬:“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高畅愣了:“你不是说今天来看姐的新房嘛,我就想着我也来看看……”
“看什么看?坐下吃饭!”表姑的声音发紧。她的目光扫到那个黄头发姑娘:“这谁呀?”
高畅挠了挠头:“……我对象,小方。”
表姑的脸更沉了:“什么时候处的?我怎么不知道?”
高畅没再多答,拉着小方在旁边加了两把椅子。
他看得出他妈在生气,赶紧倒了两杯茶端过去。
表姑不接,他搁在桌上,笑了一下:“妈,先吃饭先吃饭。”
曹美兰在旁看得津津有味,声音不高不低地飘了一嘴:“大姐,你儿子处对象都不跟你说一声,你这当妈的,说话也不好使啊。”
表姑的脸像被人扫了一巴掌。她没接这话,筷子一放,索性不吃了。
包间里又陷入一阵难堪的安静。高畅站着,挠了挠后脖子:“妈……”
“我不饿。”
那顿饭,最后在一种说不清是热还是冷的氛围里吃完。
桌上的菜剩了大半,几盘肉都没怎么动。
有亲戚起身要走了,跟我道谢,说饭菜好,招呼周到。
也有的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我没有送出门,站在包间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从面前走过。
高畅走在他妈身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低声说:“姐,我妈那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追着他妈的背影去了。那个黄头发姑娘跟在他旁边,安静地走远了。
屋里只剩下我、卢凯唱和我妈。服务员进来收碗,问要不要打包。我点点头:“打吧。”
卢凯唱跟着服务员去前台拿袋子。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我妈。
她坐在角落里,神色有些疲惫,像一幅没有上完色的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表姑是拿你当面子,才来的。”
“你以为她真是为了吃饭?”我妈的声音很轻,“她在老家跟人争了一辈子。去年曹美兰儿子娶媳妇,在县城摆了二十桌,她咽不下那口气,跟人说你也在城里买房了,比那气派多了……”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青舅妈前两天去我那儿串门,说的。”
我愣住了。
脑子里翻过表姑站在窗边那通电话。
“你先别过来。”她大概是没打算让高畅来的。
可儿子到底还是来了,还带了个她不认识的姑娘。
今天这场“风光”,没一处按她想的走。
“妈。”我站起来,“咱们走吧。”
许慧芳没有动。
她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里有些很重的东西:“沛玲,妈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人要活得让人指望得上。可你爸走后那些年,我明白了,活着就是图个喘气的自在。你今天做得没错。”
她说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提包,往门口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心里像有一盆温温的水漫过来,又热又胀。
出了饭店,亲戚们散在门口。
有人在抽烟,有人站在路边说话。
表姑站在自己的车前,正在跟魏杰说着什么,神情急躁。
看见我出来,她停了话头,迈步走了过来。
“沛玲,”她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今天的事,你也不给我一个说法?”
“表姑,你想听什么说法?”
“你一顿饭把我带来的亲戚打发了,你让我怎么回去交代?你是怕我上你家,给你家弄脏了地板?”
她嗓门不小,周围几个还没走的亲戚都看了过来。我妈站在我身后,脸色发白。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疲惫。我一直揣着那个铁盒,像揣着一颗没拧开的手雷。可到了这一刻,那颗手雷有没有必要掏出来,反而动摇了起来。
可表姑又往前逼了一步:“你说,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
四下里安静极了。我感觉到外套口袋里那个铁盒的棱角,正硌着我的掌心。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表姑,”我把手伸进了口袋,铁盒被我的手指握住,“你认得这个吗?”
05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铁盒的时候,表姑的目光跟着落在了它上面。
她的脸色变了一瞬。虽然很快压了回去,但我看见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戳了一下、又硬撑着不倒的表情。
魏杰站在旁边,目光也落在铁盒上,没有说话。
我打开盒盖,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日头正亮,阳光照在纸上,纸张已经泛黄。
上面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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