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提袋勒得手指发麻,我站在郭佳慧家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敲门。

她妈接过我提的酸奶和古井贡酒,眉头轻轻一挑,又落回去。

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人,主宾位上那张脸,省台新闻里天天见。

男人端着茶杯冲我笑:“你就是佳慧男朋友?来,坐这儿。”我手心的汗几乎要滴下来。

她明明说,她爸是小学教师。

她明明说……男人放下茶杯,慢悠悠补了一句:“臭小子,欺负我女儿,看我怎么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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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西装是借的,车是租的,人是装的。

刘军靠在床沿嗑瓜子,一边磕一边斜眼瞄我:“你到底图啥?”我没搭理他,对着镜子把领带扯松又重新系。

那件西装肩线有点窄,穿上去像偷来的。

刘军见我不吱声,又说:“你要真想娶人家,早该跟人家摊牌了。你以为你能装一辈子?”钥匙在桌上磕了我一下。

给郭佳慧买的那对银耳钉还没包好,红绒盒子搁在台灯底下,九十八块,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喜欢素净的,太贵的她也不会收。

可我心里不踏实。

“人家姑娘都没问过你家里的事?”刘军凑过来,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里。

我系好领带,转头看他:“她只问过我爸做什么。我说在村口看大门,她也没再问。”刘军摇头:“那就是不在乎你家是干什么的。”他说得倒轻巧。

我掏出手机,翻到郭佳慧发来的那条消息:我妈让你初二来家吃饭。

语气平平淡淡的,我盯着屏幕看了老半天。

两年了,我一直跟她说我家在城固县农村,爹妈种地为生,日子过得紧巴巴。

她信了,或者说她装着信了。

我每个月工资到手六千,房租一千八,剩下全花在约会和给家里买礼物的路上。

刘军说得对,我这日子过得跟做贼似的。

可我有什么办法?

我是省委书记的儿子,这身份往桌子上一摆,谁还拿我当普通人看?

我小时候在省政府大院里长大,同龄人都叫我“小朱公子”。

那时候不懂事,觉得自己家挺威风。

直到上大学,我谈过一个女朋友。

她爸爸是财政厅的一个处长,知道我家情况以后,逢年过节就往我家跑。

我跟那姑娘其实没什么感情,她爸看中的也不是我。

后来我提分手,她爸在背后说我仗势欺人,好话坏话全让他一个人说了。

从那以后,我发过誓,绝不让人再因为我的身份靠近我。

郭佳慧不一样。

她在城关中学教书,住的是老教师宿舍楼,骑一辆掉漆的电动车。

我第一次见她,是她蹲在路边逗一只流浪猫,头发别在耳后,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那会儿不知道我是谁,我也没说。

追了三个月,她答应了。

我问她看上我什么,她说:“你实在,不像那些嘴上抹油的人。”我摸了摸鼻子,没敢接话。

她嘴里的“实在”,是我花了两个月堆出来的一个人设:老实巴交的农村小伙子,干活勤快,说话木讷,兜里没钱但舍得给她买热奶茶。

“喂,”刘军拿脚踢了踢我的凳子,“想啥呢?我说你干脆明天就坦白得了。”我摇了摇头:“再等等。等她把结婚的事提上桌,我再找个机会说。”刘军撇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郭佳慧发来一条语音:“明天你穿厚点,我家那边有点冷。”我回了两个字:好嘞。

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越来越沉。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出租屋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像一只弯着腰的虾。

我盯着它看,脑子里想的却是郭佳慧她爸那双眼睛。

上个月我去她家吃饭,她爸问我在哪上班,我说在城关一家小公司做业务员。

她爸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眼神,说不出来,总觉得跟钢针似的,能透过人皮看见骨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明天过了再说。只要她爸不追问,这关就能混过去。

02

大年初二,天阴得很,像要下雪。

我提着一箱酸奶、两瓶古井贡酒,又加了一兜橘子。

在楼下站了好一阵,冷风直往领口里灌。

郭佳慧住在老教师宿舍楼的三层,窗户上贴着一个红红的倒福字。

我记得去年她说过,她爸喜欢清静,家里从不请客。

今年破天荒喊我上家里吃饭,我心里既高兴又发怵。

楼道里光线暗,灯泡昏黄昏黄的。

我三步并作两步上到三楼,还没抬手敲门,门先开了。

何淑兰系着蓝布围裙,笑盈盈地看着我:“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吧。”她接过我手里的东西,顺手放到鞋柜上,也没多说。

客厅不大,摆了一张圆桌,铺着浅格子桌布。

桌上已经摆好了七八个菜,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桌边坐着个男人,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正低头看手机。

见我进来,他放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我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他眼睛不大,但沉得很,像一口老井,看不见底。

我赶紧堆出笑:“叔叔好,过年好。”他点点头:“坐吧。外面堵车吗?”语气挺随意的,像寒暄。

我一边落座一边说:“还行,今天路上车不多。”他“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郭佳慧从厨房端着一盘炸春卷出来,见我坐在那儿,冲我笑了笑:“你先喝水,我还得帮我妈打个下手。”她今天穿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色红扑扑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饭桌上,何淑兰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工作累不累,住处远不远。

我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

郭英朗夹了两筷子菜,忽然问:“小朱,你家在城固县哪个村?”我筷子顿了一下,马上又自然地扒了一口饭:“柳坪村,一个山沟沟里的小村子,您可能没听过。”他慢慢嚼完嘴里的东西,说:“听说过。以前去过那边下乡。”我心头一紧。

城固县柳坪村是我随口编出来的地方,我根本没去过。

“那地方人均收入怎么样?”他问。

我愣了一下,低头扒饭:“还行吧,现在路修好了,日子比以前好过。”他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喝汤。

但那两句话,像两根刺,扎在我嗓子眼里。

何淑兰笑着岔开话题:“你们年轻人聊这些干什么,吃饭吃饭。”郭佳慧坐在我旁边,悄悄踢了踢我的脚。

我低头一看,她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小声说:“吃这个,我妈炖了一上午。”我笑了笑,心里却沉甸甸的。

吃完饭,郭佳慧下楼送我。

天色更暗了,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旋。

她走在我旁边,手指头插在衣兜里,半天没说话。

快到路口的时候,她忽然问:“你觉得我爸怎么样?”我搓了搓手:“看着挺严肃的。”她扑哧笑了:“他就那样,熟了就好了。”我又走了一步,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爸在哪个小学教书?”她顿了一下,隔了两秒才说:“就在镇上的城关二小,说了你也不认识。”我“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心里咯噔一下。

城关二小是城里的重点小学,一般老师一个月也就三四千。

可他家这房子,虽旧,家具家电全是实木的,光那套沙发就不便宜。

我暗暗骂自己多疑。

看人家住旧房子就盯着家具看,你当你是谁?

回到出租屋,我瘫在床上,心里那口气还是没松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郭佳慧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我回了句“到了”。

她又发来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躺在床上,我暗暗下了个决心:等清明节再跟她好好说。

等我把话想圆了,找个合适的时机坦白。

但我没想到,那个“合适的时机”永远没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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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五那天,刘军给我打电话,火急火燎的:“你照片那事漏了!”我脑袋一炸:“哪张照片?”他吞吞吐吐地说:“就上个月,咱俩在烧烤摊拍的那张,你穿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像打工的。我随手发了朋友圈,结果我爸那个老战友不知怎么转给了省里的秘书。你爸秘书打电话来问了,找了个借口给你糊弄过去了。”我握着电话,指节发白:“他说了是我吗?”刘军嗫嚅了一下:“他说的是‘你那个朋友看着面熟,像朱书记家小子’。你爸秘书说不是,只是长得像。”我心里紧了一下,强装镇定:“那就没事。你别再发我照片了。”刘军应了两声,挂了电话。

我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后背全是冷汗。

屋里的白炽灯嗡嗡响,像一个巨大的蜂鸣器。

一旦我爸那边发现了,事情就藏不住了。

可郭佳慧那边,我更没法交代。

算了,先管眼前。

傍晚郭佳慧约我吃饭,我骑车去城关中学门口接她。

到的时候,她正站在校门口和另一个女老师说话。

见我过来,她笑着挥了挥手:“这我男朋友,朱睿渊。”那个女老师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笑得很客气。

郭佳慧坐上我电动车后座,搂着我的腰,说:“走吧,我想吃南街那家麻辣烫。”我骑着车,风从耳边刮过去,她说的话断断续续飘过来:“我妈说……让我别问你家的事……说等爸安排……”我“啊”了一声:“什么安排?”她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含糊地说:“没事,我妈随口一说。”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再追问。

吃完麻辣烫,我送她回家。

到了楼下,她说:“车钥匙给我,我帮你洗洗,里头脚垫上全是泥。”我递给她,嘴里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她一把拿过去:“车身都是泥,你好意思接我出门?”我没拦住,只好由她。

第二天她来还车,脸色有点不太对。

我在楼下接过钥匙,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没事,昨天洗车的时候手冻了。”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没让我看。

我随口说了句:“那你回去多喝热水。”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的身影拐进楼道,我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车钥匙。

钥匙串上多了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红绳编的,挺旧。

我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郭”字。

我心里一动,抬头望向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那天的表情:嘴唇抿着,眼神有点躲闪,像藏着什么事。

我拿起手机想问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删掉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早点睡,明天降温,多穿点。”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扔在一边,叹了口气。

咱俩到底在互相藏什么?

04

接下来几天,我们照常约会,吃饭,逛街。

但气氛变了。

说不清楚哪里变了,就是那种空气里的东西,像茶泡到第三遍,味道淡了,颜色也浅了。

郭佳慧还是笑,还是挽我的胳膊,还是在上电梯的时候歪头靠我肩膀。

但有时候她会突然安静下来,不接话,眼睛望着窗外走神。

我忍不住了。

有天晚上,我们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我说:“佳慧,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没有啊。”她笑了笑,“就是学校最近要评职称,有点忙。”我不太信。

可我也没什么资格深问。

那天晚上我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严格来说,是打了郭佳慧家的座机,打算问问春节后上班的事。

电话是她爸接的。

我说:“叔叔,是我,佳慧的对象。我想问一下她在吗?”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她出去了。”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你找她有事?”我忙说:“没有没有,就是随口问问。”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下。

他说:“小朱啊,你爸身体还好吧。”我愣了一下,握着电话的手心一下子出了汗:“挺好的,谢谢叔叔关心。”他说:“嗯,那就好。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部老式手机看了很久。

他问我爸身体好不好。

我从来没告诉他我爸叫什么,也没提过我爸身体怎么样。

他这话,到底是客套,还是话里有话?

我越想越不踏实。

第二天,我去找郭佳慧。

在她学校门口,我提着两杯奶茶等她放学。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说:“想你了呗。”她笑了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今天怎么这么黏人?”我没接话。

我们沿着学校围墙走了半圈,谁也不吭声。

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我:“朱睿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心跳漏了半拍,嘴上却溜得很顺:“我?我天天就上班下班,能有什么事瞒你?”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在打量一件物件。

“没事就好。”她轻轻地说。

然后低头喝奶茶,再不看我。

那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一遍过她的表情。

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的时候,眼神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她知道了?

她爸告诉她的?

还是她自己发现了什么?

我越想越乱,干脆爬起来抽烟。

窗外的月亮很白,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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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二,我提前一小时到了郭家楼下。

这回我带的东西比头一回还多:一箱酸奶,两瓶古井贡酒,一兜苹果,还有一条烟。

烟是芙蓉王,刘军帮我搞的。

郭佳慧说我爸不抽烟,但我还是揣了一条,怕万一有用。

我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老式的单元楼,墙皮有点剥落,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

怎么看都是普通退休教师的房子。

我提溜着大包小包,一步一步上了楼。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笑声。

我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何淑兰探出头来:“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吧。”她今天穿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挽得整齐,看着比平时精神许多。

我一边换鞋一边说:“阿姨过年好。”她应了一声,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往客厅里指:“进去坐吧,你叔叔在里头。”我探头一看,客厅那张圆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穿着打扮,都是郭家的亲戚。

圆桌最里侧坐着郭英朗,穿着一件挺括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面前摆着一杯茶,正侧头跟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见我进来,他抬起头。

目光跟我撞在一起。

我的脚瞬间钉在原地。

他旁边坐的那个人,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