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殿里的炭火烧得太旺,酒气混着烤羊油味,闷得人额角发热。
高承安就在这时离席,走到御阶前跪下。
他刚从边关归来,左肩还缠着伤布。满殿都在等他讨封赏,连我也以为,他会替旧部求些田宅银钱。
他却抬起头,声音沉稳。
“臣愿以此战之功,求与长宁公主和离,迎娶白素秋。”
杯盏碰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四周很快静下来,许多目光绕过灯火,落在我脸上。
白素秋坐在女眷末席,一身素青,未戴珠翠。她低着眼,仿佛这桩事与她并无干系。
我捏着温热的酒杯,没有起身。
十五年夫妻,他把话说得干净。没有争吵,没有亏欠,只有一个求字,仿佛我也是他凭军功可以退还的旧物。
周太后靠在软枕上,慢慢问:“你想清楚了?”
高承安伏身道:“臣受公主恩情多年,不敢忘。只是报恩不是夫妻,臣不愿再误她,也不愿再负素秋。”
原来十五年的饭食灯火,在他嘴里只是报恩。
他说我身份尊贵,离了他仍是长宁公主。又说我最重体面,纵然心中不快,也不会在庆功宴上失态。
每一句都替我安排妥当。
周太后没有发怒,反倒笑了一声。她看向我,眼角细纹被殿中灯火照得很深。
“令仪,你后悔吗?”
我望着高承安。他背脊挺直,像笃定我舍不得夫妻名分,更舍不得当众被人看笑话。
白素秋终于抬眼,与他遥遥对视。那一眼很轻,却比满殿的议论都清楚。
我放下酒杯。
“请太后先让他说完。”
周太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竟吩咐身旁女官去取三道懿旨。
高承安闻言,肩背松了半寸。
殿门开启,寒风卷进来,吹得烛火齐齐偏向一边。我拢住袖口,只等那三卷明黄送到御前。
01
二十日前,京城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雪。
那日我从百工坊回来,鞋底沾着湿泥。府门外停着一辆旧青篷车,车辕磨得发白,旁边只守着一个瘦小丫鬟。
管事替我解下斗篷,低声说,高承安从驿馆接回一位故人,已经在花厅坐了半个时辰。
我进门时,白素秋正捧着茶。
她四十岁,面容清瘦,眼尾已有淡纹。衣料算不上好,却浆洗得平整,袖口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高承安坐在她对面,正在替她添炭。
成婚十五年,我很少见他做这种细事。他从军多年,手上有旧茧,夹一块银霜炭,动作竟放得极轻。
见我进来,他立刻站起。
“令仪,这是白素秋。她才从南边回来,在京中没有落脚处。”
白素秋随之起身,向我行礼。礼数周全,膝盖却只弯了一半,像是不惯向人低头。
我请她坐,又让人添了热汤。
她握着碗沿说:“早听闻公主将百工坊经营得极好,京中女子能凭手艺养家,多亏公主照拂。”
话说得客气,目光却停在我袖口的坊印绣纹上。
高承安替她解释,她家织坊早年败落,这些年辗转各地,替人染布制衣,日子过得不易。
他说得细,连她在哪处染坊伤过手都知道。
我看见白素秋右手虎口有一片暗红,便让人取来府里的药膏。她收下时笑了笑,神情有些疲倦。
“公主待人,果真大方。”
听着像谢,也像评量。
当晚,高承安没有回正院。他让厨房送了清淡饭菜去客院,又亲自领人查看屋里的地龙。
我在灯下翻完两册工账,他才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素秋暂住三日。等寻到宅子,她便搬走。”
我把账册合上,问他:“你们从前有婚约?”
他的手停在铜盆上方。热水冒着白气,把眉眼遮得有些模糊。
“年轻时家中定过,后来她离京,便散了。”
十六年前,白素秋二十四岁。他二十六岁。再过一年,我二十三岁,嫁给二十七岁的他。
这些年月原本挨得很近,只是过去无人提起,我也从未细问。
他擦干手,坐到我对面。
“都是旧事。她如今孤身回来,我不能装作不认识。”
我应了一声,将热茶推过去。夫妻久了,有些话不必追着问。他若肯说,自然会说。
第二日,高承安替白素秋去了户曹,补办她丢失的籍册。第三日,他又陪她看了两处宅院。
到第五日,白素秋仍住在客院。
高明珠倒很喜欢她。十四岁的姑娘正嫌府中规矩多,白素秋会染绢,也会编南边时兴的彩绦,几句话便哄得她眉开眼笑。
明珠拿着新编的绦子来找我。
“白姨说,娘的百工坊里有一种老染缸,调出的靛色最好看。我能不能去瞧瞧?”
我正在核算冬衣用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百工坊有六处院落,染坊在最后一进。外人只知坊里做器具、织染、制纸,并不清楚用的是哪一批老缸。
我问她:“白姨去过坊里?”
明珠摇头,说是父亲提的。
傍晚,高承安果然来找我。他没有先说白素秋,却问起百工坊近三年的账册。
“旧账都锁在坊中。你要看哪一项?”
他取下腰间佩刀,搁在桌边,语气寻常。
“全部。素秋说,白家还有些旧物寄存在坊里,总要查清楚。”
“什么旧物?”
“多年以前的东西,我也说不准。”
百工坊从母亲手里交到我手中,出入都有簿册。若真存着白家物件,不会半点记录都没有。
我问白素秋为何不亲自来说明。
高承安皱了皱眉。
“她寄人篱下,已经难堪。你是坊主,查几本账而已,何必让她当面求人?”
这话刺耳,却又不算毫无道理。我压下心里那点不适,让管事先把库册目录送来。
“账册不能出坊。你要查,我陪你去。”
他看了我一会儿,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
“你连我也防?”
窗外雪水从瓦沟滴下,一声接一声。我替灯芯拨去焦黑的一截,火光重新亮起来。
“坊里的规矩,不分夫妻。”
他没再争,只说等忙完庆功宴的差事再去。
此后几日,他早出晚归。说是在替白素秋寻铺面,偶尔回来,衣袖上带着染料和陈年木料的气味。
第九日夜里,他又问了一遍账册。
我仍是那句话,请他到坊里查。
他端着冷茶站了片刻,忽然笑道:“令仪,你这些年一点没变,什么都要握在自己手中。”
说完,他将茶放下,去了书房。
桌面留着半圈水渍。我拿帕子慢慢擦净,才发觉那只杯子,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喝过。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百工坊。
昨夜又落过雪,青石路湿滑。前院已响起木槌声,女工们围着火盆拆线,蒸布的热气贴着屋檐往外涌。
守库的方婶见我来,忙从腰间取钥匙。
库房门上的封条还在,边角却翘起了一层。我凑近看,糨糊颜色一深一浅,纸面也比昨日平整。
像是有人揭下后,又细细贴了回去。
方婶脸色变了。
“昨儿酉时我锁的门,夜里巡过两次,没见灯,也没听见响动。”
我没有惊动旁人,只让她开门。
库里堆着旧账、样布和历年制式图。窗缝漏进一线冷风,灰尘浮在光里,地面却干净,看不出脚印。
最里边的木架上,几只账匣摆放整齐。绑绳的结仍朝外,只是其中一只压住了旁边匣角。
方婶做事仔细,从不会这样摆。
我抽出那只匣子。里面是十多年前的寄存簿,纸页有霉味,翻动时簌簌作响。
上面没有白家的名字。
午后,白素秋带着明珠来到坊里。她说想挑两匹布,给庆功宴做身衣裳。
我没有拦她,只让女工领她们看前院。
白素秋摸过几匹细绢,又问靛青布为何比南边的颜色沉。染坊师傅正要回答,她随口道:“后院东角那口井水凉,用来沉靛,颜色自然稳。”
师傅怔了一下。
那口井藏在染院墙后,从前院看不见。坊里的伙计进出都走西门,连常来取货的客商也未必知道。
我问:“白姑娘从前来过?”
她指腹停在布面上,片刻后才笑。
“承安说过。他记性好,连井边那株老枣树都记得。”
我没接话。
高承安确实来过百工坊,却不多。他嫌染料气味重,每回只在前厅等我,极少往后院走。
明珠抱着布匹,笑着说父亲懂得多。白素秋替她拢好披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
回府的车上,白素秋坐在我对面。
她谈起南边的染法,说草木灰要筛三遍,冬日煮茜草不能用猛火。都是内行话,不像随便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我问她今后有何打算。
“先寻间小铺,能糊口就好。”
她望着车帘外的街市,声音很轻。
“人离乡久了,想拿回的也不过是一处安身地方。”
我以为她说的是宅院,便答应让管事帮着留意。她转过脸看我,眸子里那点笑意很快淡下去。
晚间,高承安回来,我把库房封条的事告诉了他。
他解披风的动作一顿,随即说,或许是坊里人取旧账时忘了登记。
“钥匙只有三把,方婶、账房和我各持一把。近半月无人报领。”
“那就查守夜的人。”
他说得干脆,又伸手去端汤,神色并无异样。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仍想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白素秋为何知道后院布局?”
汤匙轻轻磕在瓷碗上。
他垂眼吹去热气。
“我随口提过。她从前也做织染,听一遍便记住了。”
我问他何时去过东角那口井。
高承安抬头,眉间添了一点不耐。
“多少年前的事,谁还记得。你若不喜欢她进坊,往后不让她去便是,何必句句盘问?”
炉里一块炭塌下去,溅出几粒火星。
十五年里,我们也有过争执。多半是为明珠读书,为府中用度,为他常年领兵在外。可他从未用这种眼神看我,像我问的不是一句话,而是在揭他的短处。
我让人撤了凉汤,没有继续追问。
夜深后,我独自去了书房。百工坊的贵重契书另有目录,抄本一直放在府中,只有我和老管事能取。
柜锁完好,木门也没有撬动的痕迹。
我打开最下层的暗格,里面放着三只小匣。银印用于坊中调货,木印用于核验工钱,铜印则用于财契。
银印和木印都在。
第三只匣子乍看也没有异样。红绳绕了两圈,结扣压在匣底,还是我惯用的系法。
可我母亲教过我,装印的绳结须留半寸活头,免得急用时扯伤指甲。
眼前这根绳,活头短了一截。
我解开结,匣中只剩一块垫印的旧绒布。四角压痕清清楚楚,中间空着,冷气从缝隙里钻出来。
那枚铜印不见了。
门外传来脚步。我立即合上匣子,将它放回暗格。
高承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姜茶。他见我坐在柜前,目光掠过桌上的钥匙。
“这么晚,还查账?”
我接过茶,掌心被瓷盏烫了一下。
“庆功宴快到了,先理一理旧册。”
他在我对面坐下,说白素秋已经找到铺面,过两日便搬。又说她这些年吃了许多苦,让我不要因几句话为难她。
我低头抿了一口姜茶。辣味冲进喉咙,半晌才压下去。
“她是你的故人,我自然会留情面。”
高承安神色稍缓,伸手想替我拢好衣领。我偏头去拿账册,他的手落了空。
他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门关上后,我重新取出那只匣子。绒布底下粘着一小截红线,与匣外的绳颜色相同,捻法却不同。
有人换过绳,也带走了印。
窗纸映着院里的灯影,一道人影从廊下经过,没有停留。我把空匣锁回暗格,叫来老管事。
“明日起,百工坊所有财契先送我过目。”
说完,我将那截红线收进袖中。
03
铜印失踪后的第三日,高承安从营中回来,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
他进门便让下人退下,将一只装着军功册的木匣放到桌上。匣角沾着泥,红漆已被磨掉大半。
“朝中定了,七日后办庆功宴。”
我将手里的坊务单子压住,等他往下说。
“陛下会亲自赐赏。太后也去。”
他脱下外袍,语气平平,眉眼间却有一股久违的亮色。那是沙场上挣来的体面,他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替他倒茶。
“你想要什么赏?”
“我不要宅子,也不要金银。”
他望着我,终于把话落到百工坊上。
白素秋在南边漂泊多年,织染手艺没有荒废,只缺一个能安身立业的地方。百工坊地方宽,人手齐,交给她正合适。
我听完,把茶壶放回小炉。
“百工坊有一百零七名女工,三十六名匠人。你说交出去,往后他们听谁的?”
高承安皱起眉。
“素秋懂行,不会亏待他们。”
“坊里每年给宫中交多少器物,发多少工钱,你清楚吗?”
他没有答。
窗边炭火烧得发红,水汽沿着壶嘴往上冒。他抬手拨了一下炉门,声音沉了些。
“令仪,我打了胜仗。朝中人人都说,这份功劳足以换一场富贵。如今我只向你要一座坊。”
“那不是赏给我的功劳。”
我的话不重,他脸上却迅速冷了下来。
“你总是这样。什么该是谁的,哪句话合不合规矩,都要算得明白。”
他站起身,在书案前来回走了两步。
从成婚那日起,府门上挂的是长宁公主府的匾。他领兵出门,旁人说他是公主的驸马。得胜回京,也有人说是皇家给他铺好了路。
这些话压了他十五年。
“在你面前,我做什么都像欠了恩。连明珠跟我亲近些,乳母都要先看你的脸色。”
我看着他衣袖上那道旧补痕,想起当年刚成婚时,他不肯用府里的新衣,说武人不必讲究。
那时我只当他节俭。
后来替他换了马,添了护卫,逢年过节给高家送东西。我习惯把能办的都办妥,却很少问他愿不愿意。
有些好意落在不愿承受的人身上,久了,也会变重。
可百工坊不是一件衣裳,也不是为了安抚夫妻怨气便可送人的田宅。
“你若想另立门户,我可以给银子。百工坊不能动。”
高承安停住脚。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我不信的是一句懂行。”
他盯了我片刻,拿起木匣便走。门被带得很响,檐下积雪震落一片,砸在石阶上。
晚饭时,高明珠来了。
她怀里抱着白素秋替她改好的冬裙,裙摆添了细密的缠枝纹。针脚确实好,连坊里的老绣娘也未必挑得出错。
明珠挨着我坐下,先替我盛了半碗汤。
“娘,白姨的铺面太小,后院连晾布的架子都放不开。”
我没有动那碗汤。
“你爹让你来的?”
她的脸红了一下,低头摆弄汤匙。
父亲只是提过几句,是她自己觉得白姨可怜。一个女子在外十六年,回京连家也没有,若能进百工坊做事,总比守小铺强。
“娘手里那么多产业,少一处也不碍事。”
我看着她。十四岁的孩子,尚不知道一间坊子背后有多少张吃饭的嘴,却已经学会替别人分我的东西。
“明珠,你喜欢那条裙子,可以留下。百工坊的事,不该由你劝。”
她咬住唇,眼眶有些红。
“爹立了大功,娘为何总要压着他?”
这句话大约不是她想出来的。
我让丫鬟把饭菜温着,等她情绪平了再吃。她却抱起裙子跑了,汤碗晃出一圈油花。
院中很快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接着是白素秋低低的安慰。
我没有追。
桌上的饭渐渐凉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账页翻过两张。
那夜,我把近一个月送到各处备案的契书目录列了出来。商铺、田庄、织坊,凡涉及百工坊的,一笔不漏。
第二日,老管事照常办事,只暗中去核对经手人、日期和所用印记。
高承安再来索要账册时,我仍没交。
他看着空荡荡的书案,冷声道:“庆功宴后,你会明白,我也能自己做一回主。”
我把笔洗净,搭在笔架上。
“那便等宴后再说。”
04
庆功宴前四日,高承安带着白素秋来到正院。
外头下着细雨,两人的鞋边都沾了泥。白素秋怀里抱着一只油布包,进门后便放在桌角。
高承安从中抽出一张纸,摊在我面前。
“你既已答应,为何又不肯交账册?”
纸上是一份让产书,写明我自愿将百工坊转给白素秋经营,往后盈亏皆由她承担。
落款是萧令仪。
那几行字学得很像。收笔略重,转折处也有我早年的习惯。若只匆匆看一眼,连府中老人都可能认错。
我没有碰它,只问:“谁给你的?”
高承安脸色发沉。
“自然是你亲手写的。半月前,你让人送到我书房,如今还想反悔?”
半月前,我染了风寒,高热两日。太医来过三次,右手起了疹子,连药碗都是丫鬟端着喝的。
那日我没有出正院,也没有写过一个字。
我抬头看向白素秋。她坐得端正,湿伞靠在门边,伞尖滴下的水已经积成一小摊。
“白姑娘见过我写这份让产书?”
她摇头。
“承安给我看时,文书已经写好。”
“你碰过我的铜印吗?”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公主的印何等贵重,我一个寄居之人,哪里碰得到。”
高承安把纸往我面前推。
“你别把什么都算到她头上。印是我亲眼看着盖的,书也是你写的。”
我问他何时亲眼看见。
他说半月前的夜里,我派人送去书房,他验过印痕,又让来人带回盖印。至于送信的是谁,他只记得穿着府中下人的青衣。
公主府上下七十余人,青衣是最寻常的冬服。
我拿起让产书,对着窗外的灰光细看。纸是府里常用的澄心纸,墨也是书房所备,右下角有一枚鲜红印记。
铜印已经失踪,这枚印从何而来,眼下尚不能断定。
可纸上的日期足够了。
“落款那日,我卧病在床。太医诊案、药房领药单、正院值夜册,都能作证。”
高承安嘴角绷紧。
“也许日期写错了。”
“你方才说,是我亲手所写。”
他没有接话。
我望着这个同床共枕十五年的人。他明知我病得起不了身,仍拿着一张来历不明的文书,逼我认下。
从前那些不肯说明的沉默,还能归为性情不同。到了此刻,再替他找理由,便是拿自己的脸面垫在他脚下。
白素秋忽然开口。
“让产书有疑,可以慢慢查。可有一件事,我不想再瞒公主。”
她把双手放在膝上,神色竟比方才松快。
她想嫁高承安。
十六年前没成的婚事,十六年后仍压在心里。她说自己不图将军府,也不图公主府,只想和念了多年的人过日子。
“至于百工坊,我确实想要。可公主印,我没碰过。”
高承安看向她,眼底的防备软了下来。
那一瞬,我连愤怒都淡了。
他信她,只因她说没有。却不信我,哪怕我能拿出太医诊案和整夜的值册。
门外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屋里的炭不够旺,一股湿冷贴着裙角往上爬。
“你们想成婚,可以直说。”
高承安像被刺了一下。
“令仪,我没说要负你。只要你把百工坊给素秋,她有了依靠,我仍会照顾你和明珠。”
我把让产书折好,收入袖中。
“你想要两头都全?”
他神色难看起来。
“我只是想弥补她。你什么都有,她却什么都没有。”
原来分我的产业,留我一个空名,便算不负。
我叫来管事,请他们离开正院。高承安站着没动,问我是不是还要追查那张文书。
“当然要查。”
“你非要把府里的脸丢到外面?”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新婚那年,他从北地寄回一封信。纸上只有几行,说雪大,马料不足,叫我别担心。
那封信,我留了十五年。
夜里,我打开樟木箱,把夫妻间的旧信一封封取出来。纸张受过潮,边角发黄,还留着淡淡的樟木味。
火盆里的火不旺,第一封烧了很久。墨迹卷曲,最后缩成一片薄灰。
我没有哭,只在火熄后开窗散烟。
让产书没有烧。我将它压入账匣,又写了一封帖子,请宫中准我出席庆功宴。
帖子送出去不过半个时辰,宫里便回了话。
周太后说,她等我。
05
三道懿旨送到御前时,庆功殿的风刚把烛火吹偏。
高承安跪在殿中,白素秋也离席跪下。她低着头,肩头绷得很紧,素青衣裙铺在冰凉的金砖上。
周太后没有立刻命人宣读。
她看着我,又问了一遍:“令仪,你当真不后悔?”
半年前,我偶然看见高承安寄往南边的信。信里提到百工坊,也提到等他立功归朝,便能替白素秋讨回一处安身之地。
那时白素秋尚未回京。
我没有拆穿,只将信抄了一份,带进宫中。周太后听完,让我自己选,是维持夫妻名分,还是把门打开,看他究竟要走到哪一步。
我选了后者。
也是那一日,我亲口请求太后,若高承安当众求离,便准了他。相关财契则需当殿查验,不许私下更换。
皇帝赵承晏也在场。
他守寡六年,极少谈续弦。听我说完,只问了一句:“你可想清楚,和离之后要过什么日子?”
我答,仍管百工坊,仍养女儿。日子未必好看,总归是自己的。
此刻,我在满殿目光中站起。
“臣女不后悔。”
高承安猛然回头。
他脸上的笃定裂开一道缝,像是第一次发现,我并不是被他逼到这里。
周太后抬手,女官展开第一道懿旨。
旨意不长,准长宁公主萧令仪与高承安和离,各归本籍,婚内私产依原册清点,不得混同。
高承安伏地谢恩,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
第二道懿旨紧接着宣下,赐高承安与白素秋成婚,择日完礼,不得再以旧情亏欠为由纠缠前事。
白素秋闭了闭眼,向御阶叩首。
四周议论渐起。有人看我,有人看他们,大约都以为太后念高承安军功,顺手成全了一对旧人。
高承安也这样以为。
他起身时看向我,神色复杂,像有歉意,也像终于卸下压在肩头多年的东西。
我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女官拿起第三卷懿旨,庆功殿里慢慢静了下来。
“长宁公主萧令仪,持身端正,通晓庶务,掌百工坊十五载,惠养工匠,理账清明。着择吉册立为后,入主中宫。”
高承安刚站稳,闻言又跪了下去。
白素秋抬起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明珠坐在女眷席间,手里还捏着她送的彩绦,整个人怔在那里。
我也没有立刻说话。
半年前,太后提过中宫空悬。赵承晏没有以怜悯相劝,只让人把宫中六年的用度账送到百工坊,请我挑其中错漏。
那三十七处错账,我用了五日理清。
他后来对我说,中宫要管的不是几处宫院,是数千人的衣食俸例。会哭会笑不难,能让账目落地、让人按时领到工钱,才难。
册后之议,不是今日临时起意,更不是为了替我遮羞。
我跪下领旨,额头触到金砖。地面很凉,寒意从眉心一直渗进来。
周太后让人扶我起身,淡淡道:“你们各自求的,哀家都成全了。”
高承安看着我,半晌才开口。
“你早就知道?”
“知道你会开口。”
“所以今日,是你设的局?”
我理了理衣袖。
“求和离的是你,求赐婚的也是你。我不过没有拦。”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再说话。
殿中的酒已经凉了。方才还替他惋惜旧情的几个人,如今低头摆弄杯盏,不敢再出声。
我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痛快。
十五年的夫妻到此为止,不过三卷纸,几声唱读。席间烤羊的油香仍旧浓,乐工还抱着琵琶等在角落,什么都没有耽误。
周太后正要吩咐开宴,掌事嬷嬷快步走入殿中。
她手里托着一方木盘,上面放着高承安遗落的私印和一张折起的契书。私印是在偏殿更衣处捡到的,契书则从他随身的军功册中滑落。
高承安脸色骤变,伸手去摸腰间。
掌事嬷嬷将契书呈到御前。女官展开看了一眼,没有宣读,只转交给我。
纸上写明,百工坊作为借银担保,三日后生效。若到期不能偿还,整座工坊连同器具、库料与经营之权,悉数归白素秋。
见证处盖着我的公主印。
我从袖中取出真正的铜印,放在纸边。两枚印痕乍看相同,细处却有偏差,契上的“长”字少了一点旧磕痕。
那枚失踪的财契铜印,昨日已经在坊中一只废染缸里找到。找到时外层裹着湿布,印面沾满红泥,并未盖过这张纸。
眼前的印痕,来自另一枚假印。
高承安盯着契书,嘴唇动了动。
“我只见过借用文书,不是这一张。”
白素秋跪在原处,双手藏进宽袖里,一言不发。
赵承晏命人封住殿门,所有经手契书的人暂不得离开。距离契书生效只剩三日,若不能在天亮前找出假印的来源和递契之人,百工坊一百多名工匠的生计,便会被这张纸拖进争议。
我捏着契书一角,闻到纸面上淡淡的松烟墨味。
那是公主府书房常用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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