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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某区一份针对在岗班主任的问卷调查显示,92%的班主任不愿意继续承担这个职务。

更刺眼的是另一个细节:有年轻教师为了推掉班主任工作,把一纸精神疾病诊断书拍在了校长桌上。推脱、回避、婉拒都没用,只有被诊断为有病,才能换来拒绝的资格。

先别急着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

我们先看看班主任这份工作到底变成了什么。

东北师范大学2025年对全国4136名班主任的调研显示,87.4%的班主任实际工作清单里包含非教育教学事务,他们要把18.2%的工作时间花在与学生成长没有直接关联的行政指令上,一所民办学校一年最多收到近4000份文件,其中约35%与教学无关。

禁毒宣传、防溺水打卡、各类进校园活动、填表、迎检、拍照留痕、转发拉票,所有部门的任务最终都顺着行政链条往下流,流到尽头,全部落在班主任的桌面上。有教师算过一笔账:80%的精力应对行政安排,剩下20%才用来备课教书。

为什么偏偏是班主任?因为任课老师可以依据教学本位拒绝摊派,班主任不能。任何一件杂事,只要换个说法和学生有关,班主任就没有拒绝的依据。

2009年教育部《中小学班主任工作规定》对职责的开放性表述,在实践中被异化成了无限责任范围。学术研究里有一个很精准的概括:班主任是教育系统内外各类交叉性事务的制度性出口。说人话就是,谁都能往他那儿塞活,他不能往回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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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只是第一重,第二重是家长。

班主任的微信绑着四十个学生和他们背后的家长群,每晚八点到十点是咨询高峰期,回复稍慢就可能被投诉。

调研显示,40.1%的班主任每天至少花一个小时与家长沟通,47.2%的班主任认为自己的工作压力主要来自家长,53.2%的人不愿当班主任的直接原因是家长不配合学校教育。72%的教师在下班后仍然需要及时回复工作消息。注意,是需要不是愿意,因为不回的代价可能是投诉,是校领导找谈话,是被挂上网络。

医生下班不接电话,我们理解,因为有急诊值班;律师下班不回消息,我们理解,因为咨询按小时计费。唯独教师,被默认应该拥有无限的耐心和永恒的在线。

没有人想过,晚上十点追问孩子今天为什么没举手发言的那条微信,侵犯的是一个人法定的休息时间。

第三重,也是最重的一重,是安全责任。

82.6%的班主任把安全责任压力列为首要压力源,90.1%的学校要求班主任在晨跑、课间操、午餐、放学等时段全程陪同。学生在校磕了碰了,班主任是第一责任人;学生之间起了冲突,班主任是调解员;学生心理出了问题,专业干预力量不足,班主任又成了24小时情绪哨兵。

与此同时,管教的权力却在持续萎缩,60.21%的班主任因为担心家长投诉或网络争议,不敢正常管教学生。管严了,可能被举报、被录音、被网暴;管松了,学生出了事还是班主任担责,进退都是高压线,怎么做都不对。

权力是有限的,责任是无限的,那回报呢?

约四分之一的班主任每月津贴不超过100元,超过十分之一的人一分钱津贴都没有。国家规定班主任工作量按当地教师标准课时工作量的一半计入基本工作量。

可实际上,晨会、课间、午餐午休这些日常育人环节,只有约20%的学校计入工作量。也就是说,班主任大部分真实劳动,在制度上根本不被识别为工作。

工作量翻倍,责任翻三倍,压力翻六倍,工资涨5%,这是调研里的一笔账。

现在回头看那份92%的调查,还会觉得意外吗?真正该问的不是老师为什么不愿意奉献,而是这个岗位是怎么被一步步改造成今天这副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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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令人脊背发凉的,始终是那张诊断书

想想这个场景:一个年轻教师找到校长,说我干不了班主任,我撑不住了。校长不会同意,因为岗位总得有人填,你不干谁干?于是她去医院,拿到一纸精神疾病诊断证明,再放到校长桌上,这一次,她可以走了。

这个流程里藏着一个残酷的逻辑:系统不接受我很累,只接受我有病,疲惫不是合法的退出理由,确诊才是。你说你焦虑、失眠、手抖、控制不住地哭,没人能验证,也没人当真。

但白纸黑字的诊断书可以,于是年轻教师们学会了:要保护自己的精神健康,先得证明自己的精神不健康。

这不是矫情,中国人民大学俞国良团队追踪22年的研究发现,我国教师心理健康问题呈缓慢上升趋势,61.2%的中小学教师有焦虑征兆,教师心理异常总检出率约16%,排除幼师后为17.8%,高于医生、公务员和企业职工。

这些数字不是诊断书堆出来的,是真实的人在真实地崩溃。而当崩溃成为唯一合法的退路,诊断书就成了这个行业最荒诞的通行证。

还有一个更少被讨论的后果:92%的人不愿干,那班主任最后由谁来当?

答案是:最没有资格说不的人,新入职的年轻人,没有资历议价;评职称有硬杠杠,不当班主任过不了关,只能硬着头皮上。于是出现了轮流坐庄,出现了抽签中了像泰国征兵的调侃,出现了硬安排下来的满腹怨气。

一个班级里四十个孩子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一个真正了解他们、愿意陪着他们成长的成年人。可现实是,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往往是最想逃离却逃不掉的人。

教育里最核心的岗位,用最残忍的方式分配给了最弱势的人。这才是92%这个数字背后真正的赌注,赌的是别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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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没有解法,上海松江一中的做法被媒体当作正面样本:待遇分配向班主任大幅倾斜,骨干班主任收入明显高于普通教师;职称评审中班主任工作年限和实效的权重远超其他工作;

每年办班主任节,让班主任走到聚光灯下,也有学校开始设置家校沟通时段,晚上九点后不处理非紧急消息。

2019年中办国办发过教师减负意见,2025年教育部又发了减轻非教育教学负担的通知,51.9%的教师感到负担有所减轻。

方向都知道,文件也都发了,但87.4%的班主任仍然在处理非教学事务,说明文件到桌面的距离,比文件到学校的距离远得多。减负减了一圈,任课老师松了口气,班主任作为制度性出口,反而接住了所有没处去的活。

一个社会怎样对待它的班主任,就会怎样对待它的孩子,因为班主任是孩子在制度化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全面负责的大人。

当这个岗位需要靠诊断书才能逃离,需要用轮流坐庄来填充,需要92%的人用沉默投票说我不愿意,我们该修的就不是教师的奉献精神,而是这个岗位本身。

别再问老师为什么不爱孩子了。

先问问这个系统,为什么把最爱孩子的那份工作,做成了人人喊逃的绝境。

“关注见骨,和你一起看清那些不想让你看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