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摘下老花镜,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问我:“大哥,你妻子这病,她自己知道吗?”
我捏着那张纸,手指头发抖。纸上的字我认不全,但“传染病”几个字像针一样扎眼。我咽了口唾沫,摇摇头。
“那这病是谁传染的?”医生紧跟着又问了一句。
我愣在原地。
夫妻间那点事,三十多年没做过了。
她这病,到底从哪来的?
我忽然想到她当年那句“身体不适”,还有那个藏在床底锈铁盒里的名字。
我冲出诊室,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廊里的药水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我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01
客厅那张单人床,我睡了三十多年。
每天早上的事都一样。
我六点半起来,把暖壶里的水倒进脸盆,胡乱抹了把脸。
然后去厨房熬粥。
米淘两遍,倒水,开火。
粥咕嘟咕嘟冒泡的工夫,我把咸菜切成丝,淋上点香油。
七点整,我端一碗粥放到里屋门口。隔着门板说一句:“粥放这儿了。”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闷闷的:“放着吧。”
我转身就走。走到客厅中间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门开了,碗被端进去,门又关上。这三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赵玉宝在巷口碰见我,递了根烟:“你媳妇的病还没好?老不见她出来走动。”
我把烟接过来叼上,说:“老毛病了。”
“什么毛病啊?”他追问。
“说是腰不好,受凉。”我随口应付过去。老赵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自己心里清楚,那句“腰不好”是三十多年前她给的借口。
当时她脸色蜡黄,扶着腰站在厨房门口,说腰痛,去医院看过了,医生嘱咐别沾凉水,多歇着。
我信了。
帮她熬药,让她休息。
后来她越来越不对劲,把家里的事都推给我,连女儿也不怎么让我抱了。
我想不通,到底什么病能让一个女人连自己丈夫都躲着。
我们说话说得少,一天加起来可能不到十句。
吃饭不对桌,睡觉不同屋。
厂里的同事笑话我,拿这事开着不大不小的玩笑。
我面上笑着骂回去,心里头像是被人拧了一把。
要说我没使过劲,那是假话。
婚后第二年她提分房的时候,我没反对。
年轻气盛,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可女儿还小,离了婚,孩子怎么办?
我咬咬牙,认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这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
想得脑仁疼,也想不出一个答案。
我试着跟她提过,说带她去看大夫,省城的大医院,不心疼钱。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半天才说:“我的病好不了,你别费心了。”
这话说得我心凉。啥叫好不了?她又不说是啥病。
后来我买了厚厚一摞治腰的药,堆在床头柜上。
她一片都没吃。
我又找了岳母来劝。
丈母娘说了一下午,她姑娘油盐不进,最后气得直抹眼泪。
我还想过请心理咨询,被老赵笑话了一通,说夫妻俩有什么事不能躺一张床上说清楚。
是啊,躺一张床上。那张床,我都没沾过几回。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喝了点酒,冲她发了一通火。
我摔了一只碗。
碗在地上碎成几片,她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后背贴到了墙,两只手攥着衣襟,浑身发抖。
她那双眼睛里的惧意,我这辈子忘不了。
我一个老爷们,看见自己媳妇怕我怕成那样,脑子里的火气一下子就灭干净了。我蹲下去收拾碎片,突然觉得我特别没意思。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她闹过。日子就像一潭死水,偶尔有风吹过,也就皱了那么一下子。
这天夜里,我照旧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个老戏曲片,咿咿呀呀的,我半闭着眼,其实也没看进去。
里屋传来一阵闷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她压着嗓子憋着,但憋不住。
我捏着手里的遥控器,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跟三十多年里无数次一样,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回到沙发上,把电视关了,躺在那张单人床上。
这张床的弹簧有点塌,翻身的时候会咯吱响。
我闭着眼,听着里屋的动静,默默数着日子。
她今年到底多大来着?
我想了想,好像是六十二。
可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结婚三十年,我连媳妇今年多大都要想半天。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我睡过去之前,最后的念头还是那个说了无数次的:“就这样吧,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算了。”
02
我是被一阵响声惊醒的。
“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是一声闷哼,很轻,像是极力忍着。
我从床上弹起来,鞋也顾不上穿,几步冲到里屋门口。拍门:“秀芹?秀芹你怎么了?”
里面没人应。
我拧门把手,拧不动,反锁了。
心里一急,拿肩膀狠命撞了两下,门栓哐当断了。
屋里一片狼藉,她倒在灶台边上,脑门磕在灶台沿上,血顺着额角淌下来。
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洗好的山药。
我脑袋嗡的一声,扑过去把她往起扶。她人已经没了意识,身子软得像一摊泥。
“秀芹!程秀芹!你醒醒!”
没反应。
嘴唇灰白,眼皮紧闭。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冰凉。
我抖着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对着话筒吼了半天,说地址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
挂断电话,我又使劲晃她。她那双手紧紧攥着围裙,指头弯成钩子,掰都掰不开。
救护车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把她抬上担架,我也跟了上去。
车厢里晃得厉害,她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像一张纸。
我坐她旁边,攥着她的手。
那只手又干又糙,骨节突出,像是晒干了的树皮。
我忽然想起来,这双手,我已经三十多年没牵过了。
急救室外面,走廊里的白炽灯刺得人眼睛疼。
护士推着仪器来回跑,我站在门口,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一会儿,护士拿了张表出来,问我是病人家属不。
我点头。
她指着一栏说:“患者的年龄,您填一下。”
我拧起眉头,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格子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六十二还是六十三?她户口本上写的是哪一年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护士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先生,这个填一下。”
我咬着牙,六十二,填上了。心里虚得很。
杨晓梅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她进了走廊,看见我蹲在墙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爸,我妈怎么回事?”
“晕倒了,医生说有点风险,在检查。”
“什么风险?好好的怎么就晕倒了呢?”她语气又急又冲,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我猜是失望。
我们爷儿俩沉默了好一会儿,她长长吐了一口气:“爸,我妈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
“你妈身体一直不太好。”我别过脸去。
“她到底什么病?”她逼问,“家里就你们两个人,你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她这话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是啊,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下午,程秀芹推进去做了几项检查。
我和杨晓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中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偶尔抬头碰上一个眼神,也很快就错开。
天快黑的时候,医生从通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据,看了我一眼:“您是程秀芹家属?”
“是我,我是她丈夫。”
医生点了点头:“初步检查有异常指标,具体要等明天复查结果出来才能确定。”他说得很客气,但我看见他眉头轻轻拧了一下。
我的心往下沉。
晚上杨晓梅在医院陪床,我回家给她拿换洗衣物。
推开家门,客厅还维持着我早上走时的样子,地上那块血渍已经干成暗红色。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半截掉在地上的山药,看着灶台上溅的水渍,耳边好像还回荡着她摔倒在地的那声闷响。
我蹲下去,用手指头蹭了一下那块血渍,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睛酸得厉害。
03
第二天一早,我赶到医院。
程秀芹还在病房里没有醒,胳膊上吊着输液管。杨晓梅趴在床沿,大概守了一宿,听见我进门的声音,抬起头,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爸,医生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我点头,把手里提的保温桶放下,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头,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化验单,他拿食指点了点上面的几行数字,我凑过去看,看不太明白,只看见好几个箭头往上指着。
“您的妻子程秀芹,我们做血液检查的时候发现有几项指标异常。”医生说话很慢,“初步判断可能存在感染,具体是什么,复查结果出来才能确认。”
“感染?”我心里一紧。
“你们之间有没有传染的可能性?”医生抬头看我。
我愣了几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大概注意到我的表情,顿了顿,说了句:“您也别太紧张,先等结果出来再说。”
我走出办公室,腿有点发软。
从二楼走廊走到一楼的拐角处,我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是医生那句“有没有传染的可能性”。
传染……传染什么病?她能传给我什么?我们三十多年没睡同一张床了,连手都没碰过几回。
可转念一想,我心里又像被什么东西给拱了一下。
她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开始回忆这些年。
她避开我的那些细节,一点点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她每天早起,总是等我已经出门上班了才从里屋出来。
晚饭她做得早,我跟她说几句话,她总是嗯一声,或者哦一声,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厨房里。
逢年过节走亲戚,我俩一前一后走着,中间拉开好几步。
别人家两口子挽着手,我们像两个不认识的路人。
附近的人都知道老杨家两口子奇怪,但没人当面问。这年头,谁家的日子不是自己扛着呢。
我想到女儿五岁那年,她有一次发高烧,烧得糊里糊涂,我去她屋给她喂药。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忽然睁大了眼睛,从那床上滚下去,抱紧了床头柜的角,嘴里喊着:“电灯,电灯……”
我当然不是在说电灯的事儿。
她怕人,尤其怕男人。
可我在她身边睡了那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提过什么。
那一次,我事后问她吓着了什么,她支支吾吾地说做了噩梦,梦见打雷了。
我没有当回事。
现在想想,她的噩梦,怕不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她在昏倒前那阵子,咳嗽厉害得很。
我劝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吃点药就行。
我递给她两片止咳药片,她接过去,也不看我,就着水吞下去,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两口子之间,她说谢谢。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只烟。烟气辣眼睛。
杨晓梅从里面出来,看了我一眼,说:“爸,我妈要是真有大毛病,你打算怎么办?”
“人都有病,看了就好了。”我没抬头。
“我不是说这个。”她的声音有点颤,“她一个人病了这么多年,你哪回真正管过?”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她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三十几岁的人了,眼圈红得像个孩子。
我心里发堵,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下午,我从医院出来,打算回家把屋子收拾一下。
推开家门,地上的血渍还在那儿。
我把拖把从卫生间里拽出来,弯下腰擦了两遍,血迹渗进瓷砖缝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直起腰,靠在厨房门框上,目光落在里屋的门上。
床头柜上还摆着她吃的药。几种药瓶子摆成一排,有一个空的瓶子倒在那儿,我拿起来看了看,药名我认不全,但安眠两个字还是认识的。
她睡不着。睡不着多少年了。
我把药瓶放回去,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黑黑的,角落里好像有东西。我伸手进去够,摸到一个硬邦邦的铁盒子,锈迹斑斑的,边角都蛀了。
我把它拽出来,那盒子不轻,摇一摇,里面咣当咣当响。锁扣锈死了,打不开。我去工具箱里翻了一把螺丝刀,撬了两下,锁扣啪的一下弹开。
盒子里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我先把纸拿起来。
是一张化验单,纸张发黄发脆,边缘都卷起来了。
上面的字迹褪色,但能看个大概。
我看了好几遍,有一行字我认出来了:梅毒血清试验,阳性。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棍子从后脑勺敲了一下。
我赶紧翻照片,是一张穿着工作服的男人的半身照,三十来岁,板着脸。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渗开了,笔画模糊。
我拿近了看,认了半天,写的是个名字:蒋洋。
04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我掏出来一看,是杨晓梅打来的电话。
“爸,你人在哪儿呢?我妈醒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急急的。
“我在家,马上来。”我挂了电话,把铁盒塞进外套口袋里,锁上门,快步往医院赶。
到了病房,程秀芹半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嘴唇颤抖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晓梅坐在她旁边,正拿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看我进来,她说:“爸,你从家拿过来的保温桶呢?”
“在,我上来的时候放护士站了。”
“我去拿过来。”她站起来,朝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和她妈一眼。大概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还是没说什么,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的点滴声。我坐在床边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她的脸。
她过了一辈子,头发早就花白。颧骨很高,皮肤黄黄的,额角那道伤口已经包扎了。她低着头,不看我的眼睛,两只手无意识地搓着被单的边角。
我沉默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盒。盒盖已经撬坏了,边缘翘着一圈铁皮。我把它放到她面前的被子上面。
程秀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什么?”我压着嗓子问。
她没说话,嘴唇抿得发白。两只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我问你,这是什么东西?”我又问了一遍,声音高了一点。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伸手,颤颤巍巍的想把这个铁盒拽过去,我没让她碰,把盒子往回收了收。
“你跟我说清楚,”我死死盯着她的脸,“这化验单上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嘶哑的声音,像是有什么话要冲出来,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
嘴角翕动了好几下,最终低下了头,两行眼泪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我的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程秀芹,你跟我说实话。这东西是哪来的?这个人是谁?你当初说身体不适,到底得的什么病?”
她拿手背抹了一把眼泪,不看我,也不说话,就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纸片一样轻轻抖。
我攥紧了那个铁盒,指节发白。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涌出来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当年,她曾红着眼眶轻声问我:“要不……咱俩离婚吧?”
那年女儿刚满一岁。我一口拒绝了。离婚?多丢人啊。我那时是这么想的。我那时骂了她一句:“你发什么神经。”
她再也没提过。
原来那个问题她提过一次。
在我摔碗之前,在这件事之前,她问过我。
可我脑子里都是“丢人”两个字。
我当时没有多想为什么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现在我坐在病床边上,看着她瘦脱了相的脸,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
“你说话啊。”
她还是摇头,两只手攥着被角,指节都发白了。
“你是不是背着我在外头……”我话没说完,她就猛地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东西,我说不上来。
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是满满的惊恐和哀求。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那次摔碗她贴在墙角发抖的眼神,和现在是如此相似。
我站起来,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我拳头攥得咯吱响,压着火气走到吸烟区,连抽了两根烟才缓过来。杨晓梅从楼下拿保温桶上来,跟我打了个照面。
“爸,你脸色不太好看,怎么了?”
“没事。”我别过脸去,“你妈醒了,你让她好好休息。”
说完我就往门外走。她在我背后喊了一声爸,我没回头。
到了医院楼下的花坛边,我坐了很久。口袋里那个铁盒硬邦邦地硌着大腿。我把照片掏出来,就着路灯的光看背面那个名字:蒋洋。
我认识这个名字。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个名字,我太熟了。他在纺织厂当过车间主任,后来生病提前退的,听说人没了。可我从来没把他和我媳妇联系到一起过。
我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默念了几遍,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蒋洋和我媳妇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把他的照片锁在铁盒里?
这张化验单又是怎么回事?
我攥着那张照片,指头用力到发白。
想到她和别的男人有牵扯,我的心里像烧起一把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同时,另一个更冷的声音在我脑子里问:你是不是错怪了她?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05
第二天下午,复查结果出来了。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他翻开桌面上的报告,压低了声音问:“您是患者的丈夫?”
“这种情况,平时家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问。
“您妻子这个病,她自己知道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她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按指标的进展来看,至少是十几年前就有了。”
十几年前……我脑子嗡的一声。
“您妻子得的这个病,属于晚期了。作为传染病,需要了解一下感染来源。”他说着摘下老花镜看着我,“大哥,她这病是谁传染的?”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报告单,感觉天旋地转。报告单上写的几行字我认不全,但“梅毒”那两个字像巴掌一样狠狠甩在我脸上。
我冲出办公室,冲回病房,一把推开房门。
程秀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看见我手里的报告单,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平静的悲伤,那种悲伤不是因为被发现,而是因为终于要面对了。
我站在床前,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秀芹,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着挤出来的,“是哪个混蛋?”
她摇摇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你说啊!”
我把报告单狠狠拍在病床上。她身子一缩,像是挨了一鞭子似的。病房门被人推开了,两个护士冲进来,杨晓梅也跟着闯进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爸,你干什么!妈刚醒!”
我甩开她的手,气喘吁吁地指着床上的妻子:“你让她自己说!这病是从哪来的!哪来的!”
程秀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眼泪滚落下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像被沙子磨过一样:“卫国……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