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屏幕上是一张全家福。他老婆靠在他肩上笑,眼睛弯成月牙,底下配文:结婚二十三年,我家先生还是每天给我带早餐。

“看,又发。”老张收起手机,嘴角那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以为我天天早上是去给她买豆浆。”

我低头喝茶,没接话。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老张吹着口哨翻开报表,衬衫领子上沾着一根棕红色的长头发。他老婆是黑发,我知道。

这种事见多了就不奇怪了。老张出轨至少七八年了,对方是合作单位的会计,姓周,隔三差五来我们这送对账单。每次来,两人在茶水间“谈工作”能谈半个钟头,出来时老张的领带总是歪的。

整个部门除了新来的实习生,谁心里都明镜似的。可没人说。

有一次加班晚了,我路过他工位,看见他正给周会计发消息,一连串亲亲的表情包。发完切回家庭群,老婆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回“马上,给你带了喜欢的糖炒栗子”。两条消息间隔不到十秒,他切换得行云流水,甚至吹了个口哨。

他最得意的一次,是去年结婚纪念日。中午陪周会计吃了西餐,晚上又陪老婆去了同一家餐厅——因为周会计说那家牛排好,他想让老婆也尝尝。老婆感动得眼圈发红,发了九宫格照片,配文“被记住的每个细节都是爱”。老张在底下回复“应该的”,然后截图发给我看:“看,这叫时间管理。”

我没回。他大概觉得我这人闷,不懂欣赏他的本事。

可我知道他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年终聚餐时见过两次,一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女人,会给每个人夹菜,老张喝多了她扶着去洗手间,回来时自己裙子上沾了酒渍也不在意。她跟我敬酒时说:“我们家老张辛苦,天天早出晚归的,我帮不上忙,就把他照顾好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老张正发微信,手指飞快,嘴角带着笑。那笑对着老婆也有,只是浓度不一样。对着老婆是应付,对着手机是兴奋。那种兴奋我太熟悉了,就跟当初我追我老婆时一模一样。

上个月团建爬山,老张非要拉我落在最后。爬到半山腰他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婆打来的,说家里水管爆了,问他怎么办。老张皱着眉:“打物业电话啊,这还用问我?”挂了电话转头跟我说:“烦死了,一点小事都搞不定。”

可当天晚上我就看见他发了条朋友圈,是他老婆穿着家居服蹲在地上擦水渍的背影,配文:“辛苦了老婆,回去给你按摩。”底下同事一片点赞,说他好男人。周会计点了个赞,没留言。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老张可能永远不会明白,他老婆不是傻,只是信他。那点沾沾自喜,像个小偷翻进空房子偷了东西,还得意于主人没发现。可主人为什么没发现?因为主人觉得没必要上锁。

昨天又看见周会计来了,老张迎出去时顺手理了理头发。两人在走廊低声说话,他老婆忽然打电话进来,老张接起来的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嗯,在开会,晚点回,你自己吃饭别等我。”

挂完电话他冲周会计眨眨眼。周会计推他一把,两人笑着进了会议室。

我站起来去接水,路过会议室玻璃窗。老张正把手搭在周会计椅背上,凑近看她的电脑屏幕,嘴角那抹笑,还是跟从前一样。

会议室的门关着,隔音很好。外面办公区安安静静,谁都没往那边看一眼。该订的餐订了,该发的邮件发了,打印机嗡嗡吐着纸。

有时候我觉得,这整层楼的人都在帮他保守一个秘密。可他自己管那叫本事。

傍晚下班,在电梯里碰见他老婆来接他。女人拎着保温桶,说炖了排骨汤,让他趁热喝。老张接过桶,当着我的面亲了她额头一口:“老婆最好。”

电梯镜面里,我看见他老婆低头笑,耳根泛红。老张的手插在兜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会计的消息。他瞥了一眼,没回,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

电梯到了。他老婆挽着他往外走,保温桶晃荡晃荡的。夕阳照在他们背上,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看着跟那幅全家福似的,挺像那么回事。

我就站在电梯里,门快关了才伸手挡住。走出来的时候风有点凉,我想了想,把手机里老张那张全家福的截图删了。

留着干嘛呢。我又不是他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