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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饭,我炖了排骨,又炒了张桂兰爱吃的软豆腐。她夹起一块排骨,看了两眼,又扔回碗里。

“这么咸,叫人怎么吃?”

我尝了一口,并不咸。结婚十二年,我早知道这时候不能争,只起身去厨房给她添了一碗热水。

张桂兰又嫌桌角有油,嫌我买的青菜不新鲜。末了,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我远嫁过来这么多年,还是不会过许家的日子。

我捏着抹布站在桌边,胸口堵得慌。许峥低头扒饭,眼睛一直落在碗里,像没听见。

等张桂兰回房,我把厨房收拾干净,才问他:“你妈最近到底怎么了?”

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许峥靠着门框,脸色有些灰,避开了我的眼睛。

“你也别忍了。”

我以为他总算要替我说句话,手里的碗却滑进水池,磕出一声脆响。

许峥停了一会儿,声音很低:“离婚吧,离你家近点,选个当地人,往后哪怕再碰上恶婆婆,你父母也能挺身而出!”

水龙头没关严,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池里。我盯着他的侧脸,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只说没有,再问,便沉默。

第二天,他把存折、车钥匙和房屋资料放到茶几上。房子归我,存款也多给我,汽修店他留下。

我看着那叠东西,忽然觉得十二年像一摞旧账。他连争都不肯争,倒显得我这些年的委屈,只值一个干净利落的价钱。

01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问了两遍是否自愿,许峥都答得平静。我赌着一口气,在名字后面按下手印,没再看他。

走出大厅时下着小雨。他把伞往我这边推,我躲开了。分别前,他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带走衣物和补偿款,把分到的房子委托中介出租。回乡那天,林海开着一辆旧面包车来接,见我拖着两个箱子,快步上前抢过去。

“姐,回来就好,爸妈天天念你。”

他拍了拍后备厢,笑得很热络。车开出去没多远,他就问异乡县城的房价,又问许峥到底给了我多少。

我望着车窗上的雨道子,只说够生活。林海嗯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没再追问。

娘家的旧房在棉纺厂家属院,楼道窄,墙皮一块块鼓着。母亲陈淑芬扶着门框等我,头发比上次见面白了许多。

她抱住我,手掌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很快又松开,转身去擦眼睛。父亲林国强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旧毛毯,起身时扶了两次茶几。

我这才知道,父亲的血压一直不稳,膝盖也疼。母亲血糖高,腰椎还不好,买菜回来得在一楼歇半天。

“怎么都没跟我说?”

母亲把盛满红烧肉的碗往我面前推,嘴里说老毛病,不值得折腾。父亲低头挑鱼刺,也说有林海照应,叫我别操心。

吃完饭,我想看看他们平时吃的药。母亲从抽屉里摸出几个空药盒,却找不到复诊单,最后看向林海。

林海正靠在阳台抽烟,听见我问,随口说东西都在他家。父母的银行卡、存折和房产资料,也一并由他保管。

“老人记性差,放他们手里容易丢。”

这话不是没道理。可我问每月退休金有多少、药费花多少,他只报了个大概,前后差了好几百。

王莉下班回来,拎着一袋水果。她在超市当主管,说话麻利,进门先问我住得习不习惯,又忙着给父亲量血压。

看她熟门熟路地找药、烧水,我心里那点疑问压了下去。十二年里,我一年最多回来两趟,父母头疼脑热,确实都是弟弟一家跑前跑后。

晚上,我睡在从前的小屋。床换成了折叠床,柜子里塞着林海家的换季被褥,只给我腾出半层。

母亲坐在床沿,小声问我真离了。我点头,她叹了一口气,没有骂许峥,只摸了摸床单上的褶子。

“你四十五了,往后怎么办?”

“先把你和爸照顾好。”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亮,又很快低下去,说别因为他们耽误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陪父亲去社区门诊。挂号时,他翻遍口袋也没找到医保卡,最后还是给林海打电话。

等了半个多小时,林海才骑电动车送来。他把卡递给我,又问我补偿款是不是存在定期里。

我看着他被风吹红的脸,没有发火,只说钱的事以后再谈。他笑了笑,说一家人,问问也没别的意思。

回家后,我找来一个硬皮本,把父母每天吃的药、复诊日期和家里开销逐项记下。算盘珠似的小事,落到纸上却挤满两页。

厨房里炖着小米粥,蒸汽把窗玻璃蒙白了。母亲扶着腰择菜,父亲在客厅咳嗽。我忽然觉得回来是对的,至少还能补上这些年欠下的工夫。

林海晚上又来了一趟。他倚在门边看我记账,夸我不愧是会计。说完,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指间转了转。

“姐,你那笔钱,数目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吧。”

我把本子合上,锅里的粥正好扑出来,灶台上漫开一层黏稠的白沫。

02

回乡后的半个月,我几乎没闲下来。早晨量血压、煮杂粮粥,上午陪父母复诊,下午买菜洗衣,晚上再把票据贴进本子。

父亲膝盖不好,上楼一步一停。我给他买了根轻便手杖,他嘴上说浪费,第二天去楼下晒太阳,却悄悄带上了。

母亲吃东西没数,见甜糕总想多夹一块。我把点心收进高柜,她不高兴,转头跟王莉说我一回来就管东管西。

王莉笑着劝她,回头又对我说:“老人就这样,哄着比讲道理管用。”

我听得出她没有恶意。这些年,父亲住院输液,母亲摔伤卧床,都是她下班后送饭擦身。超市盘点忙到夜里,她第二天照样来。

有一回父亲咳得厉害,我半夜起来烧水,看见餐桌抽屉里塞着一沓缴费票据。最早的已经褪色,上面写着林海的名字。

我一张张理平,算出数目,才明白弟弟一家也不是只动嘴。工资不高,孩子读书,家里还有房贷,他们确实垫过不少钱。

早饭时,我提出把以前的医药开支补给他们。林海摆摆手,说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王莉却看了他一眼。

“账可以慢慢算,眼下房子得先弄弄。”

她领我看厨房渗水的墙角,又指了指卫生间松动的地砖。父母年纪大,浴室没扶手,电线也用了二十多年,确实不安全。

我说先找人检查,急用的地方先修。王莉拿出手机,翻出一张装修报价,连客厅吊顶和两间卧室的柜子都列在里面。

“既然动工,不如一次弄好。爸妈住着舒服,你回来也有个像样的地方。”

报价比我预想的高出不少。我问钱怎么出,林海低头喝粥,王莉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我们这些年出力,你现在手头宽裕,多担一点也应该。”

她说得不重,母亲却立刻接话,叫我别多想,家里不会占我的便宜。父亲拉着脸,让大家先吃饭。

我把报价单推回去,说安全改造我愿意出,吊顶和新柜子没必要。王莉嘴角的笑淡了些,收起手机去厨房刷碗。

水声哗哗响了很久。林海坐到我旁边,劝我别计较,说王莉这些年受了累,想把家里弄体面,也算不得贪心。

我知道他们累,可那笔补偿款是我十二年婚姻剩下的东西。许峥给得太干脆,干脆得让我每次碰到银行卡,心里都像扎着根细刺。

离婚前几个月,他常往省城跑。问他去做什么,他只说汽修店进设备、见供货商。有两次一走就是三天,回来后衣服皱巴巴的,人也不爱说话。

我曾在他外套里摸到一张省城停车票。他见我拿着,抽过去揉成一团,说店里的事我不懂,别跟着操心。

现在想来,那些出门、沉默,还有主动让出的财产,都像是早有准备。我认定他对婚姻有了别的安排,只是不愿把难听的话说全。

周芸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阳台晾父亲的秋裤。她听说装修的事,沉默片刻,问我有没有看过父母账户的明细。

我说银行卡还在林海那里。她咂了下嘴,提醒我可以孝顺,钱却要花得明白,别刚离开一个家,又把自己塞进另一本糊涂账。

“林海不是外人。”

“越是家里人,越该把话说清。”

我没接话。楼下有人炒辣椒,呛人的味道顺着纱窗钻进来,母亲在客厅咳了两声。我赶紧关窗,又去给她倒温水。

当晚,王莉把装修报价发给我,后面跟了一句,说施工队月底有空,让我尽快把钱转过去。

数目占了补偿款近三分之一。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没有回复。

第二天,我提出去银行查父母近两年的收支。母亲正叠衣服,动作停了一下,说卡都交给林海了,家里用钱一直是他安排。

父亲咳了一声,叫我别刚回来就惹得一家人不痛快。

我把复诊票据放进硬皮本,发现上周买药的钱和林海报给我的数又对不上。差得不算多,可连续几笔都是这样。

下午,林海来送菜。我问他哪天有空,一起把父母的账理一遍。他先是笑,随后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

“姐,你是不放心我?”

我说会计做久了,见到账目混乱就难受,也免得以后互相埋怨。

他蹲下整理滚出来的土豆,半天才说,账可以看,不过装修不能再拖。王莉已经跟人谈好了价,他还等着我先拿钱。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劝我别算得太细。锅里炖着萝卜,热气裹着肉腥味涌出来,我胃里忽然有些发沉。

我弯腰捡起最后一个土豆,擦掉上面的泥,放回袋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许峥的名字。

只有四个字,钱别乱花。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他都不要这段婚姻了,倒还管起我钱怎么花。窗外天色压得低,林海坐在沙发上,仍等着我的答复。

03

我给许峥回了一句,钱是我的,不劳你操心。信息发出去,他没有再回。

第二天上午,我让林海把父母的银行卡和票据带来。饭桌擦得干干净净,我摆好计算器、纸笔,等了一个多小时,他才和王莉一起进门。

林海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里面有存折、缴费票和几张购物小票,揉得皱皱巴巴。房产资料没带,他说用不上。

我按月份分类,很快发现父母的退休金每月都会被取走大半。有些能对上医药费和生活费,有些只写着家用,没有去处。

“这些是谁取的?”

林海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刷手机,说家里开销杂,买米买油哪能张张留票。

我问他去年父亲住院花了多少。他报出的数字,比票据合计多出近一万。王莉立刻说,那段时间车费、营养品和误工都没算。

这些确实是开销。我把它们逐项记下,又问父母每月还剩多少钱。林海的脸慢慢沉了。

“姐,你回来才几天,就审起我了?”

我说不是审,只是共同核对。以后医药费怎么出,平时由谁照顾,都该列清楚,免得谁心里不平。

王莉抱着胳膊站在窗边,语气还算平和:“我们照顾十几年,你在外地过日子。现在拿几张票,就能把旧账算明白?”

我没接她的话,只把缺口圈出来。红笔一道接一道,落在纸上很扎眼。

林海夺过账本,翻了两页。他说父母年纪大了,钱放在手里不安全,他取出来也是替家里管着。

“那就存在他们名下,明细大家都能看。”

“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这一句不响,却把我堵住了。父亲把电视声音调大,母亲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在饭桌和厨房之间来回看。

我远嫁十二年,逢年过节寄钱,父亲住院也转过费用。可端水、换药、半夜送急诊,这些都是弟弟一家做的。

我知道亏欠,并不等于所有账都不能问。

王莉把装修报价重新摆到我面前,说旧账先放下,只要我把钱转过去,以后的养老开支可以一笔笔记。

我抬起头:“为什么顺序不能反过来?”

她抿了下嘴,说施工队不等人。林海也催我表态,仿佛我一回来,那笔补偿款便自动成了全家的钱。

母亲拉了拉我的袖口,轻声说:“你弟弟不会害我们,你让一步,家里就安稳了。”

父亲也劝我别较真。他说自己和母亲往后还得靠林海,姐弟闹僵了,吃亏的是两个老人。

我听懂了。他们不是看不见问题,只是不敢得罪那个离得近、随叫随到的儿子。

下午,我陪母亲去买菜。她挑了半天,只买两根黄瓜,怕贵。回来的路上,她忽然问起许峥。

“前阵子他还打电话,问我和你爸身体怎么样。”

我停下脚步。许峥从没跟我提过这通电话,离婚后更不该再问这些。

母亲刚要往下说,林海骑车从后面追上来,接过菜袋,埋怨她走这么远。他又问我装修款什么时候转,话头就此断了。

晚上,王莉在家庭群里发来施工队的收款账号。母亲紧跟着发了个笑脸,又私下劝我,钱花在娘家,总比留着给外人强。

我坐在从前的小屋里,听见林海在客厅说,姐姐远嫁多年,如今回来查账,倒像全家都欠了她。

折叠床有一条腿不平,我稍微翻身,床架便吱呀作响。柜门关不严,弟弟家的被褥从缝里挤出来,压住了我仅剩的几件衣服。

我把银行卡装回包里,又给许峥发了一条信息,问他为什么联系我父母。

等到夜里十一点,手机始终没有亮。

04

我没把装修款转过去,只联系师傅装了浴室扶手,换掉老化插座。总共花了两千多,我把票贴进账本,当着父母的面写清楚。

王莉知道后,三天没来。林海仍旧送菜,却把袋子放在门口就走,连鞋也不换。

母亲嘴上不说,吃饭时总往门口看。父亲嫌菜淡,嫌粥稀,最后把筷子搁下,说一家人过日子,不能只讲账。

我顺势提出轮流养老。父母住在旧房不动,我和林海各管半个月,医药费按能力分担,银行卡仍归父母,较大支出共同商量。

林海像没听清,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有工作吗?有自己的房吗?”

我说可以在附近找会计工作,暂时住家里。既然都要尽孝,就不能一个人管钱,另一个人只负责拿钱。

王莉当天晚上赶了过来。她下班还穿着超市工装,袖口沾着纸箱灰,进门便把一叠票据拍到桌上。

父亲住院时的陪护费,母亲摔伤时买的护腰,还有家里换热水器的钱。她一笔笔讲,声音不高,眼圈却熬得发暗。

“姐,我不是不养老。可这些年,我们也快撑不住了。”

她说孩子补课要钱,房贷每月要还,林海在建材店工资不稳定。装修旧房,一半为了老人,一半也想把多年垫进去的钱缓一缓。

这话终于说到了明处。我没有嘲讽,只说过去合理的费用可以核实后补,补偿款不能整笔交给他们。

林海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

“说到底,你就是不信我。”

我说信任不能代替账目。他冷笑,说我在外面过了十二年轻松日子,现在婚离了,便回来抢孝顺的名声。

母亲急忙去拉他,被他避开。父亲弯腰捡地上的票,手抖得厉害,几张纸怎么也拢不齐。

我帮父亲捡起来,再次问他们,愿不愿意按半个月轮换。母亲低头揉围裙,父亲盯着电视里无声的广告。

过了很久,母亲才说,林海是儿子,将来大小事还是得靠他。她让我把钱拿一部分出来,别逼弟弟寒心。

胸口像塞进一团湿棉花。我照顾他们这些天,跑复诊、做饭、洗衣,原来仍抵不过一句儿子。

“妈,我也会管你们。”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抬头。

林海走进小屋,把我的箱子拖到客厅。他说这房子资料虽写着父亲的名字,可这些年维修、水电都是他管,我既不愿共同出钱,就别在这里摆主人的样子。

“你先出去住,想明白再回来。”

我看向父亲。他把捡好的票据放在茶几上,慢慢坐回沙发。母亲去厨房关火,锅盖掀开又合上,始终没有替我说话。

我收拾得很慢,盼着身后有人叫住我。直到箱子拉链合上,客厅里也只有电视声。

楼道灯坏了一盏。我拖着两个箱子下楼,轮子磕在台阶边,一声比一声闷。到了院里,才发现细雨已经下了很久。

周芸开车来接我。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把后备厢腾空,又递给我一杯温豆浆。

她的社区超市楼上有间库房,却没有暖气。听说我要住,她当即联系一位认识的退休教师,说对方手里有套老公寓,租金不高。

我们冒雨去看房。房子在旧城区二楼,一室一厅,木地板磨得发亮,厨房虽小,收拾得很整洁。

房东叫许文秀,六十五岁,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她问我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一个人租房,我只说离婚后刚回乡。

周芸替我解释,说我前夫在异乡县城开汽修店,叫许峥。

许文秀正在倒茶,水一下漫过杯沿。她赶紧放下水壶,抽纸擦桌子,脸上的神情却没能马上收回去。

“你说,他叫什么?”

我报了一遍名字。她看着我,像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问我和他什么时候离的。

我觉得奇怪,反问她是不是认识许峥。许文秀垂眼擦着已经干净的桌面,说天下同名的人多,先签租房合同吧。

那晚,我睡在老公寓的木床上。窗框漏风,雨水敲着铁皮棚。我把手机放在枕边,许峥仍没有回复。

05

搬进老公寓后,我找了份代账工作。工资不算高,好在时间灵活,能陪父母去复诊,也能让自己不总盯着手机。

母亲起初每天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林海却一次也没联系,只在家庭群里发父亲量血压的照片,像是专门证明没有我也能照顾。

许文秀住在楼下。她常上来检查水管和燃气,有时送一碗炖菜,却从不久坐。只要我提起异乡县城,她就换话题。

有天下午,我在楼道碰见她接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很轻,我只听见一个“妈”字,她便匆匆关上房门。

她出来时眼睛发红,手里还捏着钥匙。我问是不是家里有事,她摆摆手,又盯着我看了半晌。

“林慧,你和许峥真没联系?”

我心里一紧,问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租房合同上有,可她叫得太熟,连语气都像认识了许多年。

许文秀扶着楼梯栏杆,终于说,她是许峥的姑妈。早年嫁到这里,退休后一个人住,和娘家来往不算频繁。

我站在台阶上,半天没说话。周芸只说房东是退休教师,并不知道这层关系。许峥也从未提过,他在我故乡还有一位姑妈。

“是他让你把房子租给我的?”

“不是。碰上以后,我才认出你。”

她请我去楼下坐。客厅墙上有张旧合影,年轻时的许峥站在后排,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我见过同一件衣服,那是我们刚认识时他常穿的。

我问许峥最近在哪里。许文秀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他不让我知道这些,也不许她联系我。

怒气一下顶上来。我以为许峥让姑妈看着我,又装出不闻不问的样子。离了婚,还要隔着别人安排我的住处,算什么。

许文秀摇头,说他根本不知道我租到这里。她进卧室拿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手迟迟没有松开。

“他原本叫我再瞒一阵。可我怕来不及了。”

我看着纸袋,没有碰。里面露出一角白纸,印着省城某医院的名称。

许文秀把那只纸袋推到我面前,说许峥一直往省城跑,不是为了汽修店。他在那里看病,已经很久了。

我还想反驳,说他四十七岁,平时连感冒都少有。话到嘴边,忽然想起他离婚前灰暗的脸色,还有被我当成心虚的疲惫。

她从纸袋里拿出诊断书,压在我手边。患者姓名是许峥,病情一栏写着晚期肿瘤,下面还有多次检查和住院记录。

纸很薄,我拿起来却费了好大力气。上面的日期没有错,他确诊后第七天,便在厨房门口劝我离婚。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许文秀说,许峥不肯。他知道我父母身体不好,也知道我这些年总惦记没在身边尽孝。他怕我一头顾他,一头顾娘家,最后两边都被拖住。

我把诊断书翻到背面,又翻回来。那些我认得的字挤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许峥。他明明还给我发信息,管我怎么花钱。

“他给我那么多财产,也是早算好的?”

许文秀点了点头。她说汽修店还能维持一阵,婚姻里的积蓄和房子,许峥想留给我以后生活。他知道直接给,我不会要,才把话说绝。

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怨气忽然没了着落。我宁可他真有别人,宁可他只是厌烦了我,也不愿这十二年最后是这样被他安排。

我问张桂兰知不知道。许文秀只说她在省城照看儿子,别的没有再讲。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林海说母亲刚才浑身冒汗,站不稳,已经送到附近医院。医生让家属留下观察,他催我马上过去。

我抓起外套,纸袋却从膝头滑到地上。许文秀弯腰去捡,一张新送来的病危通知从里面滑出,落在我的鞋边。

上面写着许峥病情急剧恶化,随时可能出现危险。许文秀说,省城那边刚打来电话,他今天大半时间都没有清醒,也许撑不过今晚。

母亲在等我,许峥也在等,只是他未必还知道我会去。我站在茶几旁攥着两座城市的车次表:母亲刚发病,许峥却可能等不到天亮,我只能先选一个。

回去见许峥,我就得丢下刚发病的母亲。不回去,那句绝情的劝离,也许会成为我们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