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站在自家门口,钥匙从指缝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叮当一声脆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程玉珍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老三那边还差八千,这个月中旬务必还清。那金镯子我已经拿去鉴过了,成色不错,能换一万多。”李秀梅低头,腕上一根褪色的红绳缠着,她属兔的,今年五十二,本命年。

她没有推门,转身下了楼,底下那间包子铺,她在靠窗的位子坐了一下午。

老板娘问她吃什么,她摇摇头,说等人。

那个下午她想明白一件事,她忍了半辈子,这个家到底还姓不姓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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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秀梅从包子铺回到家是傍晚六点。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程玉珍笑吟吟地站在门口,腰上系着她的围裙:“哎哟,你可算回来了,我还琢磨要不要给你打电话呢,饭菜都凉了。”

李秀梅嗯了一声,换鞋进屋。

客厅里,孙子小宝正趴在地上拼积木,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

黄婷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抬头叫了声妈,又低下头去了。

贾峻熙在阳台抽烟,背影对着她,没回头。

桌上摆了四个菜,两个凉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程玉珍张罗着坐下,说:“我下午做了个冬瓜排骨汤,给孩子补补钙,你尝尝。”

李秀梅坐下,夹了一块冬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没尝出味儿。

她想开口问金镯子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告诉自己别急,再等等,等吃完饭再说。

程玉珍从厨房端汤出来,李秀梅透过半开的卧室门瞥见自己床头柜被挪了位置,上面放着一排塑料收纳盒,花花绿绿的,装的全是孙子的玩具。

她心里一沉,那里面原先放着她妈的相框。

吃完饭,贾峻熙一推碗就回了屋。

黄婷带着小宝去洗澡,客厅里只剩李秀梅和程玉珍。

李秀梅把碗筷收进水池,拧开水龙头,程玉珍跟进来靠在门框上,说:“秀梅啊,你那个金镯子,我给黄婷收着了。”

李秀梅手一停,水花溅在台面上。她扭头看着程玉珍:“那是我妈给我留的,戴了三十来年了,一直在我身边。”

程玉珍笑了笑,语气轻得跟没份量似的:“我知道。这不是怕放你那儿不安全嘛,我看小区上个月还进了贼,心里不踏实。再说了,那东西裹在布里乱塞也不是个事儿,放我那儿保险箱里锁着,你啥时候想要,我啥时候给你拿。”

李秀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关了水龙头,拿抹布一下一下擦着案板,擦得很慢,很用力。

程玉珍转身走了,留下一句:“你别多心,我这不是为你好嘛。”

那天夜里李秀梅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母亲生前把这镯子套在她手上时说的话:“以后你闺女嫁人了,你传给人家。你要是个闺女,我就直接给你带出嫁了。”那年她二十二,刚进纺织厂。

后来她生了儿子,镯子没能传下去,就一直戴到自己现在,五十二了。

凌晨两点多,她爬起来,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只旧木箱。

红漆掉了大半,边角磨得发白。

那是她当年的嫁妆箱子,里面装着几件她年轻时亲手做的衣服,一件碎花棉袄、一条藏蓝色裤子、一件给贾峻熙一岁时缝的小肚兜。

她摸了摸布料的针脚,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她顺手拿起压在箱底的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她跟沈丽云一人一身工装,站在纺织厂门口笑。

那天是厂里评先进,她俩都评上了,嘴角咧得跟开了花似的。

李秀梅拿指头轻轻擦过照片上沈丽云的脸,嘴里念叨了一句:“那时候多好啊,谁也不欠谁的,日子穷,但心里敞亮。”

她坐了很久,把照片放回箱子,合上盖,又塞进衣柜底层。

躺回床上,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浅淡的影子。

她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好久,在脑子里跟自己说:再忍忍,等小宝上了幼儿园,程玉珍也就回去了。

她那时还不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02

隔天一早,李秀梅去菜市场买菜。

走到卖豆腐的摊位前,碰见了从前的邻居刘姐。

刘姐比她还大三岁,住过同一个院儿,后来拆迁各分各的楼。

两人站在摊子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刘姐忽然压低了嗓子,拽着她袖子往旁边挪了两步:“秀梅,我跟你说个事,你别上火。”

李秀梅手里拎着一把韭菜,心里咯噔一下:“你说。”

刘姐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你那个亲家母,前几天在麻将桌上跟人讲,说你当初嫁到贾家,那是攀了高枝。还说人家贾学军在外头挣钱,你在家掏钱贴娘家,谁不知道似的。你那些老姐妹听了都来气,想着哪天跟你透个气,又怕你难做。”李秀梅握韭菜的手紧了紧,没说话,过了半天才问了一句:“她还说别的了?”

刘姐犹豫了一下:“她还说你攥着二十来万养老钱不撒手,不给儿子用,说你家峻熙娶了她闺女,自己妈连个首付都不肯帮,算什么亲娘。”李秀梅站在原地,没动。

韭菜根部的泥蹭在她裤腿上,她也没察觉。

她谢过刘姐,拎着韭菜往回走。

经过城隍庙门口时,她放慢脚步,望了一眼庙门,停下来站了大概十来分钟。

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停在那儿,就是觉得腿有点沉,想站一会儿,缓缓。

太阳很好,庙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说话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过来。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当年我一个人带大儿子,谁也没靠过,怎么现在活得倒像个外人?

回到家,程玉珍正抱着小宝在客厅里玩积木,见了她笑着说:“哟,买了韭菜啊,晚上包饺子?”李秀梅嗯了一声,换了鞋往卧室走。

程玉珍在背后喊了一句:“秀梅,你出去的时候,邮局往门缝里塞了一张电费单子,我放茶几上了。”李秀梅应了一声,把韭菜放进厨房,又折回卧室,打开床头柜,拿出存折。

她翻到取款记录那一页,上个月有一笔三千块钱的取款记录,字迹工整,一看就不是她写的。

她捏着存折,站在窗边。

窗台上有一盆她养了七八年的吊兰,叶子有点发蔫,她这才想起来,上回浇水大概是两周前的事了。

她放下存折,去厨房接了水,浇花。

水渗进土里,发出呲呲的声音。

程玉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查账呢?”李秀梅放下水壶,没回头,说:“嗯,看下家里还有多少余钱。”程玉珍说:“前阵子小宝咳嗽,我带他去医院,花了一千多,我拿你床头那本书里夹的卡刷的,忘了跟你说了。”

李秀梅转过身看着她,看了两秒,说:“没事,孩子要紧。”程玉珍点点头,端茶走了。

李秀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又低头看着手上的存折。

那三千块的手写记录像一根刺,扎在她的眼睛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泛黄的账本。

那是她年轻时候记账用的,淡蓝色的封面,边角卷了。

她用圆珠笔在最新一页写道:某月某日,存折少三千。

程玉珍说是小宝看病用了。

待核实。

写完,她合上账本,塞回抽屉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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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个星期,贾峻熙冲进了她的房间。脸色铁青,一进门就甩出一句话:“妈,你是不是在背后跟人说黄婷了?”

李秀梅正在叠衣服,手上一顿,抬头看他:“我说什么了?”

“有人跟我说,你在外面讲黄婷好吃懒做,不下班就看手机,家里活全指着我丈母娘干。”贾峻熙站在门口,声音不低,胸膛起伏着。

李秀梅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来:“我没说过这话。”

“那人家为什么平白无故编你这些话?”

李秀梅看着他,看着看着,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说:“峻熙,你从小就跟我不亲,我知道。但你仔细想想,你妈我这辈子什么时候在背后编排过人?”

贾峻熙沉默了几秒,没有接话。

这时程玉珍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来,看到这场面,哎呀一声,连忙放下盘子去拉贾峻熙:“峻熙啊,你别这么说你妈,你快别说了。你妈不容易,拉扯你这么大,你别当恶人。”她一边说一边回头冲李秀梅做出为难的表情:“秀梅,你别放心里去,孩子也是急的,没有恶意。”她声音软,语调慢,看贾峻熙的眼神里全是退让和委屈。

贾峻熙看见丈母娘这副样子,火气更大了:“妈,你看我丈母娘,处处帮你说话,你呢,你什么时候让过一步?”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门摔得哐当响。

程玉珍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李秀梅的肩膀,说:“秀梅,你别跟孩子一般见识。等他气消了就好了,啊?我也进去看看他。”她端起切好的苹果出去了。

李秀梅一个人坐在床边,叠好的衣服被她攥得变了形。

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窗外天慢慢黑了,她也懒得开灯。

过了差不多有半个钟头,她起身去了厨房。

路过客厅,小宝趴在地上玩遥控车,黄婷在阳台上打电话。

她没停下,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

打蛋的时候她手有点抖,蛋壳掉了一小块进去,她拿筷子挑了半天,拣出来了。

厨房窗帘没拉,她看见对面楼上有一家人围坐在灯下吃饭,有说有笑的,隔着玻璃看不清脸,但那个画面让她觉得喉咙发紧。

她没有再看,扭过头,往锅里倒了油。

鸡蛋倒进油里,哗啦一声,油烟腾起来,熏得她眼睛一阵发酸。

那晚贾峻熙没有回来吃饭。

黄婷说要带小宝去姥姥家吃,抱着孩子跟着走了。

李秀梅一个人吃了两个荷包蛋配一碗白米饭,扒了半碗,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

洗碗的时候她忽然想,这个家以前,从来不会有剩饭。

04

第四件事发生在月底。

李秀梅去银行取退休金,柜台上她看着余额傻了眼:少了一笔四千块的支出,时间在一周前,取款方式是在柜台取的,有签名,写着“李秀梅”。

可那个签名歪歪扭扭,笔画都连不上,明显不是她写的。

她站在自助取款机前,把那张凭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排在她后面的人催促她快点,她才退出来,坐在银行门口的长椅上,晒了十来分钟的太阳,才把气捋顺了。

她回到家,程玉珍正在客厅陪小宝看动画片。

程玉珍看她进来,笑眯眯地指了指桌上:“今早楼下超市鸡蛋特价,我买了两托,挺新鲜的。”李秀梅站了站,走到程玉珍面前,尽量让声音平稳:“玉珍,我想问你个事儿。”

程玉珍抬头,脸上的笑意纹丝没动:“你说。”

“这张卡上少了四千,一个月内取走的,我没取过。是不是你取的?”

程玉珍脸上的笑意忽然凝固了半秒,紧接着眼圈一红,把手里正剥的橘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一下子带上哭腔:“秀梅,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我是那种人吗?你这话说出来,我往后还怎么在这个家待下去?”她一边说一边去抱小宝,搂着孩子声音都抖了:“我是外人,我知道。你儿子在外面挣钱,你在家里管钱,我一个老婆子过来帮你带孩子,到头来还要被你赖偷钱,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小宝被吓着了,哇哇哭起来。

程玉珍搂着孩子哭,声音一高一低,眼泪说来就来。

李秀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凭条,感觉四周的空气在慢慢变厚,堵在胸口,闷得慌。

门响了,贾峻熙回来了。他看见程玉珍抱着孩子在哭,眉头一拧:“怎么了这是?”

程玉珍抹着眼泪摇头:“没事,没事,我跟秀梅有点小误会,不碍事的。你快别问了。”

贾峻熙脸色一沉,转向李秀梅:“妈,你又怎么了我丈母娘?”

李秀梅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那眼神里有一道很深的东西,贾峻熙没有接住。

程玉珍抓着贾峻熙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推,说:“真的没事,你去歇着,我去做饭,晚上包饺子。”

贾峻熙被推进了屋。程玉珍擦干眼泪,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回头冲李秀梅笑了一下:“秀梅啊,我晚上包韭菜馅的,你爱吃吧?我记得你爱吃。”

李秀梅站在客厅里,手里那张凭条已经被攥成一团纸疙瘩,手心全是汗。

她没看程玉珍,低着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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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十月初,李秀梅去医院做了体检。

她好几年没体检了,这次是因为胸口不舒服,总觉得有股气团在堵着,按一按又痛。

医院里人很多,她排队等了大半个上午。

拿到报告后,医生戴着眼镜,在报告上指指点点,反复强调那几行字:乳腺结节,边界欠清,建议进一步检查。

医生抬头看她:“工作压力大?还是家里事操心多?你这个情况,跟情绪有很大关系。少生闷气,放宽心,别什么事都自己扛。你这种性格啊,最容易把自己憋出病来。”

李秀梅攥着报告单走出诊室,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呀作响。

她坐了很久,身边人来人往,她像一块石头,流水中纹丝不动。

她拿出一旁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贾学军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犹豫了半分钟,又锁了手机。

她不知道该跟他怎么说。

从医院出来,她没有坐公交,走了很久。

走到城隍庙附近时,太阳快要落山了,夕阳把庙前的石阶染成一片金灿灿的颜色。

她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晚归的人从面前走过去,抬着菜篮子,牵着小孩,匆匆忙忙。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腕上那根红绳,红绳已经磨得发白了,原本的红色几乎看不出来,在上面系着一个很小的结,是她春天去庙里求的。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家走。

走到楼下时,天已经暗透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黑上楼。

到了家门口,她拿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内传来程玉珍的声音。

那声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了笑意的衬托,变得又冷又利:“老三,这事你抓紧点,别拖了。金镯子的事我已经找好人接手了,那老太太的东西成色确实好,能出一万二。加上这几次凑的四千,差你那一笔还差一千多,月底前我补上。”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程玉珍又说:“放心吧。我在这家再住几个月,我那间屋子里的东西就够填你那窟窿了。她就是只兔子,不会咬人的,你放一万个心。”

李秀梅站在门外,钥匙在手里,冰凉地硌着掌心的肉。

她站着,没有动,感觉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打鼓似的,又重又响。

门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程玉珍挂了电话,拖鞋声音远去了。

她过了很久,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她进了门,没有开灯。

黑暗里她站在玄关,换了鞋,走进自己卧室,把包放在椅子上,躺下来。

她没有哭。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长时间,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句:她就是只兔子,不会咬人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儿,还是她自己上礼拜洗的。

可她终究没有再说“算了”。她爬起来,打开手机,给老姐妹钟姐发了一条信息:明天有空吗?来一趟我家,帮我拿点东西出去。

06

复查约在星期四。

李秀梅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等叫号。

她心里盘算着,今天下午把体检报告拿着,再去银行打印一份流水单,把这两年的取款记录都查清楚。

放在以前,她不会这么较真,但那天晚上在门外听到的那通电话,像一根扎进肉里太深的刺,拔不掉,她只能忍着,但这根刺已经让她没法再假装没事了。

“李秀梅?”

她站起来,走进诊室。

医生看了她的新片子,皱着眉看了挺久,说之前那個结节没有缩小,边缘还是有些模糊。

医生说:“你这个情况,我建议做穿刺进一步明确。别太紧张,大概率是良性的,但要查了才放心。”李秀梅点头。

医生说:“回去注意休息,别有情绪压力。你这个毛病,一半是气出来的。”

她从诊室出来,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件墨绿色外套,头发短了些,鬓角白了,但眉眼还是那副利索相。

李秀梅愣住,对方也顿了一顿。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彼此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对方先开口:“秀梅?”

李秀梅嗓子发紧:“丽云。”

沈丽云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你来做检查?”李秀梅点点头:“查个乳腺,有点小结节,没事。”沈丽云没说话,看了看她手里的报告单,又看了看她的脸:“走,找个地方坐坐。”

李秀梅本来想推辞,但沈丽云没给她机会,率先朝楼梯口走去。她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两人在医院楼下的茶室坐下。

沈丽云要了两杯绿茶,看着她,说:“你脸色不对,老了不止五岁。上回见你还是三年前,峻熙结婚那阵子。说吧,怎么回事?”李秀梅本想说不碍事,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低头看着茶杯里的热气,眼眶一阵发烫。

沈丽云没有催,就这么等着。

茶室嘈杂,有人聊天,有人磕瓜子,李秀梅就在这嘈杂里,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把这一年的事讲了。

她讲到金镯子、讲到存折上少掉的钱、讲到儿子那句“妈你能不能消停点”、讲到来医院之前听见的那通电话。

她没有哭,只是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像撑不住了一样。

沈丽云听完,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问了三个问题:“你退休金卡谁拿着?”

“房子写谁名?”

“程玉珍让你签过什么字没有?”

李秀梅一个一个回答:卡在自己手里,房子是她和贾学军俩人的名字,没签过什么字。

沈丽云点点头:“行。你先别急,我帮你查查。”李秀梅张口想问她怎么查,又觉得这一开口不知从何问起。

沈丽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说:“小雅,你帮姨查个事。你隔壁那家五金店,是不是有个女的经常拿欠条去借钱?四十多岁,短头发,中等身高,穿件枣红色的棉袄。对,你帮我记一下都有谁跟她去过,签谁的名。弄好了跟姨说。”

挂了电话,沈丽云看着李秀梅:“我侄女在程玉珍亲戚那家五金店对面做美甲,店跟店挨着,那家的事她多少知道些。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给你回话。”李秀梅看着她说:“丽云,你这算是掺合进我家的事了。”沈丽云哼了一声:“我这条命当年要不是你,早就没了。你借钱给我送医院那会儿,没跟我说过掺合两个字。”

李秀梅低下头,没再说话。茶碗里的绿茶凉透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冷茶苦得直冲嗓子眼,但她没放下。那杯茶,她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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