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晚上九点还没停。

曹慧妍微信发来一张请柬照片,说纸质的寄到我公司了,让我记得收。

我回了个“好”,顺手点开她发来的电子版,本是扫一眼婚期和地点,好安排时间。

宾客名单太长,我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被“新郎:薛高超”五个字钉住。

我以为是重名,又看了一遍。男方父母栏,端端正正写着“薛德武、叶秀兰”。

这两个名字,我喊了八年的“叔”和“姨”。

我拨薛高超的电话。通了,没人接。再拨,关机。

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像心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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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在请柬那一页。

大拇指悬在“新郎:薛高超”那一行,来回摩挲。

左边那栏还印着新娘的名字,曹慧妍。

我的高中同学。

她的婚礼,我的男朋友,新郎。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

同名同姓,长得像,排版出错。

每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按下去了。

男方父母栏那行字太硬了,硬得硌手。

薛德武,叶秀兰。

八年前第一次去薛高超家吃饭,他妈妈端了碗冬瓜排骨汤出来,我喊了声“阿姨”,她笑着说“别客气,以后常来”。

那时候她问过我家里几口人,问过我在哪上班,拉着我的手拍了拍,说我看着就贤惠。

我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接了杯水。握着杯子,没喝。窗外雨声大了起来,打在楼下的车棚顶上,噼里啪啦的。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搜曹慧妍的名字。

她在朋友圈发过一张婚纱照的半边角,配文是“倒计时”。

我点开大图,放大了看。

照片里只有她一个人的侧脸和一个男人的背影。

那背影穿一套深灰色西装,肩宽,腰窄,脖子后面有一颗小痣。

我认得那颗痣,认了八年。

我给谢素云发微信:“睡了没?”她秒回:“还没,怎么了?”我说:“你明天帮我打听个事。”她说:“什么事?”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算了,明天当面说。”

那晚我坐在工位上,把那杯水喝完了,又一次打开请柬,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婚期是下周六,酒店在城东的万和饭店。

我记下了地址,关掉电脑,拎包出门。

坐到车上,发动引擎。

雨刮器摆了两下,眼前清晰了一秒,又糊了。

我没开车,也没回家。

我把车停在路边,靠在座椅上,看着雨刮器来来回回地摆。

手机响了,是薛高超。

我盯着闪动的屏幕,响了七声,第八声的时候我接了。

他说:“刚才洗澡,没听见电话。怎么啦?”我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下周忙不忙。”他说:“下周可能有点忙,客户那边的事,怎么了?”我说:“想约你吃个饭。”他说:“看情况吧,我安排一下。”我说:“好。”

挂了电话,他在那头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上,启动了车。

没有回家,我开到了小区门口,拐了个弯,停在一家还没打烊的粥铺门口。

要了碗皮蛋瘦肉粥,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我喝了一口,烫。

烫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放下勺子,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座位。

这八年里,这张凳子坐过薛高超很多次。

他总说这家的粥比他自己家楼下那家好喝,又嫌这里地方小,停车不方便。

每次我都说我开过来,不用他操心。

粥铺老板娘走过来,问了一句:“今天一个人啊?”我说:“嗯,他出差了。”老板娘笑了笑,走了。我把那碗粥喝完,付了钱,出了门。

雨停了。

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清醒了一些。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请柬。

日期,地点,新人名字,宾客名单。

每一样都规规矩矩,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

可正是这份规矩,让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回到出租屋,我没有开灯。

站在客厅里,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我看见了沙发靠背上搭着的一件深灰色衬衫。

那是薛高超的,上个月他过来吃饭落下的。

我走过去,把衬衫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体温似的余味。

我把衬衫叠好,放到了柜子最上面那层。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给谢素云发了一条信息:“帮我打听一下,曹慧妍的未婚夫,你认识吗?”

发完,我关了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02

第二天中午,谢素云约我在公司楼下的面馆碰面。

她已经点好了两碗牛肉面,见我坐下来,把筷子推过来,先开口:“你昨天让我打听的事,我问了。”我接过筷子,没说话。

她说:“曹慧妍的未婚夫叫薛高超,在理财公司上班,是曹忠手底下的业务骨干。经人介绍认识的,谈了差不多两年,下周六办婚礼。”她夹了一筷子面,抬眼看我:“你认识?”

我没有接话。

我低下头,把面条拌匀,夹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薛高超是我男朋友。”谢素云的筷子顿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放下筷子,神情跟听了个笑话似的:“你再说一遍?”我说:“薛高超,我谈了八年的男朋友。现在他是曹慧妍的未婚夫。”谢素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面馆里人声嘈杂,我们这桌安安静静的。

我低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谢素云没怎么动筷子,她把碗往旁边一推,问我:“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问他了没有?”我说:“昨晚打了个电话,他没提。”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曹慧妍还算熟,要不我侧面先问问?”我说:“先别。”

她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

怕我忍气吞声,怕我不声不响吃这个哑巴亏。

可我现在连薛高超到底怎么想的都不清楚,去问曹慧妍,不是把事情捅得更复杂了么。

下午回公司,我把手头的方案改完,又开了个短会。

散会后,魏伟祺端了杯水放到我桌上,没多话,只说了句“你脸色不太好”。

我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去。

他说:“昨晚加班到几点?你眼圈都是青的。”我说:“挺晚的。”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我忽然有点庆幸。

办公室里那么多双眼睛,只有他看出来我不对劲,又只有他没有追根问底。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

鬼使神差地,我开车去了城东,找到请柬上那个万和饭店。

大堂门口已经立起了一块红底金字的水牌,写着“薛高超先生、曹慧妍小姐新婚誌喜”。

底下有一行小字,典礼时间,宴会时间,敬酒时间。

我站在水牌面前看了一会儿。

酒店保安过来问我是不是来订酒的,我说不是,走错了。

我没马上走。

我在马路对面找了个停车位,坐在车里看着酒店大门。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奥迪停到门口,下来一男一女。

女的是曹慧妍,穿着一件米色风衣,笑着挽住男人的手。

男的穿深灰色休闲西装,含笑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

那张脸,我看得清清楚楚。

薛高超。

他揽着曹慧妍的腰,两个人肩并肩走进酒店大门。

一边走,曹慧妍一边抬头跟他说话,他侧过头去听,嘴角弯着。

那个笑,我太熟了。

他笑的时候右边眉毛会轻轻挑一下,像有什么高兴的事。

这八年来,他这样笑过很多次。

在我面前笑过,在电话里笑过。

可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要跟别人结婚了。

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关节发白。

胸口闷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喘不上来气。

我松开方向盘,把座椅放倒了一些,仰面躺在车里,盯着车顶棚看。

手机亮了,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晴晴啊,你跟你那个小薛到底谈得怎么样啦?你张阿姨的儿媳妇生二胎了,你也不能老拖着啊。”我没听完整条语音,也没有回。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车窗外有风灌进来,带着一丝桂花的香气。

我记起那年秋天,薛高超带我去他老家见他爸妈。

那天下小雨,他撑着伞,我挽着他胳膊,走在一条铺满落叶的巷子里。

他妈妈站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把菜一丢,笑着迎上来,说:“来啦?饭菜都做好了。”那时候我真的以为,那是我的家。

那顿饭后他送我去车站,我上了车,隔着车窗朝他挥手,车开出去一百来米,他追上来,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玻璃,他递进来一袋橘子,说:“我妈给你装的。”那样的日子,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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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把薛高超约了出来。

在常去的那家咖啡厅,靠窗的卡座,他坐对面。

我开门见山,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那张请柬的截图,新郎姓名一栏放得很大。

薛高超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一圈。

我说:“你有什么要说的?”他不抬头。他说:“你听我解释。”我说:“好,你说。”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终于抬起来:“慧妍是我客户介绍认识的。她爸曹忠,你应该听说过。我跳槽过去之后,曹忠一直在栽培我,后来……他提到了这件事。我原本想拒绝,但……梓晴,我对不起你。

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不觉得他这是悔改,更像是被我拆穿了之后被逼无奈地把话说出口。

我说:“你们认识多久了?”他说:“两年多。”我心里有个地方猛地抽了一下。

两年多。

他跟我恋爱第八年,也跟曹慧妍谈两年多了。

等于说第六年的时候,他就已经跟别人开始了。

我说:“所以你已经瞒了我两年。”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挽回什么,又无从开口。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推到我面前:“这里是五十万,密码是你生日。”我看着那张卡,没有去拿。

他说:“婚礼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去。”我说:“你怕我闹?”

他没接话。

沉默就是默认。

我看他的表情,忽然很想笑。

他怕我闹。

他以为我是那种会在婚礼现场摔酒杯、砸场子、让所有人下不来台的人。

我跟了他八年,他连我是什么人都没弄明白。

我把那张银行卡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银行卡背面还贴着标签纸,写着一串数字,是他的字迹。

我把卡放回桌上,推回去。

我说:“钱你拿回去。婚礼我会去的,但我不闹。”他愣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

但我看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我没有解释,站起来,拎着包走出了咖啡厅。

外面太阳很好。

我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会儿天,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走回公司,一下午都在改稿,改到天色暗下来,眼睛酸得厉害。

魏伟祺路过我工位,放了杯热豆浆在桌角。

我抬头说了声谢谢,他已经走了,只留了个背影。

那晚我没有加班。

回到家,我打开衣柜,在那排衣服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藏蓝色的大衣。

去年冬天买的,买的时候薛高超说好看,但一直没舍得怎么穿,放在衣柜里吊牌还没剪。

我剪了吊牌,把大衣挂到阳台晾了晾,又把鞋柜里那双黑色低跟鞋拿出来,擦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

曹慧妍发来一条微信:“梓晴,周六你可一定要来啊,好多年没见了,想跟你好好聊聊。”我回了一个字:“好。”放下手机,我看到窗外路灯亮着,光晕昏黄昏黄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

那件大衣被风轻轻吹动,衣角一摆一摆的。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跟薛高超刚在一起的那个冬天。

他穿着羽绒服,站在公司楼下等我下班,手里捧着两杯热奶茶,看见我出来,远远地朝我招手。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他了。

我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他变了心,还是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我没有看清。也许我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04

婚礼前一天,妈妈打来电话。

我没有跟她说薛高超的事。

我不敢说。

她盼了那么多年,盼着我结婚生子,盼着我有个安稳的归宿。

如果她知道明天他娶的是别人,我不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

她在电话那头说:“晴晴啊,你妹妹下个月订婚,对象是高中老师,人挺老实的。你看看你,也不着急。”我说:“嗯,知道了。”她说:“你别光知道,你倒是上心啊。那个小薛,你俩都谈多少年了,他到底怎么想的?”我说:“他挺好的,就是工作忙。”

妈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忙忙忙,都忙。你张阿姨跟我说的,男人要是真想娶你,不会让你等这么久的。”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的眼泪已经下来了。

我没有吭声,抬手擦掉。

妈妈说:“行了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妈不催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起身,去卫生间接了盆热水,泡了泡脚,然后早早上床躺着。

可脑子停不下来。

一直转,一直转,转到天亮。

那晚薛高超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你别来了。”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梓晴,对不起。”我依旧没回。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洗漱,化妆,穿大衣。

那件藏蓝色大衣穿在身上,很合身,衣角垂在膝盖上方一点。

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但五官还算精神。

我对着镜子说了句:“沈梓晴,你能行的。”

打车到万和饭店,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扎着气球花柱的拱门下,迎宾的伴郎伴娘笑脸迎人。

我递上请柬,报了自己的名字。

签到台的女生查了一下名单,笑着引我进去。

高中同学被安排在靠边的一桌,我坐下来,旁边两个同学跟我打招呼,说“好久不见”,我笑着应了。

婚礼布置得很漂亮。

白色纱幔,粉色玫瑰,灯光柔和地洒下来,舞台上摆着闪烁的“薛高超、曹慧妍”字牌。

我坐在她们中间,听着她们说笑,手里握着一杯没什么味道的柠檬水。

有人说:“新郎听说挺能干的,在曹总手下做业务,年轻有为。”另一个人接话:“是嘛,那曹家真是找着好女婿了。”我没插话,把那杯柠檬水喝完,又续了一杯。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

婚礼进行曲。

门打开了,曹慧妍挽着薛高超的胳膊,从红毯那端慢慢地走过来。

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幸福。

他穿着那套我见过的深灰色西装,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们经过我面前的时候,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像是一瞬间的停顿,随即又举步维稳地向前走。

曹慧妍没有察觉,还在笑着跟他说话。

我看着他把我身边走过去了。

红毯很短,他们很快就走到了舞台上。

司仪在台上说着套话,问愿不愿意。他说“愿意”。曹慧妍也说“愿意”。台下掌声响起。我也鼓了掌。

敬酒的时候,他们一桌一桌地走过来。

走到我们这桌,曹慧妍看见我,眼睛一亮,拉着薛高超的手说:“这是梓晴,我高中同学。梓晴,这是我老公薛高超。”我站起来,举起酒杯。

我看看曹慧妍的脸,又看向薛高超。

他站在她身边,唇角抿着,不看我的眼睛。

我没有多的话。

我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新郎,你好。”薛高超的酒杯晃了一下,一小点红酒溅在白色桌布上。

他低低地说了句:“你好。”然后匆匆转向下一个宾客。

曹慧妍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梓晴,你这件大衣真好看。”我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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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宴散了。

宾客陆陆续续往外走,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人群散尽。

有人从背后叫我,一回头,是薛高超。

他已经换了礼服,穿回一套黑色西装。

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梓晴。”我说:“怎么了?

他说:“你今天来了。”我说:“我跟你说了我会来的。”他说:“你……”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我看着他的表情。

他在害怕。

他怕我当场掀了桌子,怕我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抖出实情。

可是我没有。

他反而有些不太自在,像一只装着事的口袋,别人没有戳,自己却沉不住气了。

我说:“你放心,我就是来喝杯酒的。”他怔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这个,你拿着,回去再拆。”我没有低头看那个信封,只攥在手里,对他说:“薛高超。”他说:“嗯?”我说:“八年,你欠我的,不是这点东西还得上的。”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没有再看他的表情,转身朝酒店大门走去。

出了酒店,风迎面扑过来,吹在人脸上,冷得清醒。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也很薄,里面大概是一张银行卡或者一张支票。

我没有拆开,也没有扔掉。

我把它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我脑海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

这两年来,薛高超跟我说过很多次“出差”、“加班”、“应酬”。

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谎话,我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我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或许从来就没有“变”这一说。

或许他一直都有两个抽屉,一个抽屉是我,一个抽屉是曹慧妍。

出租车来了,我坐进后座,报了我家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难看。

我没有解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经过一家花店时,我让司机停了一下。

我下车,买了一束白菊。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你往前开,开到你看着合适的地方就行。”他大概觉得我这人有点怪,但也没多问,一路往前开。

车子开到城郊的一座小桥边时,我把那束白菊放在桥栏墩上。

我不知道这束花是为谁放的。

是替放下这八年恋情的自己放的。

也是替那个在出租屋里等了无数次电话、最后发现自己被欺骗了八年的过去的沈梓晴放的。

然后我上车,报了我家地址。

回到家,我把大衣口袋里那只信封掏出来,没有拆。

我把信封放进了鞋盒子里,连同旧鞋一起塞进衣柜最底层。

也许有一天,我会打开。

但不是现在。

又过了两天,谢素云打电话来。

她说:“曹忠这两天一直在查公司的账。”我说:“怎么了?”她说:“我听他手下的人说,曹忠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把薛高超经手的项目全部调出来对了一遍,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像是有一块石头悬着,终于要落了,又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我对谢素云说:“那你继续帮我听着。”她说:“放心吧。”挂电话前她说了一句:“梓晴,你别太难过了。”我说:“嗯,我没事。”

但那天夜里,我还是梦见了他。

梦见他刚认识我那会儿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刚在一起,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大街上,路过一家婚纱店,他站住了,看着橱窗里那件白纱说:“以后咱们结婚,就挑你喜欢的。”梦里他的脸很清晰,笑容干净。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

我没有再睡,坐在床头,又坐了很久。

06

婚礼之后,日子和往常差不多。

我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改稿。

但没有以前的劲头了。

下班回家,我按了电梯,发现电梯按键旁边贴了一张物业通知,说最近小区有入室盗窃,让大家注意关好门窗。

我看了两眼,走楼梯上的六楼。

倒不是怕什么,只是想走一走。

六层楼,我走得不快不慢,到家门口时有点喘。

我打开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

我按了灯,把包放下,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倒了一杯,坐在客厅。

那只沙发上还留着他的位置。

我坐在这头,另一头空着。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微麻,又放下。

谢素云发来一条长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急:“梓晴,曹忠那边真的出事了。薛高超经手的一笔账,有四十万对不上,曹忠让财务查,查出来是挪用,时间大概是婚礼前三个月。”我听完,握着手机,没有动。

婚礼前三个月。

那时薛高超跟我说“最近工作特别忙”,原来忙着挪钱。

他想体体面面地把曹家的女儿娶进门,车子换了新的,行头整套置办。

四十万,说填就填不上了。

他没有底气靠自己的收入补上那个窟窿。

他赌曹忠不会查他,结果曹忠偏偏查了。

我没有回复谢素云。

我去阳台收了一件衣服,又回屋里叠好。

衣柜最上层还放着那件深灰色衬衫。

我看了它一眼,拿出来,叠整齐,放进垃圾袋。

拉好袋口,系紧。

谢素云又发来一条:“听说曹慧妍已经知道那笔钱的事了。两人闹起来了,曹慧妍回了娘家。”我看完这条,没有回。

我不知道曹慧妍现在是什么感受。

她喜欢的那个男人,在她婚礼前三个月挪了她家的钱,又跟她父亲撒了一堆谎。

我想到婚礼那天她挽着薛高超的手臂,笑得那么开心。

我有点想告诉她真相,又觉得这种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不合适。

她现在应该自己看到了。

那晚很迟了,曹慧妍给我发来微信。只有四个字:“梓晴,对不起。”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我回:“好好过。”发完,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屋子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翻了个身,把被角掖了掖。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留下淡淡的光痕。

我想起很久以前,我曾经觉得这个屋子太小,等薛高超调了工作,攒够首付,一定要换个带阳台和飘窗的大房子。

那时候我跟他说:“以后咱们有了自己的家,我要在阳台上种满花。”他笑着说:“好,你想种什么都行。”后来那个“以后”就再也没有来。

我在黑暗中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班,魏伟祺端了杯热豆浆放在我桌角。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旁边,看着我说:“你瘦了。”我笑了笑:“瘦了正好。”他没有接话,站了片刻,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我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开了。

午休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财务办公室,听见两个同事在闲谈:“听说了吗?曹家那个女婿搞出事了,账上四十万对不上。”

“真的假的?那婚礼不是才办?”

“办了才更难看,曹忠直接把账甩他脸上,让他限期把钱补上。”

“补得上吗?”

“谁知道,反正那女婿日子不好过。”我没有停下来听,端着水杯回了自己工位。

我把这杯水喝完了,又继续改稿。

电脑屏幕上有一行字写错了,我删掉了重打。

打了又删,反复了好几遍。

到最后我也没改出什么名堂,关上文件,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的细纹比前段时间深了一点。

日子过着过着,人就会不自觉地老去。

我努力不让自己想太多,可有时候一个空隙,那些念头就会钻进来。

我老了八岁,等来一场别人的婚礼。

我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推门进来,我才收起眼神,转身走出去。

下班时,魏伟祺又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杯豆浆。

他没有说“顺路”之类的话,就杵在那里,见我出来,递过来。

我接了,道了声谢。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段,没什么话。

隔了几步的距离,他走在外侧,挡住车流的方向。

走到常走的路口,他说:“到了。”我说:“嗯,到了。”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杯豆浆还温着。

我低下头,咬开吸管,吸了一口。

热热的,有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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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败得比我预想的快。

薛高超补不上那四十万,曹忠没有给他机会。

曹家公司在本地算有头有脸,这种事情一旦传出去,谁还敢跟他合作。

曹慧妍没有替他说话。

听说她知道钱的事以后,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薛高超去接了她两次,她都没回来。

第三次去,曹忠让管家把他拦在门口,连门都没让进。

第八天下午,薛高超的工位就被清空了。

同事说他是自己递交的辞呈,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被赶出去的。

曹忠没有报警。

他给了薛高超一笔钱,算是“好聚好散”。

但圈子就这么大,名声没了,路就很难走了。

谢素云给我打电话,一条一条转述这些消息。

我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嗯”。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梓晴,你现在什么感觉?”我说:“没什么感觉。”她说:“真的?”我说:“真的。”

我以为我会痛快,但那晚我没有觉得痛快。

我只是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把那件藏蓝色大衣送去干洗店,然后坐在沙发上,剥了一个橘子吃。

橘子很甜。

我吃了一瓣,又吃一瓣,吃完把皮丢进垃圾桶。

第三天,我下班回家,走到楼道口,看见一个人蹲在台阶上。

我脚步停下来。

是薛高超。

他整个人看着很憔悴,胡子没刮,头发有些乱。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我,站了起来。

我站在距离他三四米的地方,没有往前走。

他叫了一声:“梓晴。”我没有应,看着他。

他说:“你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楼道灯昏黄,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清楚。

我心里掠过一丝荒唐。

前几天他还是一个站在酒店门口揽着新娘腰肢笑得幸福的人,现在他蹲在我家门口,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我说:“你说吧。”他把那天婚礼上没来得及说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他说他是真心喜欢我的,但曹慧妍是他工作上的出路,他不想一辈子做个普通的业务员,他想要往上走。

他说他本来打算等曹家那边站稳了脚跟,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跟我好好谈。

他说:“我以为你能理解的。”

我看着他,很想问他“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没有出口。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用一种非常诚恳、非常疲惫的眼神望着我,心里面浮起来的,是一阵很平静的凉意。

我说:“薛高超,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什么吗?”他的嘴角动了动,低下头。

他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跟曹家彻底断了,也跟你,走到今天这一步了。”他停了一下,又说:“你能不能,再看看我一眼。

这句话我听了八年。

八年里,他说过很多次“你再等等我”。

每一次我都信了。

但这一次,我没有点头。

我说:“薛高超,你回吧。以后别来找我了。”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很长时间才转身走了。

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然后进家门,关上门,把门锁拧了两圈。

屋里没有开灯。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眼眶有点热,但很快就干了。我走过去,打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楼下桂花树的香气。

08

那之后薛高超来找过我几次,打了几次电话。

我一次都没有接。

他把电话打到谢素云那里,谢素云没有替他传话,只跟我说了句:“他好像挺后悔的。”我说:“知道了。”没有多话。

有一次公司午休,我在楼下面馆吃饭,抬头看见他隔着玻璃门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就隔着门看着我。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完,付了钱,从后门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听说他去了外地发展,有人说是别的城市,有人说出国了。

没有人说得准。

日子照常过。

冬天来了,天冷得早。

我每天上班下班,加班改稿。

魏伟祺还是老样子,偶尔带一杯热豆浆放在我桌上,话不多。

有一天下班后他请我吃饭,在一家路边小馆子,点了两菜一汤。

他夹了一块排骨给我,说:“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我说:“怎么老说我瘦,其实没瘦。”他说:“你自己不觉得。”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你觉得,你现在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得平静。饭后他送我到小区门口就转身走了。

年底的时候,我去看妈妈。

她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地看,说“瘦了”,又说“精神看着还行”。

我坐在她旁边,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情。

谁家生了孩子,谁家买了房子,谁家女儿嫁了个好人家。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了我一眼:“晴晴,那个小薛……是吹了吧?”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没有骂人,也没有追问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手:“吹就吹了,咱再找好的。”

那天我在妈妈家住了一晚。

她给我铺了被子,塞了热水袋。

我躺在小时候睡过的那张床上,被子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关了灯,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些。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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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转过年,我升了职。

部门调整,我从资深策划升成了策划主管。

谢素云恭喜我,硬要我请大家吃饭庆功。

我推脱不过,订了家火锅店。

下班后,同事们一桌热热闹闹地吃着喝着,有人开酒,有人涮肉。

谢素云坐到我旁边,碰了碰我的肩膀:“来,说说感想。”我说:“没什么感想,就是饭挺好吃的。”她笑着骂我没正经。

吃到一半,我起身去洗手间。

路过走廊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的站在拐角处抽烟。

她穿着长风衣,头发别在耳后,侧脸有点面熟。

我多看了两眼,她也转过头来。

是曹慧妍。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她掐灭烟,朝我点了点头:“梓晴。”我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也点了一下头:“你也在啊。”她说:“跟朋友吃饭。”我说:“我也是。”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走。

她靠在墙上,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那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她说:“我后来才知道……你们谈了八年。”我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板,声音很轻:“他骗了我,也骗了你。其实最亏的,是你。”我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走廊里安安静静,远处的火锅店里传出说笑声。

我看着她,想了想,说:“过去的事了。”她抬头看我,像是想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朝她笑了一下:“真的。过去了。”她看了我几秒,也点了点头。

她说:“那就好。祝你以后……顺顺利利的。”我说:“你也是。”她进店了,我站在原地,站了片刻,又去洗手间洗了把手。

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称不上多精神,但眉眼已经不像前段日子那样紧着了。

我洗完手,擦干,回了火锅店,坐到位置上继续涮肉。

吃到最后,同事们三三两两地散了。

谢素云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堆话。

她说:“梓晴啊,你这个人就是太重感情,吃了亏也不吭声。你以后要为自己活,听到没?”我笑:“听到了。”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被她老公接走了。

我站在饭店门口,风有点凉。

我把大衣拢了拢,正准备叫车,身后有人跟出来。

我回头一看,是魏伟祺。

他手里提着外套,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说:“我送你吧。”我说:“你不是往东走吗?”他说:“顺路。”我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把手里的豆浆递给我。

我接过来说:“怎么又是豆浆。”他说:“你爱喝嘛。”

我低头喝了一口,热热的,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我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有星星。

10

搬家的时候,我翻出一个盒子。

盒子放在衣柜最底层,灰扑扑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我蹲下来,把盒子抱出来,打开盖子。

里面装着一些旧物,一张电影票根,一张高铁票,一把钥匙,一只信封。

信封里是那天婚礼薛高超塞给我的东西。

我没有拆开过,一直放在盒子里。

此刻我坐在地板上,把信封拿起来。

信封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装。

我把封口撕开,倒出来的,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的生日。以前没给你买过什么东西,以后也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难过,只觉得恍惚。

八年光阴,最后就落在这张小小的卡片和一行字上。

我拿起那张卡,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信封里。

然后我把信封放回盒子,把盒子盖上,放进废品袋里。

连同那件叠好的深灰色衬衫,一同拎下了楼。

楼下的垃圾站旁边有一张旧桌子,桌子上不知道谁放了一盆绿萝,叶子挺绿的。我把废品袋丢进垃圾箱,拍了拍手。抬头,太阳很好。

新家离公司近一些,一室一厅,有阳台。

我搬来的那天,魏伟祺来帮忙。

他没说什么话,一趟一趟帮我搬箱子,搬完又帮忙组装书架。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把最后一箱杂物搬上来。

我问他:“你有话跟我说吧?”他站直身子,笑了笑,说:“等你搬完再说。”

我心想,这个人,还挺会挑时候。

我蹲下来,把阳台上的杂物一件件归置。

那些旧书、旧照片、旧杯子,摆好了,阳光打在上面,有影子。

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的楼群,觉得生活其实挺简单的。

春天到了。

楼下花坛里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

我在楼下的早餐铺子吃早饭,老板认得我,问我今天还是老样子吗?

我说嗯,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豆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坐在窗边,看着豆浆升起来的热气,想起那个雨夜,我坐在办公室里,看到请柬最后一页时的冰凉,想起我站在酒店大门口,看着婚纱照,扶着柱子站了很久,想起咖啡厅里他把银行卡推过来,想起婚礼上他说“我愿意”。

那些事情像是很远的过去了,又像昨天才发生。我低下头,把豆浆喝完,把油条吃完了。付钱,出门,上班。

上班路上,我看见一个老人推着轮椅在公园里散步,轮椅上坐着他的老伴,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什么,慢吞吞地走着。

阳光照着他们,影子在地上拖出一对长长的尾。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到公司楼下,一台熟悉的电动车停在那里。

我看见魏伟祺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豆浆。

他站在那里,看见我走过来,张了张嘴,又闭了。

过了几秒,他说:“今天的日期,你觉得怎么样?”我起初没明白。

想了片刻,我忽然反应过来。

今天是三月十六号。

三月十六,我和薛高超第一次认识的日子。

我站在他面前,阳光很好。

我说:“挺好的。”他点了点头,说:“那晚上一起吃饭吧,我请你。”我说好。

中午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谢素云的工位,她正打电话。

听她说话的语气,是在跟人聊什么八卦。

挂了电话,她看见我,笑着说:“今晚有空吗?带你见个人,我老公那边的,人挺靠谱。”我说:“今晚有人请我吃饭了。”她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谁啊?”我说:“同事。”她没追问,朝我挤了挤眼睛。

下午的阳光照进办公室,窗外桃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新叶。

我看着窗外,心里平静得像一面水。

你知道的,人这一辈子,总要走很多路,才能走到一个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那些走过的弯路,那些错付的时光,它们让我变成了今天的我。

我没有后悔过。

晚上下班,魏伟祺等在楼下。他没有多说,只是接过我手里的包,说“走吧”。我嗯了一声,跟着他走进春夜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