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蹲在小区的花坛边上,手里攥着张桂芳签好字的离婚协议。
那纸上的字被她用笔写得端端正正,像批改作文一样认真,我看了半天,没敢再看。
纸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洇得发皱。
手机震了十七遍,我一次也没接。
等它终于停了,我站起来,揣着那份协议顺着马路往外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我走几步停一下,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
等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变成绿灯,又变回红灯,我一步都没迈出去。
满街灯火亮堂堂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家,却没有一扇窗是亮的。
第二天还要上班,我知道,就是迈不动腿。
那一年,我虚岁四十。
01
前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到家。凌晨快一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上到四楼,拐角处蹲着一个人影,把我吓得一激灵。
“谁?”
“我。”
是张桂芳。她穿着那件灰棉袄,把自己缩成一团坐在台阶上,靠着墙,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药。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屋里多暖和。”
她没接话,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你手机呢?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我掏出来看了看,调静音了,搁兜里没听见。
“工地那边有事,蔡志刚非让盯着。”
“嗯。”
她应了一声,自己开门进去了,塑料袋也没拿。
我弯腰提起来,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了下:奥美拉唑。
什么东西?
我搁在鞋柜上,没多想。
那会儿我真的不知道奥美拉唑是治胃病的还是治什么的,我想着她平时胃不太好,偶尔烧心,兴许是去买药了。
屋里一股泡面的味儿。女儿李诗涵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面前一个碗,里面还有半碗汤没喝完。
“怎么没做饭?”
“我烧到三十八度五,没力气。”
张桂芳声音很轻,说这话的时候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凉水,拧开要喝。我上去把瓶子拿下来。
“烧着还喝凉的?”
她没理我,径直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我站在客厅,手里攥着那瓶凉水,站了好一会儿。女儿醒了,揉着眼睛看她妈那屋的门,又看我。
“爸。”
“嗯,去屋里睡吧,明天还上学。”
“我妈今天在学校晕了一下,同事送她回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午晕的?她没跟我说。”
女儿没接话,回自己屋去了。
我端着那碗凉透的泡面汤站在厨房里,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刮。
那晚我躺下时,张桂芳背对着我。
我伸手碰了碰她肩膀,她没动,我也就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六点起来给女儿做早饭,热了牛奶,煎了一个鸡蛋。
我穿衣服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两盒药,顺手翻了翻,说明书丢了,盒上写的用法用量也看不清。
我塞进包里,想回去查查。
刚到办公室,蔡志刚就站在我工位边上等着了。
“老李,东郊那个项目出事儿了。”
我脑子里还在想那盒药。“什么事?”
“那边回填的土方检测不合格,监理要投诉,甲方那边电话都打过来了。这事儿你之前跟的,你跑一趟吧。”
我看了他一眼。那个项目我三个月前就移交了,中间经过两组人,现在出了事又推回我头上。蔡志刚笑眯眯地把车钥匙递过来。
“李哥,能者多劳嘛。”
我接过钥匙。这话他跟我说了九年了,九年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下午我在工地上待了四个小时,风大,沙子直呛嗓子。老工人王师傅蹲在基坑边上抽着烟,指了指侧壁:“这土颜色不对,不是原来那批。”
我蹲下来捏了一把,松散,含沙量偏高,确实是换过的。我们回填用的料都是有检测报告的,怎么到了现场就变了?王师傅吐了口烟,没接话。
那一瞬间我脑袋里过了好几遍,想到了蔡志刚,又想到他上个月钦点的供应商,嘴上没说,心里发沉。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打开手机,张桂芳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这挺反常的,以前我晚回,她总得发一条“几点到家”。
今天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翻出通讯录,没打。又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那阵子我觉得累了。
不是这一天的累,是从三十岁到现在,九年了,一直绷着一根弦。
买房的钱、还债的钱、孩子的学费、老家的开支,每一笔都像山一样压着,我压根不敢停下来。
我没敢停。
到家十点半。张桂芳已经睡了,床头放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我拨开看一眼,里面是几盒药,看不清名字。她翻了个身。
“回来了?”
“嗯。你今天去医院了?”
“没有,跟同事换了两节课,早回来了一会儿。”
她闭着眼说。我说“哦”,掖了掖被子。
第二天清早,我出门前偷偷从袋子里拿了一盒药,拆了盒子,露出里面的铝箔板,药板上印着字。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十秒,把药塞进口袋,出了门。
楼底下,女儿推着自行车在那儿等我。
“怎么了?”
她低头看着车铃铛。“妈妈的头发,最近掉得有点多。浴室的地漏老堵。”
我说:“那可能是换季。”
女儿没接话,蹬上车走了。背影瘦瘦小小,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她自己又拽回去。
02
我给王师傅打了电话。“王哥,你跟我说实话,那批料到底谁让换的?”
王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李工,不是我不说。这个圈子里的事,你我都明白。”
“你告诉我,”我压着嗓子,“多大回事?”
“回填土换成了杂填土,沉降是早晚的事儿。等完工验收的时候他们就拿你之前的签字来兜底。我听说,下周一层要换一个新供应商进来,名字还没定。”
我挂了电话,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把茶杯里的凉茶一口闷了。
蔡志刚桌上放着一份新项目的立项书,摊开的,我瞄了一眼,供应商那栏还是空着的。
我明白了一些东西,但眼下没工夫跟他对峙,张桂芳那边的事我更挂心。
那天傍晚,我破天荒六点前离开了办公室。去药店的路上,我掏出那板药给店员看。
“这些药是管什么的?”
店员看了一眼,表情顿了顿。
“这是抗肿瘤的辅助用药,保胃的。化疗病人常配着吃。”
我半晌没出声。
脑子里嗡嗡的,像工地打桩机在响。
我走出药店,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
街灯陆续亮了,一家药店的灯光白惨惨的。
我掏出手机,想拨张桂芳的电话,指头搁在屏幕上方,就是没落下去。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她学校。
教学楼四楼亮着灯,我把车停在对面马路边,没上去。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张桂芳从教学楼出来,独自提着包,走得很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站住了,歇了一会儿,又继续走。
那几步路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来结婚那会儿她跟我说,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最怕孤单,去哪儿都爱有个伴儿。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一个人来来去去已经这么熟练了。
我发动车子跟上去,直到她拐进小区,我看见她没走正门,拐进了小区旁边那条巷子里。
巷子尽头有一家便民门诊,门脸小,亮着一盏黄色的灯。
张桂芳推门进去,我看见了,没跟进去。
车停在原地,发动机嗡嗡作响,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手指头攥得发白。
电话响了。是我弟弟李建军。
“哥,你手头宽裕不?那边又催了。”
“多少?”
“五万。”
“上个月刚给你转了八万。”
“那是上个月的事。利息滚着呢,哥,我也没办法。”
李建军的声音带着讨好,又带着一种习惯了的赖。我闭上眼,靠着头枕。
“我这几天有事。”
“哥,你就帮我一回。”
“每一回都是这么说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那我自己想办法。”他挂得比我快。我把手机丢在副驾上,看了它半晌。
那晚我到家,张桂芳已经躺下了。
我没开大灯,在客厅里枯坐了一会儿。
睡不着,把手机翻到相册,翻到一张十来年前的照片:张桂芳抱着三岁的李诗涵,两个人笑得很高兴。
那时候我刚升项目主管,每个月到手四千二,房贷两千八。
我们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添,但张桂芳说没事,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就过到了今天。我把手机锁屏搁下,看着卧室那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也没睡。
隔天上午我去了医院。挂号窗口排了一溜人,我排在队尾,攥着那板药不知道该挂什么科。排到我的时候,窗口里的大姐问:“挂什么?”
“肿瘤科。”
说出来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家属?”
挂了号,我拿着号单坐在走廊椅子上,没往前走。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蔡志刚发来一条微信:“老李,东郊那批料的事赶紧出个报告,业主方明天来查。”
我没回。
又发一条:“这事儿你要是撑着解决不了,公司就得考虑换个人管了。”
我把手机静音了,塞回兜里。
坐在医院走廊里,闻着消毒水的气味,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
有个老太太穿着病号服,搀着输液架在走廊里慢慢走,旁边跟着一个比她更老的老头,手里拎着暖水瓶,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一直坐到护士台喊号,才站起来,把那板药递过去:“麻烦帮我看看,这是不是你们科室开的处方。”
护士扫了一眼:“这个药一般是术后或者化疗期间配合用的。您是哪位病人的家属?”
“我老婆。张桂芳。”
护士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屏幕。
“张桂芳的病历在的,已经预约了一套穿刺检查,下周一下午两点,三楼B超室。您不知道吗?”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不知道。
03
周一下午两点。我没去上班,直接去了医院。
张桂芳比我早到。
我看见她坐在B超室门口的塑料椅上,穿着那件灰色的棉外套,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旁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搂着女的肩膀小声说话。
她一个人,坐得笔直,东西放在脚边。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抬头,脸上先是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请假了。”
“请假?你上次请假是什么时候,你自己记得吗?”
我不知道。确实不记得了。她没再问,转过去盯着科室门口那道门。
B超室叫号的护士喊她的名字,她站起来,走了两步,我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口。
“我在外面等你。”
她顿了一下,轻轻点了下头。
门关上了。
我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长得像一整年。
诊室门推开,张桂芳出来,手里拿着报告单,直接往包里塞。
我没拦,也没问,跟在她后面走出医院大门。
到了停车场,她突然站住了,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
她说她的胃病去年体检查出异样,那时候没当回事,以为自己吃多了凉的。
后来半年,每隔几周疼一次,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半夜爬起来蹲在厕所边。
她自己去做了胃镜,结果不太好。
“医生怎么说的?”
“让做增强CT看看。”她顿了顿,“你那么忙,家里还有债要还,诗涵上学花销一年比一年大。我就是想着,先自己看看,查清楚了再说。”
“查清楚了跟我说有用吗?你能替我疼还是能替我做手术?”
我站在车旁边,风刮过来,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哭。“我在家躺了两天了,你连问都没问一句。”她说完,上了车,砰地把车门关上。
我站在车外,风吹得我脸生疼。
那个下午我没去工地。我开车到东郊外面那片拆迁了半截的空地上,坐在车里,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就掐了。电话响了。李诗涵的。
“爸,你今天回来吃饭吗?”
“回。”
“我妈做了排骨。”
“……爸,你俩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你好好写作业。”
挂了电话,我握着方向盘,头抵在方向盘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晚上回到家,桌上确实摆了排骨。
张桂芳炒了两个菜,还烧了个汤。
李诗涵坐在饭桌前,一会儿瞅瞅我,一会儿瞅瞅她妈。
张桂芳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冲我开口:“先吃饭吧。”
“我今天去医院问了。”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空气安静了几秒。我看着她:“反正都知道了,你跟我说清楚,到底什么情况?”
她放下筷子,把碗往前推了推。
“胃里长了一个东西,等着做CT看结果。良性的,我估计没什么大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我知道她在安慰我。我用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嚼了两口,没尝出味儿来。
“下回我陪你去。”
她没应声,把碗端起来,低着头扒饭。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李诗涵看看她,又看看我,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很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饭后我钻进厨房洗碗,她坐在客厅看电视,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
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
我洗完碗擦干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眼。
电视上放着什么节目,她没看,盯着屏幕发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那个检查,什么时候出结果?”
“周五。”
“周五我陪你去。”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又收起来。
她“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频道又换了一个。
我在她身边坐了一会儿,想伸出手碰碰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没放得很自然。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睡着。
凌晨四点醒了,听见客厅里有响动。
我披衣下床,看见她蹲在电视柜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张单子,她正把单子往里塞。
看到我,她慌了一下,纸袋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弯腰拾起来。里面是几张化验单和一张CT预约单,预约时间就是这周五。最底下还有一张缴费单。
我拿起来看了两次。
挂号费、检查费、药费,加起来三千多块。她没走医保,自费的。
“这钱怎么不走报销?”
“有些项不在报销范围里,先自己垫着。”
我看了她半晌:“你的医保卡呢?”
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在单位抽屉里,没带回来。”
我说:“那我明天去你单位拿。”
她低下头,没说话。我捏着那张缴费单,指头都发紧了。
04
周五,我早早就把工作安排好了。
蔡志刚打来电话说早上有个会,我说请假。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老李,这段时间你三天两头请假,领导那边可看着呢。”
“我家有事。”
“谁家没事呢?这月绩效你还想不想要了?”
我没回话,挂了电话,直接到医院门口等着。
八点一刻,张桂芳到了。她今天穿了件蓝色羽绒服,头发扎得利利落落,提着一个帆布袋。看到我,她微微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真会来。
CT室在二楼。
我们排了四十分钟队。
她坐着我站着,她低头看手机,我看着她头顶。
什么时候她的白头发长出来这么多?
从前只有一两根,现在鬓角那一圈,少说也有几十根。
“一会儿做完CT要去取个号,那边医生让我再开点药。”
“好。”
“下午你忙的话,你先走,我自己能行。”
“我今天请了一整天假。”
她仰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CT做完,我们坐在医院大厅等报告。
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有一年过年,你想回家看你妈,抢了两天都没抢到票,最后买了站票。站了十四个小时,到了那边腿肿了一圈。”
“记得。你家那年也没回去,大年三十跟我妈包的饺子。”
“咱妈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桂芳啊,建国这个人,笨是笨,实在。”
我笑了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这些年你一直挺忙的,我不怪你。你这个人,就是不会想自己。你弟弟那会儿出事儿,你义无反顾地扛了。我心里有数,你不是不管家,你是想先把外面的天撑起来再说。”
我喉咙有些发紧,想说话,她摆摆手。“先不说这些了,等结果出来。”
那天下午,报告出来了。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等她跟医生谈。门半掩着,我听见医生说了一个词:“贲门”。
“位置不太好,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来确定分期。”
“如果手术的话,大概什么时候能安排?”
“得等病理结果出来。”
张桂芳的声音很轻:“我老公在外面。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
医生沉默了一下:“你最好让他也进来。”
她没接话。几分钟后,她推门出来,手里捏着那张报告单,脸色有些白,但不算太难看。她走过来,把报告单递给我,说:“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来,看了几行,没看懂,又抬头看她。她嘴唇动了动。
“医生说得做手术。可能要切掉一部分胃。”
我站在那里,医院走廊人来人往。
广播里在叫号,一个小孩子哭着不肯进去打针,家长哄着。
我把她拉到身边,她没挣开,就那样站着。
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掌心触到,人瘦成了一把骨头。
我脑子里转了好多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那晚我没睡。
她睡着了,侧着身,呼吸很轻。
我看看她的后脑勺,白头发从染黑的发根底下冒出来。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去阳台抽烟。
抽到一半,手机亮了。
李建军发的微信:“哥,钱的事我自己弄到了。你照顾好嫂子。我听妈说了,嫂子身体不太好。”
他一句“你怎么知道的”都没问。这小子,有些话不用说明白。
天快亮了。我掐了烟,回到卧室。她翻了个身,醒来,问我:“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她没戳穿我。过了很久,我轻声说:“手术那天我陪你去。”她没应声,但我感觉到她的手在被窝里碰了碰我的手指,轻轻的,像风落在水面上。
05
病理结果出来的那天,我自己去取的报告。
我没让她跟着。
护士把报告递给我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没敢在窗口看,走到楼外面蹲在马路牙子上开的。
阳光挺大,照得纸面发白。
几个字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低分化腺癌。”
我蹲在那里,手里的纸被攥得皱皱巴巴。
后知后觉掏出手机,想查这是什么意思,搜出来的字眼一个比一个冷。
我坐了很久,直到手机没电,才起身往回走。
回医院办住院手续,预交了两万。
刷卡的时候,短信提示余额不足。
我愣了一下。
重新查余额,一万七千多。
我翻到工资卡里又转了一些,凑够两万,把费交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算。卡里剩的钱、下个月的工资、房贷车贷、女儿的补课费,还有到时候手术之后杂七杂八的开销。越算心里越凉。
到家后,张桂芳坐在客厅沙发上,李诗涵站在旁边。
四只眼睛看着我。
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医生说要尽快住院手术。周三入院,周五安排手术。”
张桂芳低头看了一会儿报告单,没有我想象中的慌乱。她只是点头,说:“该来的总会来。”
李诗涵眼眶红了,跑过来抱住她妈,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张桂芳拍拍她的背:“哭什么?切掉就好了。你爸请了假,陪着我呢。”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周三办入院。
一间三人病房,靠窗那张床。
我帮她收拾东西,把拖鞋、脸盆、毛巾一样样摆好。
邻床一位大姐,五十来岁,甲状腺癌术后恢复期,精神很好,看我忙活,笑着说:“你男人难得。我住院十五天,我家那个就来送过两回饭。”
张桂芳笑了笑,没说别的。
晚上她睡在医院,我回家拿换洗衣物。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多了一张纸条,是女儿写的:“爸,妈妈住院的钱我这里有三千,是这些年攒的压岁钱。放你床头柜了。”我推开房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旧铁盒,她小时候装糖的那种,里面扎着一沓票子,大大小小都有。
我看了好一阵子,没动那盒子。
周四术前谈话。
医生把我和张桂芳叫到办公室,说了手术方案、风险和后续治疗安排。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你爱人这个情况,手术之后大概率还要做几个疗程的化疗。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过程比较长。”
“大概要多长时间?”
“看个人恢复情况,至少三四个月。”
张桂芳坐在那里,一直没说话。出了办公室,她压低声音对我说:“我还是想自己待一会。”
我点头,没跟着,站在走廊尽头,看护士站红灯来回亮。
周五,手术安排在第一台。
早上七点,护士来推床。
张桂芳躺在床上,头发用发网兜着,穿着一身蓝条纹病号服。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李建国,你昨天是不是没吃早饭?”
我愣住:“你管这个干吗?”
“你胃也不好,别糟蹋自己。我房里那袋面包你拿去吃。”
我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点了点头。
手术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在微笑。
我站在家属等候区,坐不住,又在走廊里来回走。
李诗涵从学校请了假,坐在我旁边,小手冰凉。
她拉我的袖子:“爸,妈妈会没事的吧?”
“会。”
声音有点哑。
手术进行了将近五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已经很疲惫了,跟我说:“手术顺利,切下来的部分要做病理进一步确认。先回病房观察。”
我听完,脚底下一软,整个人靠墙滑了半截。李诗涵把我拽住。她脸上都是泪,但还是用力拽住了我。
06
术后那几天,我请了整整一周的假。
蔡志刚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我没接。
第三个我接起来,他在那边声音挺急:“东郊的项目出了点事故,现在业主方指名要你到场。你看你能不能抽半天过来处理一下?”
“我老婆刚动完手术,我走不开。”
“老李,这个项目当初你签过字的。”
“签过字的项目多了,你把那批料的事跟业主解释清楚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什么不重要。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挂了电话。
张桂芳术后第三天,能喝点米汤了。我端着碗,一勺一勺喂她。她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精神比前一天好一些。
“你这两天没去上班?”
“请了几天?”
“先把你的病照顾好再说。”
她皱起眉头:“李建国,你不上班,家里开销怎么办?手术费已经花了好几万了,后面化疗还得钱。你这人怎么分不清轻重?”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现在少操心这些。”
“我就怕你不操心这个,瞎操我心。”她说完把脸转向窗户那边,不看我。
过了很久,她声音低低地说:“我这几天做梦老梦见从前的事。梦见诗涵小的时候,咱们一家三口去公园放风筝。你跑得满头是汗,风筝就是飞不起来。诗涵在旁边急得直哭,你说别哭别哭,爸爸给你买一个。”
我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那会儿穷是穷点,但我觉得啥都不缺。”她轻声说。
我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回去。
第七天,女儿放学来医院。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打开,里面是她自己炖的鸡汤。浅黄色的汤面上浮着几片枸杞,看着竟然挺像样。
“妈,我第一次炖,你尝尝。”
张桂芳端起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眼泪吧嗒掉进了碗里。
“好喝。”
女儿笑了,又偏过头去抹眼泪。我站在旁边,把保温桶盖子拧好,把勺子擦了擦。
那是我这两周里第一次觉得,事情正在往好的一边走。
周一,我回公司办辞职手续。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几个同事看着我交工牌,都不作声。
蔡志刚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老李,你真想好了?四十岁辞工,这年头出去没人要。”
“先陪我老婆把病治好。回来找工作的事,再说。”
“那不是……不是可以请事假吗?”
我看了他一眼。“你问过我这九年请过几次假吗?十根手指头数得过来。我老婆住院七天,我请一周假,你说公司天会塌?”
他没答话。
我转身要走,他喊住我:“那个料的事,不是我让换的。”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事儿帮你的不是他。你走之后,那边供应商自己漏了馅,甲方来查。你当时写的那份检测记录救了你。”
我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没回头,推门走了。
下午刚到家,手机响了。
是蔡志刚。
我本来想挂掉,想了想,还是接了。
他开门见山:“东郊那个工程出了事故。钢结构焊接不合格,夜里变形,砸伤了一个工人。现在甲方点名要你回来处理。”
“我不是辞职了吗?”
“你交接的那个报告没有签认,法人追究起来第一责任人就是你。工程上的事,你认还是不认?”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言语。那批焊接是我亲自验的吗?不是我验的。但交接单上确实有我的签字。
“老李,你回来吧。出了这档子事,我也扛不住。”
电话那头,蔡志刚的声音带着不大不小的挫败。我闭了一下眼。“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张桂芳从病房的卫生间里出来,她听到了免提。她看着我的眼睛:“你去吧。这边有护士,有诗涵。”
“你一个人在这儿,我怎么放心?”
“李建国,”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九年了,我一直一个人在这儿。你去吧。”
我站在那里,病房的窗外暮色正沉,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吱呀吱呀。
我看着她,她瘦得锁骨凸起,却坐在那里执拗地等我说话。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坐到她床边。
“不去了。”
07
张桂芳术后恢复比预想中慢。
有一回,她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值班医生来看,说要抽血做检查。
我蹲在床边,帮她扣着病号服扣子,她汗湿了一层,整个人抖得厉害。
“冷不冷?”
“不冷。”
她嘴唇发白,还在说不冷。护士抽血的时候她把脸埋在枕头上,没出声,手指抓着床单,攥成一团。
凌晨三点,烧退了。
护士走了,病房里只剩她绵长的呼吸声。
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她侧脸上压出的印子。
月光照进半格窗户,落在她的额角上。
我想起来很多年前,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她也是这样侧躺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睫毛长长的,睡着了嘴角挂着笑。
那时候她二十三岁,头发乌黑,说什么都笑,走路带着风。
我轻轻站起来,去厕所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两鬓也见了白,眼角的皱纹兜着一路的风霜。
三十岁那年李建军出事,我决定扛下那笔债的时候,没想过会扛九年。
九年间,我错过了多少?
张桂芳四十岁生日那天,我在外地出差;李诗涵小学毕业典礼那天,我在工地跟监理开会;她妈生日那天,我在办公室加班到半夜,第二天才补了一条短信。
这些年我总想着再撑一撑,等债还完了,等房子翻新,等孩子上大学。
等着等着,身边的人就病倒了。
我回到病床前,她醒了,微微转过头来看着我。“你在这儿呢。”
“在。”
“我想喝点粥。食堂那个小米粥。”
“现在?”
我穿上外套下楼。
医院的食堂凌晨不开门,我去了外面那条街上。
夜里黑黢黢的,就一家24小时便利店亮着灯。
买了一杯热粥,回来的时候,她靠在床头等着,见我进门,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像冬天的太阳,淡淡的,但暖。
她接过粥,喝了一口,说:“比食堂的稠一点。”
“那是。也不看看谁买的。”
她笑了。那是我这些天里,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实意地笑。
后来我回了工地上。
蔡志刚把东郊的事交到我手里,说这是甲方点名要的。
我没答应也没有彻底拒绝,只说先去现场看。
到了那片工地,焊点切下来送检,取样的时候旁边站着个带安全帽的年轻人,一直欲言又止。
“你是李工吧?”
“你认识我?”
“以前在这个工地上干的,你写过回填土的那份检测记录。我们私底下都看过。那批料的事,大家都说是你在查。”他压低声音,“蔡志刚那边说,那批料是他让供应商换的。他当时口头交代的,没有留下文字记录。现在出了事,他想让你回来签字兜底。”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衣领里。那一瞬间,我明白了蔡志刚为什么急着找我回来。不是什么信任,不是什么看中能力,就是要找一个替死鬼。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李工,这项目我们都信你。”
我捏了捏安全帽下沿。“这事儿我建议你们直接走监理程序,把样品留好,给甲方发函。不用等我。”
我回到医院,没跟张桂芳提这件事。但晚上蔡志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说:“老李,你回来帮我一把。那个项目不处理,我这关过不去。”
“蔡志刚,你告诉我一句话就行。那批料是不是你让换的?”
电话那头静了十五秒。
“老李,这不重要。”
“重要。”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床上的张桂芳,“我老婆生病住院,我在这里陪床,你觉得我还在乎你这点事吗?”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很久之后说了一句:“你比我强。”
挂了电话,张桂芳看着我:“你真不管了?”
“这事儿该谁负责谁负责。我九年都在替别人擦屁股,现在想先管好你。”
她没说话,过了半晌,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耳朵上拉了拉。我走过去看,她鼻子尖有点红。
08
出院那天,张桂芳穿了那件蓝色羽绒服。
瘦了太多,衣服显得空荡荡的。
我扶着她下楼的时候,她走两步歇一步,我让她坐轮椅,她瞪我一眼:“我又不是腿断了。”
行,你厉害。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手臂却一直没松开。
女儿推着自行车在医院门口等着。看见我们出来,远远跑过来,接过她妈手里的包。
李诗涵晒黑了一些,耳后有一道结疤的刮痕,我这才看到她手里拎着一袋东西,里面是几盒柠檬味的润喉糖。
“这什么?”
“妈,化疗之后喉咙会干。网上说含这个会好受点。”
张桂芳接过袋子,看了一眼,没说话,微微偏过头去。我知道她又在忍眼泪。女儿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车筐。
回家的路上,我开得很慢。
路过菜市场,停了车,买了一斤排骨。
张桂芳坐副驾,看着窗外街景,忽然说:“这棵银杏树去年没叶子,今年还是没长。”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路边那棵树光秃秃的,和其他的树格格不入,但也活着,瘦瘦地立在那里。她看了一会儿,说:“树是这样,命硬。”
那天晚饭我做的排骨炖萝卜。
手艺生疏,搁多了盐,排骨略咸。
她没说什么,把汤都喝了。
李诗涵在饭桌下踢了我一脚,冲我使眼色。
我赶紧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她接过,慢慢喝了一口。
吃完晚饭,她体力不支,早早就躺下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李诗涵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爸,化疗的钱。我跟同学打听过了,有的药很贵。这个你先拿着。”
我低头一看,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一沓钱,零零散散的,有整有零。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自己攒的,加上我把不用的书卖了。还有,我跟我同桌借了八百,说等我大学打工再还。”
“你这孩子……”
“爸你别哭。”
她不说这话我倒没想哭,一说我眼眶就湿了。我转过身假装洗手。“你小孩家家的,操这么多心干吗?”
她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好久,小声说了一句:“我怕妈妈会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很久没有动弹。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茶几上那一摞缴费单白惨惨的。
我算了一笔账:手术费、住院费、后续化疗费用,加起来得十几万。
兜里剩的,差得远。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中介,把车挂了出去。
那辆开了八年的老车,是我名下最值钱的东西之一。
中介问我要价多少,我说:“只要今天能过户拿到现钱,你看着给。”中介愣了一下,随即报了价,不高不低。
当天下午就有人来看车,围着车转了两圈,试驾了一圈。
那人临走前问:“哥,你这车保养得挺好的,怎么舍得卖?”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晚上回家,张桂芳已经睡了,我把卖车的钱从信封里抽出来,想着藏进柜子里,又觉得不对。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声说:“桂芳,车没了可以再挣。你没了,我挣给谁花?”
她翻了个身,似乎在半梦半醒间“嗯”了一声。我替她掖了掖被角。
第二周,她开始第一次化疗。
我在医院走廊外面等着。
隔着门,我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声响,没有叫喊,只是偶尔一两声闷哼。
我想推门进去,护士拦住我。
“家属外面等等,半小时后就好了。”
半小时。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时间。
每一分钟都像一条河那么长。
等到门开的瞬间,我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头发用头巾裹着,汗把前额的碎发粘住。
我快步走过去扶她,她的手冰凉,指节发颤,一句“还好”哽在嗓子里,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09
化疗的日子,张桂芳像换了一个人,蔫的,吃不下东西,看见油腥就干呕。
夜里睡不踏实,侧着身子蜷成一团。
我坐在床边,手搭在她的手背上,不敢用力,就那么轻轻搭着,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热。
她瘦了很多,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
有一天,她靠着床头,望着窗外的光。沉默了很长时间,突然开口:“李建国,咱们离婚吧。”
我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你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我的病治不好,你花了那么多钱,往后还得花更多。诗涵还要上学,家里总不能全贴在我身上。”
“你再说这话,我现在就把你从窗户扔下去。”
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我放下苹果,握住她的手,声音干涩:“桂芳,你听我说。你是我媳妇,这病咱们一起扛。钱的事你甭操心,我有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你连车都卖了。”
“卖了车还能踏踏实实赶地铁,你走了我跟谁过日子去?”
她不说话了,手却没有抽回去。
那天晚上,何丽娟来了。提着一袋水果,还带着一个信封。她跟张桂芳在病房里说了几句,出来的时候,她把我叫到走廊拐角,把信封塞过来。
“密码是桂芳生日。里面三万,不多。你先垫着用。”
“我……这钱不能要你的。”
“别跟我说这个。桂芳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也是,别一个人硬扛。”
我攥着那个信封,指尖发抖。何丽娟拍拍我的肩,下楼去了。
回到病房,张桂芳看我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问。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丽娟的房子也不宽裕,你怎么好意思拿她的钱?”
“我没的选。等我缓过来,会还她。”
她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蔡志刚又来电话了。这次他的语气变了,没有了以前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和憋屈。
“老李,项目的事定了。供应商那边查出来了,给我定了个管理责任。公司让我停职反省。”
“那你好好反省。”
“老李,”他顿了顿,“那你那份工作呢?要不要回来?领导说了,你如果愿意回来,可以转正编。你技术没问题,前面的事既往不咎。”
我看了看病床上的张桂芳。她正闭目养神。我压低声音:“我这阵子走不开。”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等她好了再说吧。”
蔡志刚沉默了片刻,那头传来一声叹气:“李建国,你老婆有你,真是福气。”
我挂了电话。张桂芳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谁打的?”
“办公室那点破事。”
“那你去处理呗。”
“有你重要?”
她没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
第二天,李建军来了。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露面了,进门的时候有点犹豫,手里也提着一袋东西。
他站在病房门口,喊了一声“哥”,喊了一声“嫂子”。
张桂芳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我弟弟站在门口,局促得像个小学生。
他看见我手里的水杯,赶紧上来要接。
我摆了摆手,说:“坐吧。”
他把那袋东西搁地上,是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
这倒稀罕。
他站在床边,看着张桂芳,好一会儿才开口:“嫂子,是我拖累你们了。这些年……那五十万,我慢慢还。”
张桂芳没出声,转头看着我。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建军低着头,在裤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床头柜上。
“这卡里有两万,先给嫂子治病。我先还这些,剩下的我慢慢攒。哥,你信我一回。”
我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收起来放进口袋。李建军长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些。
晚上回家路上,张桂芳坐在副驾,忽然说:“你弟好像长大了。”
我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半天说了一句:“穷人家的孩子,早晚得长大。”
她侧头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也是。”
10
第三次化疗结束的那天,出了太阳。
张桂芳的精神比前两次好一些,下了楼,说想去外面走走。
我扶着她,在医院门口那段路上慢慢地走。
她的步子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停下来,靠着我的手臂歇了歇。
“李建国。”
“嗯?”
“我想回老家住一阵子。”
“为什么?”
“城里的空气不好,楼也密。我想看看田野,看看山,住我妈那个老屋。医生说恢复期没问题的,就是换个环境。”
我沉默了一下:“那咱们就回。”
“你工作呢?”
“暂时先不找,反正现在辞职了。先陪你回去住一阵子,等开春再说。”
她抬头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我说不清的神色。“你不后悔?”
“后悔什么?晚几年退休,多干几年活的事。”
她低下头,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
出院手续办完那天,我打车去拿了车。
不是卖掉的,是跟中介借的。
何丽娟托人帮着联系,说是一辆旧面包车,开一阵子没关系。
我把张桂芳的衣服、药、水杯、枕头一样样放进后备箱,她把头巾解下来又系上,反复好几次。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不急,慢慢来。”
她“嗯”了一声。
车开出市区,上了高速。
她坐在副驾,靠着车窗,看着田野一片片掠过去。
麦子收了,地里刚翻的黑土,一直涌到天边。
她忽然指着一棵孤零零的树喊我看:“那棵树,去年我来的时候也在。”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是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但枝干粗壮,稳稳地立在田埂上。
“你说它冬天会不会觉得冷?”
“明年春天还发芽呢。”
她笑了笑,靠回座椅,闭上眼,不再说话。我放慢了车速,让她睡得稳一些。
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橘红色的光铺在东山头上,村口的水泥路被晒得发白。
她看着我,眼睛一亮。
老屋两年没人住了,院墙有些剥落,台阶缝里长出几茬野草。
但门锁还是好的,院子里的桂树比记忆中高了不少。
张桂芳站在院子当中,仰头看着那棵桂树,深深呼了一口气。“回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行李,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走过去,和她并肩站在那棵树下。
晚上,我煮了一锅粥,炒了一盘青菜。
她坐在堂屋的老旧藤椅上,端着碗,慢慢喝了一口。
没有油烟味,没有嘈杂的街道声,安静得只听见露水从屋檐滑落的声音。
“这粥好喝。”她说。
“那是。比医院食堂的好多了。”
她笑了一下。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神情温和。
之后的日子里,每天清早,她去院里浇花,坐在桂树下发呆。
我去集市买菜,给她炖汤。
她下午一觉能睡两三个小时,我坐在门槛上,看天光慢慢矮下去,看着树影从东移到西。
有一天傍晚,她忽然说要走到村口去。
我陪着她沿着水泥路慢慢走。
夕阳金灿灿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着远处田野尽头升起的炊烟。
“李建国,你还记得你三十岁那年,说你四十岁前一定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吗?”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回头看着我,眼角弯弯的,带着笑。“现在也很好。”
我低下头,喉头发紧,没有接话。一阵晚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她没有催我,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我。
我抬起头,看着她,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掌心还是温的。
我握紧了一些。
她没有松开。
夕阳把满天的云烧成橘红色,像老屋门后那盏昏黄的灯,盈盈地暖着。
走回老屋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这只手,替我做了一辈子饭,洗了一辈子衣,照顾了一辈子家,如今瘦得像一把枯枝,却还是温的。
她忽然开口:“你还要回城里吗?”
“过完年再说。”
“那你现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这棵桂花树。明年秋天,应该能开了。”
她停下脚步,也抬头看了看那棵树,轻声说:“那咱们秋天再来看。”
我握紧她的手,推开院门。
暮色涌进来,把树影映在堂屋的墙上,窸窸窣窣地摇着。
她指尖轻轻回握,那一点温热从掌心慢慢爬上来,把满院暮色都染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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