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让尿憋醒了。手一摸,旁边空被单透着凉气。

我睁开眼,窗外月光惨白。她蹲在院里的井台边,怀里抱着那口旧皮箱。夜风吹起来,她的后背一抽一抽地动。

我没敢出声。翻了个身,盯着房梁看了一夜。

她嫁过来那天,抱着那口皮箱进的院门。十一年了,我没见她打开过一回。没人打得开。她睡的床铺,枕头底下永远压着那把黄铜钥匙。

天亮的时候,她回来了。眼睛肿着,进门就撸起袖子淘米。我坐在床头看她背影,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那口皮箱里到底装着什么?十一年,我问不出口,她说不出口。

直到那个月,二愣子从凭祥捎回来一个口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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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们村叫大坪村,在桂西的大山褶皱里。全村三十几户人家,种的稻谷刚够嚼用,想攒钱,只能靠下苦力。

我学了门木匠手艺。十里八乡谁家娶媳嫁女、盖房打柜,都喊我。干一天活,主家管两顿饭,再给八十块工钱。

日子紧巴,紧巴到三十岁上,没人愿意嫁给我。

薛娴是跑边贸的媒婆,常年在凭祥那边走动,跟越南那边的村子熟。她那年带回来一个姑娘,二十出头,瘦瘦小小,不爱说话。

“你看这姑娘,勤快,能干,身价也实惠。”薛娴坐在我家里堂屋,翘着二郎腿,“养十年才花三万块,你上哪找去?”

我爹当时蹲在门槛上抽水烟,没吭声。我娘刘桂兰倒是爽利,绕着姑娘转了两圈,捏了捏她的胳膊。

“还行,能干活。”我娘说,“就她了。”

我插不上话。那姑娘站在墙角,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我看了她一眼,她抬了一下头。眼神清清亮亮的,像山涧里的水。

那一眼,我就心软了。

“你叫什么名?”我问。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阿娟。”

“阿娟哪里人?”

“越南。”她低下头,又补了一句,“谅山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句“越南”,说得有口音,但当时我没听出来。

婚礼办得简单,摆了四桌,请了村里相熟的人。

阿娟穿着红衣裳,眼神怯怯地坐在桌边,谁劝酒她都抿一点,端过酒杯的姿势,低头喝酒的样子,倒像是个吃过席面的人。

我娘逢人就说:“她家里穷,越南那边饭都吃不饱,来咱们家是享福的。

阿娟没反驳。她低头扒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阿娟确实能干。

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喂鸡、挑水、砍柴,下地干活比男人都利索。

我娘嘴碎,说她两句,她也不顶嘴,低着头应一声,该干啥干啥。

我爹有一次悄声跟我说:“这媳妇,实诚。”

我心里也熨帖。日子虽然清苦,但有人给你暖被窝,有人给你做饭洗衣,院子里有了烟火气,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只是阿娟有一个古怪的习惯,就是那口旧皮箱。

皮箱是深褐色的。

不是那种洋气的旅行箱,就是一种老牛皮做的,边角磨得发白,有两个黄铜搭扣,都生了锈。

阿娟把它放在床底下,从来不许别人碰。

有一回我娘扫地,拿扫帚疙瘩捅了一下,阿娟脸色刷地白了,冲过去拨开我娘的手,把皮箱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我娘吓了一跳,骂了两句,说她是“毛手毛脚的蛮子”。阿娟不吭声,抱着皮箱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躲在被窝里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又怎么也止不住。

我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我想问,但话到嘴边就咽下去了。

她还是一样干活,一样沉默,一样把那口旧皮箱锁得严严实实。

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阿娟没有生养。

我娘急了,到处找偏方,逼着她喝那些苦得倒牙的草药汁子。

阿娟不敢不喝,喝一口皱一下眉,喝完蹲在墙角干呕。

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多说了两句,我娘就骂:“娶回来不下蛋,还不让治?”

阿娟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没事的,我喝。”

我看着她那张瘦得颧骨突出的脸,忽然觉得,这世上有种苦,是说不出口的。

那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阿娟在翻腾。

我半睁开眼,月光照在她手上,她正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黄铜钥匙,蹲下身,打开了床底下的那口旧皮箱。

我屏住呼吸,等着她拿出点什么来。

箱盖开了一条缝。

阿娟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又合上了。

动作快得像做贼,但摸到的那个瞬间,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二天,我趁她下地干活,蹲在床前,把那口皮箱拖出来。我手碰到箱盖,心里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开盖,院里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皮箱塞回去,装作在找东西。阿娟进来了,手里拎着一把菜,看见我蹲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找啥?”她问。

找袜子。”我说。

她没再问,转身去了灶房。我站起身,觉得自己像做贼一样。

那口皮箱,我到底没能打开。我知道,里面有她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

又过了几年,薛娴有一次来村里走亲戚,路过我家门口,跟我娘说了几句话。我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薛娴压低嗓子问我娘:“那口皮箱,还在?”

我娘没听懂:“啥皮箱?”

薛娴看了一眼,把话收了回去。但我看见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知道些什么、又不敢说”的神色。

那口旧皮箱,就像一个结了痂的伤疤,谁也不碰,谁也不敢碰。

后来,二愣子从凭祥回来,捎了一个口信。

02

二愣子真名叫胡高兴,是我们村的货郎。

他脑子不算灵光,但腿脚勤快,隔三岔五跑一趟凭祥,从那边进些针头线脑、肥皂香皂,挑着担子走村串寨地卖。

他在我们家门口放下担子,喘着气,喝了一碗水,才开口:“建军,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我递给他一支烟。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挠了挠头:“我这次去凭祥,碰见一个跑边贸的广西佬。他让我捎个话,说越南那边有个叫阮氏玲的女人,病得快不行了。她让捎话给一个叫阿娟的姑娘,说……让她回去见最后一面。”

我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阮氏玲?她是谁?”

说是阿娟她妈。

“阿娟是越南人,她妈在越南,这不是很正常?”我说。

二愣子摆摆手,压低声音:“建军,关键是,那个广西佬说,阮氏玲不是阿娟的亲妈。”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愣子继续说:“他说,阿娟是他十几年前带过来的,但具体从哪带来的,他不肯说。临走时他找了一个越南老婆婆,让老婆婆捎话,说什么‘不是亲生的’、‘等你妈死了再回去’、‘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还记得那个广西佬长什么样?”

“这倒没细看。”二愣子挠了挠头,“就中等个,偏瘦,没门牙。”

“没门牙?是不是穿一件蓝外套?”

“对对对,蓝外套,你怎么知道?”

我没接话,手心里出了汗。

那个“没门牙的广西佬”,我见过一次。

十五年前在凭祥的集市上,薛娴牵着一个瘦小的女孩,那男人就站在旁边,笑得露出一口豁牙。

那女孩,就是阿娟。

我把烟头掐灭,回了屋。

阿娟正在灶房洗碗。我站在门槛上,犹豫了半天,说:“二愣子捎了个话。”

她的手停住了。背对着我,没转身。我说:“他说……你妈病重了,让你回去见最后一面。”

阿娟手里的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

她弯腰去捡,手指头抖得厉害,捡了三次都没捡稳。我上前一步想帮她,她猛地抓住我的手,指甲嵌进我的肉里。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沙哑。

“你妈,病重了。让你回去。”

阿娟蹲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她没有哭出声来,但全身都在发抖,像是打摆子一样,嘴唇灰白。

“建军,”她哑着嗓子叫了我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得回去。”

“那就回。”我蹲下来,“我陪你去。”

她摇了摇头:“你回不去。我没有中国户口,没有身份证,我是越南人,我得走边境。

“那你怎么走?”

她沉默了一下,说:“薛娴。她能带我走。”

那天晚上,阿娟跪在刘桂兰屋门口。我娘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动静,掀起门帘看了一眼,脸色立马沉下来。

“干啥呢?大半夜的,跪门口像什么话?”

“娘,”阿娟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我妈病重了,我得回去一趟。”

刘桂兰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手指。她“咝”了一声,语气就变了。

“回去?你妈?你嫁进来十几年,也没见你提过你妈。这会子倒冒出来一个妈了?你能有什么妈?买来的媳妇,哪来的娘家?”

阿娟没吭声。她跪在门口,身板挺得笔直。我娘把门帘一摔,回了屋:“要走可以,路费呢?身份证明呢?你拿得出来吗?”

阿娟张了张嘴。她确实什么都没有。

我娘说得没错,一个买来的媳妇,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甚至连一张能证明自己存在过的纸片都没有。

她像一片树叶,借着风落在了这个院子里,风一吹,可能就连根都不见了。

阿娟在门口跪了一整夜。

夜里两点,我起来过一次,看见她还在那里跪着。

月光照在她的背上,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头刻的像。

我没叫她。

我知道,她得跪到天亮,才能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我蹲在台阶上,抽了一夜的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进了牛棚。

从房梁缝里,摸出那本存折。

厚厚的,存了十几年,是一分一分省出来的。

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让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二十二万。

这够我干多少年活的?手都磨出茧子了,腰都累弯了,才攒下这一笔钱。

我把存折握在手里,攥了很久。

阿娟还在外面跪着。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像怕吵醒谁一样。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把钱放回房梁,转身去了灶房。

等天亮,我就去镇上取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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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取钱。

柜台的营业员是个小姑娘,把一摞钱数了三遍,又拿验钞机过了一遍,抬起头看我:“叔,二十二万,都取了?”

我点点头。

她把钱推过来,用皮筋捆好。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些抖。这是我攒了十几年的血汗钱。

回到家,我先把两万藏进猪圈后面的墙洞里,那是应急用的。

剩下的二十万,我用牛皮纸裹了三层。

每张票子都对角折了一个印子,这是我的习惯,钱在手里过一遍,折个角,就不怕被人换了。

折完最后一张,我把牛皮纸包放进阿娟的行李里,压在最底下。

阿娟正在捆衣物。她看见我从牛棚那边过来,愣了一下,问我:“你进牛棚干啥?”

“找把凿子。”我说。

她没再问。她蹲在地上,把几件旧衣服往包袱里塞。我看了她一眼,她的动作生硬,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阿娟,”我叫她,“你过来一下。”

她走过来。我把一叠纸塞到她手里,说:“给你。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两万块。她抬头看我,嘴张了张,却没有出声。

拿着。”我说,“去看你妈,手里得有钱。不够花,就托人捎话。

“建军……”她的声音有些哑,“这钱太多了,我不能拿。”

“我让你拿,你就拿。”我别过脸去,“家里还有,够过日子。”

我们推让了半天。她死活不肯收,我硬塞进她包袱里。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过了一小会儿,她忽然退后一步,膝盖弯了弯,像是要跪下去。

我赶紧一把扶住她:“别跪。

她却还是跪了。跪得很重,膝盖砸在泥地上,“咚”的一声响。她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一句话没说。

我把她拉起来。她的手冰凉,像从井里捞出来的一样。

“建军,”她站直了身子,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等我回来。”

“嗯。”

我不骗你。

“我知道。”

她又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进了屋,把那口旧皮箱从床底拖出来,掸了掸灰,打开箱子,从里面摸出一件什么东西,攥在手心里,又合上盖子。

我没看清那是什么。

隔天,阿娟要去凭祥找薛娴办边境手续。

我没去送她上拖拉机。

村里人都爱看热闹,我不想让他们瞧见。

我让她自己走。

阿娟站在拖拉机车斗里,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挥手。

我也没挥手。

拖拉机突突突开远了,她在车斗里蹲下来,把那口旧皮箱紧紧抱在怀里。

我在院门口站着,站了很久,才转身进院。

我娘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走了?”

她“哼”了一声:“走了就别回来。”说完,进了屋。

但我知道,她下午蹲在后院揉那一盆鸡食,揉了半天,最后一粒米都没剩,全倒给鸡了。她又骂了两句,声音低低的,像猫叫。

阿娟走后第三天,二愣子捎回口信:“阿娟到了,她妈只剩一口气吊着,天天念叨她呢。”

又过了五天,二愣子说:“阿娟她妈走了。走的时候拉着阿娟的手,说了好一阵子话。”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赶上了最后一面。

可又过了一个月,阿娟还没回来。

04

阿娟走了一个月,两个月没有消息。

村里人嘴碎,在小卖部门口嗑瓜子,嗑出了名声。“越南婆娘跑了”这话,传得比风还快。

其实我早听见了。但我不信。

阿娟不是那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只是这话我说不出来。

我娘嘴上骂得凶:“我说什么来着!买来的媳妇养不熟!走了就不回来了!那些钱可都是你儿子拿命换的!”骂着骂着,声音就低了,最后变成摸鼻子。

“娘,”我说,“你少说两句。”

“我不说,我不说!”她瞪了我一眼,回了屋。第二天早上,灶台上摆着一碗粥,扣着碗,还冒着热气。

我拉不下脸来。我蹲在院子里,把那些旧木板一块一块刨平。刨花卷着落在脚背上,我没有去拂。

第三个月头上,我心里也没了底。夜里翻来覆去地烙饼,有时候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有一天,我坐在院子里削一根竹杆。竹杆削到一半,手忽然停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起身进了牛棚。犹豫了半天,还是从房梁缝里摸出阿娟那把黄铜钥匙。不是我拿的,是她走之前放在我枕头底下的。

“建军,”她说,“这钥匙你拿着。我那口箱子,你要是想看,就打开看看。”

我当时没接。她又把钥匙塞进我手里:“你看着。等我回来。”

我攥着钥匙在牛棚里站了半天,手掌心的钥匙硌得生疼。我还是没有开。

又等了十来天,二愣子忽然跑到我们家门口,脱了帽子,脸上表情有些不对劲:“建军,我刚才听一个跑边贸的朋友说,阿娟那边出了点状况。”

我手里竹杆“啪”一声断了。

“什么状况?”

“具体我也说不清,好像跟她继父有关。就是她妈走后,她继父霸着家产,不让阿娟走。说是阿娟的护照和证件都被扣下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那她怎么样了?”

“人在那边没事。只是暂时回不来。”二愣子挠挠头,“建军,你媳妇能不能回来,怕是悬。”

“悬”这个字,在村子里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完蛋了。

我蹲在门槛上,低着头,半天没吭声。二愣子也不敢催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自己坐在门槛上,坐到月亮爬上来,坐到院子里那条老黄狗凑过来,拱了拱我的手。我伸手摸了摸狗脑袋,忽然生出一股很怪的感觉。

我想起阿娟临走那晚,跪在地上给我磕头的样子。头磕得很重,肩膀一直在抖。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去奔丧的。她是去拼命的。

“拼命”这个词,像针一样扎进我脑子里。我一下站起身,把黄铜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晚上,我娘端了一碗面过来,往我面前一放,没说话。我低头吃了两口,碗里的面,咸得发苦。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了我娘一眼。她歪着头在灶台边上擦碗,擦了一遍又一遍,擦个不停。灯光底下,她头上添了不少白发。

“娘。”我叫了一声。

“嗯?”

“阿娟,她不是那种人。”

我娘的背影僵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地说:“我知道。”两个字说完,转身回了屋。

我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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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阿娟走后的第二个月零三天,我又去了趟镇上派出所。

我不是去报案。我是想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不知怎么开口。

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人,抬头看我:“你媳妇是越南人?”

“有结婚证吗?”

“没有。村里办的那种,就是请两桌酒。”

“那她算非法居留。你要是来报失踪,我得先把她入境记录调出来。”

年轻人翻了一下电脑,说:“查不到她的出入境记录。”

“她走的边境小路,没走口岸。”

“那就更算不上了。”他合上本子,“叔,你这事,我管不了。你媳妇要是真跑了,你只能认了。”

“她没跑。”

“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她。”

年轻人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我走出派出所大门,蹲在门口,摸出一根烟点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建军?

我回头一看,是薛娴。她坐在派出所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掐着一根烟,脸色不太好。

你咋在这?”我问。

“来办事。”她弹了弹烟灰,看了我一眼,“听说阿娟还没回来?”

我没有回答她。我蹲在台阶上,她坐在长椅上,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薛娴先开口了:“建军,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怪我。”

“你说。”

“阿娟那口皮箱……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薛娴把烟头掐灭:“你回去打开看看。看完你就明白了。”

薛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年你娶阿娟,是我牵的线。那个阿娟的‘越南妈’,不是她亲妈。我以前就知道。”

“你知道?”我一下子站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说。”薛娴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她妈认她。再说,你也不吃亏。”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精明的媒婆脸上有一丝心虚。

“阿娟到底是谁?”我问。

薛娴没回答。她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建军,你回去把箱子打开。看看那封信,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信?什么信?”

薛娴已经走了。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我进了屋,把门闩上。我站在床边,看着床底下那口旧皮箱。月亮很大,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皮箱的铜锁上,泛着暗光。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黄铜钥匙,捏在手里,捏了半天。手心出汗,钥匙有点滑。我弯下腰,把皮箱从床底拖出来。

它比我想象的重。放下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锁芯有些锈,拧了一下没拧动。我换了角度,用了几分力气。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掀开箱盖。

一股樟木的香气扑鼻而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一摞衣物。

最上面,是一件婴儿穿的小肚兜。

大红色的,上面的绣花有些褪色,但仍然看得出,绣的是一个“林”字。

肚兜下面,压着一把玉锁。绿油油的,像一汪水。玉锁上刻着两个字:平安。

我伸手把那封叠了三折的信拿出来。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卷。信封上没有字,只有一截红头绳扎着。

我的手有些抖。我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不识字的人,一笔一画地照着描出来的。

我凑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我的脑子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下,嗡的一声响。整个人愣住了。手里那封薄薄的信纸,像泰山压顶一样重。

我的喉咙发干,半天没有咽下那口唾沫。我蹲在床边,两只手握着那张信纸,抖得纸片哗哗作响。

这时候,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门口。

脚步声近了。沉重的。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脚落地都抬不起来了。然后,门板被敲了两下。

“建军。”

是阿娟的声音。

“开门。”她说,“我回来了。”我的腿有些发软,手里的信纸险些掉在地上。我几步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忽然停住了。

我该说什么?我该先洗手吗?

门又响了两下。我深吸一口气,把门闩拨开。

06

门打开。

阿娟站在门口。

她瘦了一大圈,脸上颧骨分明,皮肤黑得发亮。

头发枯黄,用一根橡皮筋胡乱扎着。

身上那件旧外套,是走的时候穿的,已经磨得发白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东西。

那口旧皮箱。

不,不是原来那口。

是一口更旧的,边角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铁皮骨架。

我认出这口箱子,她走的时候,带的不是这口。

她走的时候带的是那口深褐色的牛皮箱。

那口旧的,还躺在我脚下的床底。

那她拎回来的,是谁的?

阿娟看见我,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有一肚子话,又像什么都没带回来。

我侧开身,让她进屋。

阿娟走进去,像一阵风一样轻。她走到堂屋桌前,把旧皮箱放在桌上,看着我。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半晌。她伸手,打开箱子上的铜扣。

“咔哒”一声,箱子弹开。

我的目光落在箱子里。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钱,牛皮纸包着,纸已经磨出毛边了。

我一眼就认出,是我的那二十万。

可少了一截。

我伸手打开牛皮纸,里面的钱纸币,每一张都有折痕。

那是我一张张叠的,一张张费过心血的。

我从头数了一遍,十三万。少了七万。

阿娟站在对面,没有说话。

她把钱拨开,从更底下拿出一件上衣。

我愣了。

是一件婴儿的肚兜,大红色的,绣着“林”字。

跟床底下那箱子里的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她伸手进箱底,拿出了一个油纸包,打开,一巴掌大的东西。

一把玉锁。

我认得,床底下那箱子里,也有一把。

她说:“建军,你打开我床上那口箱子了?”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一个字。阿娟的眼睛红了一圈,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玉锁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我跟前。

“我妈走的时候,把这个交给我的。”她说,“她说,我是在中越边境的集市上,从一个男人手里买来的。才两个多月大。”

她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像在攒力气:“我妈说,那男人不是好人。她是跟另一个中国女人买的。那女人说,这个孩子是越南娘养的,养不起,卖了换了路费。我妈就信了。她其实知道,那孩子不是越南的。”

“那个四川来的女人说,孩子是从广西那边抱来的。身上穿着这件肚兜,挂着这把锁。那女人说,孩子姓林。”

“我妈她……怕惹事。她不敢报警,也不敢声张。”阿娟的声音很轻,“她把信物藏了二十八年。她临死前告诉我,让我回中国,找我自己的亲生爹妈。她说,你亲爹亲妈,还在找你。”

村里的鸡叫了。

天快亮了。

我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十三万块钱、一件肚兜、一把玉锁。

我从来不知道,一把玉锁能有那么沉,沉得我抬不起手去碰它。

“阿娟,”我的嗓子哑了,“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她摇头,“走之前不知道。我妈病危那几天,才告诉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我一个越南人,你娶我已经亏了。要是你知道我是个来历不明的人,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你还会要我吗?”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她问我,你还会要我吗。

十一年了,她心里一直揣着这个问号。

她揣着这个问号,在这个院子里干了十一年活。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话都不够。我伸手,把那把玉锁拿起来,握在手里。凉的。像井水一样凉。

“建军,”阿娟的声音微颤,“我把你给我的钱,用了七万。我妈的丧事花三万,我继父收两万签了个断亲书。从此以后,他不再拦我。还有两万,给了带路的中间人。剩下的十三万,我全带回来了。”

她眼圈通红:“建军,我没花不该花的钱。”

我没有说话。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拉起来。她比我矮了半个头,站在那里,看着我,又低下头去。我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把那十三万块钱往她手里一推:“这钱是你剩下的,你留着。

“建军——”

“我说你留着。你想找你亲爹妈,还要花钱。路上的钱,盘缠的钱,样样都得花。”

阿娟接过钱,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过了良久,她开口,说出了那一句我一直等着的话:“建军,等我找到我亲爹妈。找到之后,我就回来。我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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