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凉意从银行旋转门缝里钻进来。
陈俊生把身份证和社保卡叠在一起,从窗口递进去。
新来的小柜员接过证件,看一眼屏幕,目光又挪回他脸上,神色有些奇怪。
“陈先生,您账上有一笔境外汇款。”
他愣了一下。
“金额是四百八十五万三千六百块。汇款人那一栏写的是,陈博涛。”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雨,雨点斜斜地敲在玻璃上。陈俊生握在手里的取号单,被他一点点攥皱了。
陈博涛。那是他儿子平儿的学名。十六年了,他头一回听见这三个字,是从一个陌生柜员嘴里。
01
陈俊生从银行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大了。
他站在台阶下,愣愣看着手里那张流水单,上面的数字印得清清楚楚。
4853600。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更没想到,汇钱的人,是那个十六年前跟着前妻离开中国的小男孩。
腿肚子一阵发软,他靠着墙根慢慢蹲下来,把流水单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雨点顺着屋檐往下淌,溅在裤脚上,凉气渗进骨头里。
他想抽根烟,摸遍口袋,才发现烟盒落在家里了。
坐了一会儿,他把流水单叠成四方块,塞进衬衣内兜,贴着胸口。那儿正好是心脏的位置,纸张的棱角硌着皮肤,提醒他这不是做梦。
回到家,凌玲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混着蒜香飘出来。他换了鞋,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还没坐稳,刘一鸣的声音就从卧室里传出来。
“妈,你再给我转三千,就三千,我这边应酬实在推不掉。”
凌玲的声音带着火:“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你爸退休金才多少,够你几回应酬?”
“我这不是在找活儿干嘛,手里先得有钱周转啊。”
陈俊生坐在沙发上没吭声。茶几上放着一张水电费单,他没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衣口袋的位置。那团纸还在,硬硬地硌着胸口。
晚饭吃得沉默。刘一鸣扒了两口就说有事出门。凌玲把筷子一放,叹了口气:“你看看他,三十好几的人了,一天到晚就想着从家里抠钱。”
陈俊生应了一声:“嗯。”
“你就知道嗯。你退休了天天在家,也不管管他。”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封贴在心口的流水单,像一团火,烫得他坐不住。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夜里,凌玲先睡了。
陈俊生躺在床外侧,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悄悄爬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老花镜,又摸出那团流水单,凑到小夜灯底下。
上面那三个墨水字,在昏暗的灯光底下,清晰得刺眼。
陈博涛。
他记起来了,当年给儿子取名字的时候,他妈抱着孩子问他想叫啥。
他想了一宿,说叫“博涛”,意思是希望孩子以后心胸像大海,眼界像波涛。
那时候孩子还在襁褓里,笑得嘴角冒泡。
现在那个孩子,从大洋那头,给他汇来了485万。
第二天早上,凌玲去超市买菜。陈俊生等她出了门,换上鞋就往银行赶。
还是昨天那个柜台。唐桑榆看见他又来了,起身迎过来:“陈先生,您昨天走得太急,留言还没听呢。需要我帮您操作吗?”
他点点头,嗓子有点哑:“要的。”
隔音小间里,他戴上耳机。
柜员在外面点了确认键,耳机里传来一串杂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太熟了。
哪怕隔了十六年,哪怕声音已经带着些沙哑和疲惫,他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房子卖了,连本带息还你。咱俩,两清了。”
录音很短,前后不过十几秒。
他坐在隔音间里,来来回回听了八遍。
第九遍的时候,他摘下耳机,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罗子君。
他脑子里翻江倒海。
她为什么要还这笔钱?
十六年都没联系过,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他走出银行,在路边站了很久。
对面的公交站台上,有个年轻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在等车。
孩子大约五六岁,仰着脸问妈妈要糖吃。
他看见那孩子的侧脸,突然想到平儿小时候,跟他去公园,也是这样仰着脸问他:“爸,我能吃根冰棍吗?”那时候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两块钱递给儿子。
平儿攥着钱跑向小卖部,步子又急又快,生怕他反悔似的。
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他抬手搓了搓脸,转身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
户籍窗口排队的人不少。他排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自己。递上身份证说要查一下陈博涛的信息。窗口的民警敲了几下键盘,摇了摇头。
“系统里显示,陈博涛的户籍已经注销了。”
“注销了?他不是去世了,是迁出吗?”
“迁出。十六年前,去了美国。后来就没回来过,户籍按规定清理注销了。”
陈俊生嗯了一声,拿着身份证走出派出所。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往左拐,走进一家旧货店。
店里堆着收音机、旧电视、缝纫机,灰尘味儿很冲。
他花了三块钱,买了一台巴掌大的老式录音机,又买了一张空白内存卡。
走回银行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慢,脚底像坠了铅块。
到了银行门口,他停下来,隔着玻璃门看见里面柜台前那个年轻柜员唐桑榆还在忙。
他攥着录音机,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请人家帮个忙,把那句录音拷进去。
02
唐桑榆帮他拷贝留言的时候,看了他好几眼。
“陈先生,这是您家里人留的吧?”
他没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麻烦你了。”
唐桑榆把内存卡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他,又说了一句:“这钱金额不小,您要是有什么要核实的,随时来找我。”陈俊生点头道了谢,揣着录音机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凌玲还没回来。
他进了卧室,锁上门,把录音机放在枕头边,按下了播放键。
罗子君的声音又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来。
他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听。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他低头翻手机通讯录,翻到存了十几年的那个名字。
平儿。
号码是以前老家的固定电话,早就打不通了。
他知道打不通,但还是拨了过去。
听筒里传来忙音,忙音又变成一串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把手机轻轻搁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天阴了一整天,这会儿透出一丝薄薄的亮。
陈俊生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皮盒,里面装着他这辈子最舍不得扔的东西。
一张结婚证,一张离婚证,一张平儿五岁时的黑白照片,还有一张泛黄的纸。
那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
他展开来,是当年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
纸上有三处签名。
他签了,罗子君签了,中间空着一行,是当初留给街道办盖章的位置。
他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手指压在“罗子君”那三个字上头,轻轻摩挲了一会儿。
当年签完字以后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
罗子君带走了一张存折、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平儿。
他把自己那套房子的钥匙留在了茶几上。
他记得罗子君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嚓一下,就再也没回头。
他靠在那扇门后面,把烟抽完了整整一盒,才起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有一件事,他这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跟凌玲结婚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跑到老房子楼下,站了很久。
那间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没亮。
他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直到后半夜下起雨,才转身走了。
陈俊生把协议书叠好,重新放回铁皮盒里。
这时候门外传来凌玲的脚步声。
他迅速合上铁皮盒,塞回衣柜最底下,又拉上柜门,起身去开门。
凌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菜,狐疑地看着他。
“大白天的锁门干什么?”
“没事,我找东西呢。”
凌玲没追问,转过身去厨房放菜。
陈俊生跟在她身后,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想开口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下午的时候,他干了一件事。
他给以前单位的一个老同事打了个电话,问了办护照需要什么手续。
老同事以为他想退休了出去旅游,热情地跟他讲了半天。
他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以后,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
办证中心、户口本、照片、申请表。
他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门口的挂历里。
晚餐的时候,刘一鸣难得在家吃饭。凌玲炒了两个菜,又端出一碟自己腌的酸豇豆。刘一鸣吃了几口,抬头看了陈俊生一眼。
“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陈俊生一愣,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没有。可能是天气闷,没睡好。”
凌玲接了一句:“你天天在家能有什么事。一鸣,你自己的工作不上心,倒操心起别人来了。”
刘一鸣笑了一声:“行行行,我不该关心,我多嘴了。”
晚饭在一种微妙的沉默里结束了。
陈俊生主动去刷碗,热水哗哗地冲着手背,他看着泡沫在水槽里打转,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房子卖了,连本带息还你”。
罗子君那句话说得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在算账。
更像是在告别。
夜里,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裂缝。
凌玲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呼吸渐渐均匀。
他侧过头,看着她有些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这辈子结过两次婚,跟两个女人都过过一段日子,可到头来,谁也没真正走进他心里。
他心里有个地方,一直锁着一个人。
不是凌玲,甚至也不是罗子君。
是那个七岁的小孩,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着喊“爸,我最高”。
那个小孩,飞去了太平洋那头。十六年,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封信。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唐桑榆跟他说的话:“您要是有什么要核实的,随时来找我。”
他核实的,不只是那笔钱。他想知道的是,那句话背后,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03
隔了两天,陈俊生又去了办证中心。
流程比他想的麻烦。
照片要重新拍,表格要填,还要提供户口本原件、身份证复印件,一连串手续跑下来,一个上午就没了。
他坐在办证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回执单,看着上面写着“十五个工作日内领取”的字样,心里既踏实又焦躁。
踏实的是,这事有盼头。
焦躁的是,还得等。
他正低头看着回执单,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老陈?”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是以前住一个小区、后来搬走的老邻居赵爱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绛紫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看起来是来办社保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赵爱娣看见他手里的回执单,愣了一下:“你这是,办护照?”
“嗯,想出去走走。”
赵爱娣看了他几秒,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老陈,你这是要去看平儿吧?”
陈俊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没说话。
赵爱娣也没接着问,只是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前些年我在机场碰见过你儿子一回,他跟他妈一块儿,推着行李车。”
“什么时候的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得有十几年了吧。那时候他还小,十四五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件蓝外套。他们在候机大厅里坐着,他不怎么说话,一直往外看。”
赵爱娣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记得那天你好像没去送他们。他坐了一整夜,天快亮了才过安检。”
陈俊生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回执单,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来,离婚以后,罗子君带着平儿在娘家住了半年才决定出国。
走的那天,他其实去了机场。
他把车停在出发层外的马路对面,坐在驾驶座上,抽了整整一盒烟。
他看见罗子君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平儿背着书包跟在后头。
他想下车,手抓住门把手,又松开了。
他想着,等平儿回头看见他,他就下车。
平儿没回头。
他那个七岁时爱骑在他脖子上的儿子,从候机楼门口走进去,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陈俊生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钥匙拧了半天才打着了火。
“老陈?”赵爱娣看他脸色不对,喊了一声。
他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那什么,你忙,我也该回去了。”
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扶着椅子背站了一瞬才稳住。回到家,凌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进门的时候换鞋,她就开口了。
“办证中心那边,弄好了?”
“嗯。”
“什么时候能拿?”
“说是十五个工作日。”
凌玲没再说话,但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点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没接话,径直走进卧室。
床上平儿五岁那张照片,被他从铁皮盒里摸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他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那张相片的边角。
像是隔着很多年,在摸一个孩子的脸。
晚上,凌玲关了电视,进卧室来拿睡衣。
她走过床边的时候,忽然弯腰,伸手从枕头底下抽出了那张照片。
陈俊生心里猛地一紧,伸手要去夺,凌玲却已经看到了。
她拿着照片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放回枕头底下。
“你想去找他?”
陈俊生没回答。空气里只有空调机运转的低鸣声。
“你要是想去,就去吧。我拦不住你。”凌玲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她说完这句,就转身去了卫生间,门关得有些重。
陈俊生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他本以为凌玲又会闹,闹完又哭,哭完再数落他几句。
她这样不声不响的,反而让他心里更没底。
半夜里他醒了一次,发现凌玲不在身边。
他起身走出卧室,看到厨房的灯亮着。
凌玲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个老式存折本,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只是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里。
“睡不着?”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起来看看这个月还剩多少。”
他没有拆穿她。
他回到卧室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闭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白线。
他忽然觉得,那条线很窄,窄得只能容纳一个人走过去。
三天后,护照的消息还没下来。
刘一鸣又回了趟家拿东西,翻床头柜的时候,摸到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他展开一看,上面记着办证中心的地址和电话。
刘一鸣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原处,然后打开卧室门走出来。
陈俊生正坐在客厅里择菜。
刘一鸣在他对面坐下,笑呵呵地说:“爸,你最近怎么老往外面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陈俊生择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段。
“没有。就是想出去看看,散散心。”
“那你准备去哪儿?一个人去?”
“还没想好,等护照下来再说。”
刘一鸣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的目光在陈俊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起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陈俊生把那根掐断的豆角扔进盆里,豆角的断口渗出淡绿色的汁水,黏在他指头上,黏糊糊的。
他心里明白,刘一鸣开始上心了。
04
等待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
陈俊生白天在家看电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频道。
凌玲对他客气了许多,但那种客气像一层薄薄的冰面,底下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他试过跟她解释,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
第七天下午,唐桑榆给他打来电话,说那笔汇款还有一些手续需要他亲自到柜台确认一下。
他放下电话就去了银行。
唐桑榆见他来了,指了指旁边的小隔间。
他走进去坐下,隔间里没开空调,闷热得让人有些喘不上气。
“陈先生,我跟您核对一下。”唐桑榆拿着一份单据进来,“这笔汇款的附言录音,您已经听过了。不过系统里还显示有一条文字留言,是跟附言一起提交的。语音跟文字是分开存储的,之前没提醒您。”
他愣了一下:“什么文字留言?”
唐桑榆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留言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她顿了顿,念了出来:“钱还你了,那把钥匙,我不要了。”
陈俊生脑子里嗡的一声。钥匙。那把黄铜色的老房门钥匙,离婚那年,他放在茶几上。他以为罗子君一定扔了。她居然收着,收了十六年。
“陈先生,您还好吧?”
他干咽了一口,声音有些涩:“这话,是她什么时候留的?”
“留言附带的系统时间戳显示,是汇款前三天。”
汇款前三天。
也就是说,罗子君在打那笔钱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把钥匙还给他。
他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留着一把没用的旧钥匙,留了十六年,然后又突然还回来。
他走出银行的时候,天边的云压得很低。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摸出口袋里那台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罗子君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
“房子卖了,连本带息还你。咱俩,两清了。”他站在暮色里,把那句话听了一遍又一遍。
两清了。是这样吗?要是真的两清了,她为什么还留着一把钥匙。
第九天。
陈俊生算着日子,心里有些焦躁。
凌玲忽然开口问他:“你护照拿到没?”他愣了一下,说还没。
凌玲没再问,但下午出门的时候,她把他那件常穿的外套拿去洗了。
他愣在浴室门口,看着那件外套在洗衣机里转。
口袋里的东西已经被掏出来了,摆在洗手台上。
一张身份证,一张市民卡,一张叠好的便签纸。
他走过去,把那张便签纸拿起来,展开。
上面记着办证中心的地址。
他抬头看了一眼凌玲的背影,她正弯腰往洗衣机里倒洗衣液,头也没回。
那动作里有一种奇怪的不动声色。
他心里咯噔一下。
第十天。
陈俊生实在坐不住了,决定亲自去办证中心问一趟。
出门前他顺手摸了摸外套内兜,摸到一张纸。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复印件。
内容让他愣在当场。
上面是一份调解书,街道办处理赡养纠纷用的。
当事人一栏写的是凌玲和刘一鸣。
时间是三年前。
落款处签字歪歪扭扭,是凌玲的笔迹。
上面写着:吾儿一鸣今后一切开支由陈俊生承担。
照顾母亲,吾儿有责。
他看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凌玲从来跟他说过这回事。
他也不知道刘一鸣抽烟喝酒啃老,居然还有这么一张白纸黑字的由头。
他站在那里,拿着那张纸,心里又酸又涩。
十几年的夫妻,她把一张这样的纸揣在口袋里,揣了三年。
她瞒着他,一直瞒到了今天。
他折好那张纸,放回外套内兜,没有声张。
但他明白了一件事。
凌玲之所以忽然变得那么平静,不是因为她想通了。
是因为她手里有这张纸,有这份保证。
那张纸告诉她:陈俊生跑不了。
他要是跑了,这张纸就是她养老的最后一道保险。
第十一天中午,护照到手了。
他把那个蓝色的小本子攥在手里,站在办证中心门口,太阳照得后脖子发烫。
他翻开来,看着那一页自己的照片。
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眼袋松弛,眉宇间看不太出当年的样子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护照塞进了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回到家,凌玲正在厨房里煮汤。听见他进门,没有回头:“拿到了?”
她没再接话。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护照,心里头在盘算怎么开口。
他早就订好了后天飞美国的机票。
但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凌玲说。
晚饭时他清了清嗓子,刚要开口,凌玲把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平静地打断了他:“你后天走?”他一愣。
“你前两天买机票,银行短信发到我手机上来了。”凌玲垂下眼睛,“你手机上还绑着我的卡,你自己不记得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凌玲把他那碗汤往前推了推,声音淡淡的:“你要去就去。机票退了也行,反正我也拦不住,我不干那丢人的事。”
桌上安静了很长时间,连刘一鸣都难得沉默,闷头扒饭。
陈俊生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他把碗放下,过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他,看看就回来。”
凌玲没有回答。
05
出发那天早上,陈俊生天没亮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一把牙刷,还有那台老式录音机。
凌玲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
他不知道她醒了没有,但他没有去吵她。
临出门的时候,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凌玲还是那个姿势,没有动。
他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机场高速一路畅通。
他坐在大巴上,窗外田野和村庄一闪而过。
他把护照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翻看了一遍。
出入境记录那页还是空白的。
他想起十六年前那个早晨,他也开着车去过机场。
那天他没能下车。
今天他坐上飞机了,手里多了一本护照,心里多了一份说不清的愧疚。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紧紧攥着扶手,心里空落落的。
十几个小时后,他落在异国的土地上。
出站口人来人往。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人堆里,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平儿。
三十一岁的平儿,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外套,个子很高,眉眼间还依稀看得出小时候的样子。
他站在那儿,没有喊。
平儿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走过来,停在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陈俊生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平儿。”
平儿没应声。他微微侧过头,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然后伸出手,接过陈俊生手里的箱子。
“走吧。”他说。
陈俊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跟自己记忆里那个瘦瘦小小的男孩重叠在一起。
他没有问去哪儿。
平儿也没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机场大厅,上了那辆停在路边的旧皮卡。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平儿启动车子,开出去好几分钟,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我妈在医院。”
陈俊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怎么了?”
“胃里长了东西。昨天晚上刚做完手术,人还在ICU观察。”
陈俊生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裤子,指节泛白。
他想问严重不严重,想问什么时候发现的,想问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
但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皮卡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
平儿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让我别接你。我瞒着她来的。”
陈俊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
平儿拉开车门下了车,绕过车头,朝大楼门口走去。
陈俊生赶紧解下安全带,跟了上去。
电梯在三楼停下。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平儿带着他走到一扇玻璃门前,隔着门上的小窗,他能看到里面的一张病床。
床上的人身上插着管子,戴着氧气面罩,脸色蜡黄。
他站在门口,隔着那一层玻璃,看着床上那个瘦了一大圈的女人。
十六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决绝的劲儿。
现在她躺在那儿,闭着眼睛,连呼吸都要靠机器帮忙。
陈俊生的膝盖弯了一下,手掌撑在玻璃门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低声问。
“半年前。”平儿站在他旁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在病床上,“她一直拖着,怎么劝都不肯去医院。后来疼得实在不行了,才去检查,查出来就是中晚期。”
“怎么不告诉我?”
平儿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半晌,平儿开口:“她说没必要。她说你们已经两清了。”
陈俊生靠在玻璃门上,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06
护士从ICU出来,递给他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纸信封,边角有些发软,像是被人捏过很多回。上面写着三个字:陈俊生。他认出来了,是罗子君的笔迹。
“这是病人术前写的。”护士说,“她特意叮嘱过,如果她没醒过来,就寄到这个地址。你既然来了,就直接交给你。”
陈俊生接过信封,手有些抖。
他找了个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坐下,把信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才撕开封口。
信纸也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笔画明显发抖,不像她从前那么利落。
“俊生: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多半还没醒。要是醒了,把话还给你。要是不醒,就算了。那年你留了钥匙,我留了孩子。其实不是气话,是真的没办法。我一个人带着平儿,租着房子,身上没几个钱。我不恨你,真的。我自己也有问题,我那时候嘴硬,心里有话从来不说。你也是这样,咱俩就这么硬碰硬,碰碎了就散了。
后来我开了间餐馆,平儿放学以后就到店里写作业。
他常问你什么时候来接他,我不知道怎么答,就说你出差了。
他等了你两年,后来就不再问了。
我也不再等了。
房子卖了,三百万,加上这些年攒的钱,连本带息,一共485万。
你说那房子你出了首付,那就当还给你。
我罗子君这辈子,不欠谁的。
你也不欠我的了。
钥匙我不要了。
那把钥匙,我留了十几年,一直想扔,一直没舍得。
现在想通了。
人这一辈子,有些门,关上了就打不开了。
你回去以后,好好过你的日子。
罗子君”
陈俊生把信纸捧在手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他以为她会骂他,会恨他,会说一万句难听的话。
她没有。
她只是在算账。
算完了,把他从账本上划掉了。
他坐在塑料椅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平儿站在他旁边,始终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陈俊生抬起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手术之前,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平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让我把那把钥匙扔了。”他顿了顿,“我没扔,我给收起来了。”
“她呢?她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平儿垂下眼睛:“她跟我说,要是我愿意,可以认你。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哭。”
陈俊生坐在那里,掌心攥着那张信纸,指节泛白。
他忽然记起一件事。
离婚那年,罗子君走之前在家里收拾东西,他坐在客厅里抽烟,没有帮忙。
她收拾了很久,最后拖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话想说的,但他低下了头,听着门锁咔嚓一声响。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陈俊生问。
平儿过了一会儿才答:“还行。大学念完,找了份工作,日子能过。”
“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苦了她了。”
平儿没有接话,过了很久才说:“她没说过苦。”
那天晚上,陈俊生在医院附近的旅馆住下。
他把那封信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地听录音机里的那句留言。
他躺在陌生旅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弯弯曲曲通向墙角。
他忽然想起他们结婚那年,买的是期房,装修的时候他为了省工钱,自己刷了一个礼拜的墙。
罗子君挺着肚子在旁边递抹布,嘴里念叨他刷得不匀。
他笑她说你行你上,她就抢过刷子刷了两下,像模像样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跟她过到头了。没有惊天动地,就柴米油盐。到头来,油盐都散了,只剩下算清的账。
第二天早上,罗子君醒过来了。
护士通知平儿的时候,陈俊生正在走廊里打热水。
他端着水杯的手一抖,滚烫的水溅到手背上,烫得他吸了口凉气。
他放下水杯,跟着平儿走到ICU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
床上的罗子君微微睁着眼睛,还戴着氧气面罩,目光有些散。
好一会儿,她眼神缓缓移过来,隔着玻璃,落在了他脸上。
他以为她会移开。可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平儿推开门,走进去,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
他看到罗子君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平儿直起身,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他走到陈俊生面前,声音低沉:“她说……让他回去。”
陈俊生站在玻璃门外,看着房间里的那个瘦弱的女人。她说让他回去。隔了十六年,她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让他回去。他站在那儿,喉咙堵得慌。
07
罗子君愿意睁眼,但不见他。
陈俊生第二天又去了医院,想进病房看看。
护士拦住了他,说病人交代了,不见外人。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袋在路上买的苹果,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带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把苹果放在护士站台子上,说:“麻烦你给她,就说……是平儿带来的。”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他下楼的时候,在住院部门口碰到了平儿。
平儿手里拎着一份外卖,看见他手里的苹果没了,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没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大门,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
风里带着潮湿的凉意。
平儿把外卖放在花坛边沿上,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她比你想象的要硬,”平儿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风里散开,“这些年,她从来没在人前掉过眼泪。”
陈俊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恨我?”
平儿抽烟的动作停了停,过了好几秒才回答:“说不上恨。小时候想过找你,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想了没用。”平儿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我在学校被同学说没有爸,我就跟人打架。打完了回家,妈问我怎么了,我不说。后来她也就不问了。”
陈俊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闷闷地疼,又说不出来。
“你妈当年……走的时候,你怨她吗?”他问。
“不怨。”平儿掐掉烟头,把烟蒂丢进垃圾桶,“她带着我很不容易。”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平儿忽然开口:“她以前说,你这个人不是坏人,就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还觉得自己不说才是对别人好。”
陈俊生垂下头,没有说话。
“我本来不想让你来的,”平儿说,“她说两清了。但我怕她那个手术万一挺不过去……你会后悔一辈子。”
“她手术之前,把那笔钱转过去的?”陈俊生问。
“转了一个礼拜了。她一直盯着银行那边,确认到账了才肯进手术室。”
陈俊生站在风里,觉得心里那把生锈的锁,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那天下午,平儿开着皮卡带他去了那家关了门的中餐馆。
卷帘门上贴着转让告示,边缘已经卷了边。
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桌椅,墙上的菜单牌子还挂着,沾了灰。
“她开这个店开了十二年,”平儿的目光落在卷帘门上,“刚开始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一直到晚上十点才收摊。有时候客人多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在厨房里偷偷哭。哭完擦擦脸,又端着菜出去。”
陈俊生站在卷帘门外,隔着铁皮,听不见里面任何声音。
他伸手摸了一下卷帘门,金属表面冰凉,沾着灰尘。
他想起自己那台收音机里的声音,她说“两清了”。
她做了一辈子生意,到头来,把自己的活法也一道一道地算清了。
“她这些年,有没有提过我?”陈俊生问。
平儿沉默了片刻:“提过。去年中秋节,她喝了一点酒,跟我说你以前爱喝稠一点的粥,她煮粥都会多放一把米。说到一半,她就不说了。”
陈俊生的鼻头泛酸,但到底没有掉下来。他只是用力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傍晚的时候,平儿接了个电话,说医院那边有好转,罗子君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陈俊生松了一小口气。
平儿开车经过一家超市,停下来,进去买了些水果和日用品。
陈俊生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隔着货架,各自拿了些需要的东西。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陈俊生要不要加一份打折的进口饼干。
他刚刚点头,平儿已经把一块钱硬币递了过去。
“她以前喜欢吃不甜的饼干。”平儿说了这一句,拎着袋子先出了门。
陈俊生站在原地,看着平儿的背影,突然意识到。
这个他十六年没见过一面的儿子,其实一直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活成他不认识的样子。
只是他从来没有去寻找过。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他给凌玲打了个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这边……找到了,人住院了,做了手术,情况还好。”他说。
凌玲没说话。沉默了半天,才应了一声:“嗯。”
“我可能还要待几天。”
“凌玲,你放心吧,我回去以后,那张纸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紧接着电话就挂了。
陈俊生坐在旅馆床边,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又低头翻了翻信纸。
信已经折好,边角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毛。
他的目光落在那句“那把钥匙,我留了十几年”上面,发呆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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