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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分那天,陈平把草稿纸折了两遍,放在餐桌边上。

我下班回来时,他还坐在那里,校服领口敞着,手边那杯水凉了大半。

“多少分?”我问。

他抬头看我,先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像笑。

“六百上下没戏,估计只能挑专科。”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屋里一下显得窄了。厨房里,凌玲正把洗好的青菜沥水,水珠顺着菜叶滴进不锈钢盆。

她没回头,只说:“专科也有好专业,别把孩子说得没路走。”

我嗯了一声,坐到陈平对面。纸上的数字被橡皮擦得发灰,几道大题旁边还留着改过的痕迹。

凌玲擦干手,拉开我身边的椅子。

“教育卡里没多少了,得先紧着佳清。佳清成绩稳,选个本科专业,后面还有住宿、生活费,样样都要钱。”

她说得平静,像在安排这个月的水电费。

我知道卡里的钱有限,也知道这几年家里花钱的地方多。凌玲一直管账,哪些该交,哪些能缓,她比我清楚。

“先按你的安排来吧。”我说。

陈平的手停在纸边,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爸,教育卡还剩多少钱?”

屋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楼道地砖上磕了几下。我看着那张被擦花的草稿纸,忽然答不上来。

凌玲替我收起碗筷,声音轻了些。

“够用就行,问那么细干什么?”

陈平把纸折好,塞进书包,没再问。出门前,他在玄关换鞋,鞋带系了两次,才打上结。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合上,手里还攥着那串教育卡的钥匙。

01

陈平不住在这里。

他跟罗子君住在城南,离他学校近,平时上课方便。高考前那段时间,我去看过他几次,多半是周末,带点水果,坐不到一小时就走。

佳清和我们住在一起。他的房间在阳台旁边,下午太阳一照,书桌上总有一条亮晃晃的光。他不爱开窗,嫌外面的车声吵,房门也常常半掩着。

两个孩子同一年高考,生日只差了几个月。亲戚们说起来,总爱拿他们比较,谁更稳,谁更聪明,谁以后能找个好工作。

我通常在旁边笑笑,顺手把话题岔开。

陈平小时候跟我亲。那时我还和罗子君住在一起,他发烧了,我抱着他去医院,半夜回来,他的手还搭在我肩膀上。

后来家里换了住处,婚姻也散了。罗子君带着孩子搬走,我给陈平每月转一笔钱,逢年过节再添些东西。金额固定,日期固定,像一件设好提醒就不会忘的事。

我心里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亏待他。

至少钱没少过,学校要交什么,也没拖过。只是他喜欢什么专业,最近常和谁来往,晚上几点睡,我说不大清。

有一回罗子君问我,陈平准备报什么方向。

我正在开会,听见电话里的声音,随口说:“他自己有主意,先让他考完再说。”

挂了电话,我转身又去看项目表。等忙完这阵,已经忘了她问过什么。

高考结束后,两个孩子都在家里待着。佳清每天起得不晚,吃完早饭就回房间,对着几本资料翻来翻去。他说自己估分还不错,老师也觉得本科问题不大。

凌玲听了,脸上的皱纹松开一些。

她把佳清的错题本摊在餐桌上,拿笔圈出几道题,晚上又给咨询老师打电话,问专业、地域和住宿条件。

那些电话常常持续半个小时。她记着每个学校的分数段,还在本子上写了几种方案。

我有时坐在旁边看文件,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里也跟着踏实。

陈平来过一次,是罗子君送他来的。母子俩在门口站了会儿,罗子君手里提着一袋桃子。

“他想看看你们这边的资料。”她说。

我赶紧让开门,让陈平进来。佳清从房间里出来,两个人互相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陈平坐在沙发边,问佳清准备报什么学校。

佳清说了一个名字,又说专业还没定。陈平听完,点点头,没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

我给他倒水,杯子放在茶几上时,他看见旁边那本咨询记录。

“爸,你知道我想报什么吗?”

声音不高,像是随便问问。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掠过几个模糊的专业名称,没一个敢确认。

“你不是还没决定吗?”我最后说。

他低头看着水杯,杯壁上的水汽慢慢往下滑。

罗子君在门口催他回去。陈平站起身,把没喝完的水推到一旁。

“嗯,还没决定。”

他走后,凌玲把那袋桃子拿进厨房,说放冰箱里,明天吃。

我回到沙发上,翻开佳清的资料。纸页上有她用红笔写的批注,字很密,连住宿费和交通费都列了出来。

手机在桌边亮了一下,是我给陈平转生活费的提醒。

我按掉提示,继续看佳清那几所学校。

02

填志愿的咨询安排在周六下午。

凌玲提前收拾了餐桌,把佳清的成绩估算、学校资料和几张便签铺开。她还买了两杯奶茶,杯身上贴着佳清喜欢的口味。

我坐在边上,听咨询老师讲分数层次,听得不算专心。

佳清把笔夹在手指间,问得很细。哪个专业以后好找工作,哪个城市生活费低,宿舍是不是四人间,他都问到了。

凌玲在旁边补充:“他身体不太好,别选太累的专业。”

佳清皱了下眉:“妈,我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我就是多问一句。”

她把便签按平,继续记。

我看着母子俩一问一答,忽然想起陈平。他那边有没有人替他查学校,罗子君是不是也在忙,我竟然没有问过。

手机里还留着陈平发来的消息。

他说想找个偏技术的方向,学校不用太好,离家别太远。我当时回了一个“可以”,随后被客户电话打断,后来就没再接上话。

咨询结束时,凌玲把资料分成三摞,分别标了稳妥、冲一冲和保底。

“这几所都能填,别到时候临时改。”她说。

佳清点点头,把资料抱回房间。

桌上只剩一张缴费说明。我拿起来看了看,住宿和学费加在一起,比我预想的高。

“佳清要是顺利,教育卡够不够?”我问。

凌玲正在收笔,动作顿了一下。

“先看最后能报哪所,怎么现在就算这个?”

“我就是问问。”

“孩子学习要花钱,资料、补课、咨询,哪样不是钱?你别一听到余额,就觉得谁多用了。”

她把笔盖扣上,声音不重,却没给我继续问的口子。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的数字被奶茶杯压出一圈湿印,最后几位看不清。

晚饭后,我从抽屉里找教育卡。卡片放在一个透明袋里,旁边还有几张缴费单,边角卷了起来。

我记得里面原先留过一笔钱,想着两个孩子上大学,总能先顶一阵。可如今拿在手里,分量和记忆对不上。

“卡里到底还剩多少?”我又问。

凌玲正在阳台晾衣服,夹子一只只扣在衣架上。

“没多少,具体数我得查。”

“差很多吗?”

“孩子们都在用,能差到哪儿去?”

她没有回头,抖开一件白衬衫,衣袖扫过我的肩膀。洗衣液的香味很淡,混着楼下炒辣椒的呛味。

我把卡放回抽屉。

陈平晚上发来一张志愿参考表,里面密密麻麻列着学校和专业,旁边还有他自己写的备注。

我放大看了几眼,发现很多名称都没听过。

他问我:“爸,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

“你先按自己的想法挑,别急着定。”

消息发出去后,很久没有回音。

凌玲从阳台进来,顺手拿走我手里的手机。

“佳清明天还要去看学校,你陪他跑一趟。”

我应了一声,打开抽屉看了看。那张卡安静地躺在里面,透明袋上落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痕。

第二天早上,佳清把几所学校圈了出来,凌玲替他准备了文件袋。

我陪他们出门前,给陈平发了条消息,说这两天有事,晚点再看他的表。

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03

周一晚上,凌玲把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纸上写着佳清后面几年的花费,学费、住宿费、资料费,还有可能要报的强化班。

“先把数定下来。”她说,“别等成绩出来,临时再想。”

我看着那一串数字,手里的筷子慢慢停了。

“现在就定?”

“佳清心里没底,嘴上不说而已。你这个当爸的,总不能只等结果。”

她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最下面还写着一笔备用的钱。

我没接话。桌上的汤已经凉了,油花贴在碗边,怎么看都没有胃口。

冷佳清从房间出来,听见自己的名字,站在门口没动。

“妈,先别算了。”

凌玲抬头看他:“你不想准备?”

“我想准备,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说得轻,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张纸。凌玲没再逼他,把纸折好,压在水果盘底下。

等他回房,她才低声说:“他是怕考不好,觉得自己白花了钱。”

我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心里也跟着发紧。

“孩子还没出成绩,先别给他那么大压力。”

“压力不是我给的,是他自己知道家里能拿出来的钱不多。”

她说完,起身去收碗。我坐在那里,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像有人一直在催。

第二天,罗子君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和陈平谈谈。

她没有绕弯子,开口就问:“你准备怎么安排他的学费?”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楼梯间里。下面有人搬纸箱,胶带撕开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先看成绩。”

“他现在已经够难受了,你别再用这句话挡着。”

“我没挡。”

“那你亲口问他想报什么,别只会转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她又说:“孩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是你根本没把他算进去。”

我靠着墙,没吭声。

晚上回家,凌玲又提起佳清的事。她希望我尽快给个准话,至少让佳清知道,真要走本科这条路,家里不会让他掉下去。

“这不是一句不会不管就能解决的。”她说,“你得把钱留出来。”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句话有点刺耳。

“陈平那边呢?”

“他不是说专科也能读吗?”

“他说的是估分。”

“那也是他自己估的。”

她把抹布拧干,水沿着手腕往下流。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我表态。

我知道她想听什么。只要我点头,家里的安排就能继续往前走。

“先按佳清的计划来。”我说,“陈平那边,我再想办法。”

说完这句,连自己都觉得轻松了一点。

可手机很快亮了,是陈平发来的消息。

他说罗子君想让我周三过去,问我有没有时间。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有回复。凌玲站在旁边,问是谁。

“陈平。”

“他说什么?”

“约我见面。”

她把抹布搭到水池边,神色没变。

“那你去吧,正好把情况说明白。”

“说明白什么?”

“他估分不高,先把能接受的范围说清楚,免得到时候都以为你能拿出一大笔钱。”

她说得很实在。我却忽然想起陈平小时候,坐在我腿上玩汽车,车轮掉了,他一直等我修好。

那时候他等得很有耐心。

我低头在手机上回了一个字。

“好。”

04

周三下午,我去了罗子君住的小区。

她没留我吃饭,门开着,陈平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几张志愿表。旧电脑放在一旁,风扇转得很响,偶尔发出一声卡顿。

“来了就坐。”罗子君说。

我把水果放到桌边,陈平看了看,起身给我倒水。

他比以前高了很多,弯腰时肩膀有些瘦。我本想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话到嘴边,变成了:“志愿看得怎么样?”

“差不多。”

他指着其中几行给我看,说了几个专业。我听过,却没真正了解,只能点头。

罗子君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缴费说明。

“你们家那张教育卡,到底准备怎么分?”

她问得直接,我看了陈平一眼。

“成绩还没出来,不能现在就定。”

“那你心里有没有数?”

“有。”

“什么数?”

我喝了口水,杯子里的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佳清如果能上本科,家里肯定先保证他。陈平这边,先按实际情况来。”

陈平手里的笔掉在了桌面上。

声音不大,滚了两圈,停在志愿表的边缘。

罗子君看着我:“你的意思是,他先自己想办法?”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把语气放缓:“他估分不高,专科的费用没那么重。你这边如果能先垫一下,我后面再补。”

陈平抬头看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补到什么时候?”

“等我手头宽一点。”

“多久?”

“不会太久。”

这两个问题像钉子,一颗接一颗落下来。我避开他的眼睛,把那张缴费说明推回罗子君面前。

“我不会不管。”

陈平伸手,把自己的志愿表一张张叠好。

罗子君忍不住说:“你每次都是这句话。你说不管,可你现在是在告诉他,别人优先。”

“佳清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需要本科。”

“陈平就不需要?”

屋里那台旧电脑还在响,风扇里的灰尘被吹出来,带着一股热塑料味。

我站起来,声音也沉了些。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已经在想办法了。”

陈平按住罗子君的手,示意她别再说。

“妈,别吵。”

他把志愿表塞进文件袋,拉链卡住了一下,来回拉了两遍才合上。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仍然没有改口。

“你先按自己的想法填,学费的事情,我会处理。”

陈平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爸,你已经处理了。”

我没听明白:“什么?”

“把我放到后面。”

罗子君站起来,想拦他。陈平却先一步走到门口,鞋子穿得很快,鞋带没有系紧。

我跟出去,他已经下了楼。

楼道里有孩子在哭,邻居家的饭香从门缝里飘出来。我的脚停在台阶上,没有继续追。

回到家时,凌玲正在客厅等我。

“谈得怎么样?”

“说清楚了。”

“他接受吗?”

我把钥匙放在柜上,金属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脆响。

“孩子总要学着面对现实。”

凌玲没有马上接话。她看着我,像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去。

“佳清那边,越早定越好。”她最后说。

我点了点头。

房间里,冷佳清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经过门口,只听见一句:“我会尽力的。”

他发现我后,马上挂了电话。

“爸,陈平那边怎么样?”

“没什么,志愿先看着。”

“他是不是没钱上?”

我看着这个和陈平同岁的男孩,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先管好自己。”

冷佳清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摩挲。

“我就是问问。”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里面没有再传出声音。

05

成绩公布那天,家里比平时安静。

凌玲一早就把电脑搬到餐桌上,佳清坐在旁边,手里捏着身份证和准考证。纸角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褶。

我站在厨房门口,反复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陈平没有来。他说罗子君那边网速快,准备和她一起查。

中午十一点,查询入口刚能打开,家里的网络就卡住了。凌玲重新插了两次网线,佳清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别急,大家都一样。”我说。

没人接话。

我拨给陈平,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很吵,像有人在说话,又像许多手机同时响。

“爸,等会儿再说。”

“你查到了吗?”

“还没有。”

他说完就挂了。我把手机放到桌面,发现掌心已经出了汗。

十二点多,佳清先查到。他盯着页面看了几秒,把手机递给凌玲。

她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还行,别怕,本科还有路。”

佳清点头,没问具体分数,起身去了洗手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落了一半。凌玲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所学校,字迹比平常重。

“先把复读的方案也备着。”她说。

“不是说能上本科吗?”

“能上和能选,不是一回事。”

下午三点,陈平发来一条消息,让我打开网页。

我坐到电脑前,输入准考证号和密码。页面转了几圈,终于跳出成绩。

屏幕上,陈平602分,冷佳清386分。

我盯着那两个数字,耳边像被谁塞进了棉花。凌玲走到我身后,先看见了陈平的成绩。

“怎么会?”

她伸手扶住椅背,目光又落到下面的名字上。佳清从洗手间回来,站在客厅中央,没有靠近。

我把页面往下拉,确认了两遍。

陈平超过一本线。

冷佳清低于本科线。

原本排好的顺序,一下全乱了。那张写满学费和住宿费的纸还摊在桌上,红笔圈出的学校,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陈平。

电话拨过去,他没有接。我又打给罗子君,她接得很快。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

“他在我旁边。”

我听见陈平说:“不用说了。”

罗子君压低声音:“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

凌玲已经把那张纸收了起来,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很紧。

“佳清没考好,也不是他想的。”她说。

我看着她:“陈平考上了。”

“我知道。”

“教育卡的钱,应该先给他。”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迟了。

凌玲抬眼看我:“那佳清呢?”

“先把陈平的学费保住。”

“他现在是一本,当然要保。”

她的语气变得很快,像是在提醒我别忘了刚才是谁。

冷佳清站在沙发旁,手机屏幕亮着,迟迟没有按灭。

“妈,我是不是不能读了?”

凌玲转过身:“不是,先别听你爸乱说。”

我看着她,没有再争。那一刻,我以为只要把钱的顺序调回来,事情就能重新理清。

傍晚,陈平终于进了家门。

他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平,先看了一眼凌玲,又看向我。

我从抽屉里拿出教育卡,刚要递给他,凌玲却按住了我的手。

“先等等。”她说,“佳清复读班的四万元定金,只保留四十八小时。”

我愣在原地。

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卡里只剩六万八,交了定金,平儿那边怎么办?”

陈平站在桌边,听完没有伸手接卡。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串又一串的转账记录。

“钱我可以不要。”

他看着我,停了一下。

“但爸,你敢不敢先看完这三年的转账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