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灭的时候,我脑子昏昏沉沉。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喉咙里插管留下了干涩的疼。我被推回病房,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门被推开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护士来查房。
直到我听见那个声音。
“你可算醒了!你弟等钱结婚,你还有空住院?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给你!”
一个穿红棉袄的中年女人扑到我床前,声音尖得像针扎。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手里握着出警记录本。
我丈夫沈俊楠站在床的另一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
警察问了一句:“阿姨,你女儿做的是什么手术?”
我妈愣住,答不上来。
我看着警察,又看了看我妈,忽然笑了。
01
那天晚上的事,我得从手术前一天说起。
我躺在市一院的病床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妈妈电话的备注名一闪一闪的,我没有接。
“不接么?”沈俊楠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子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说:“明天手术,谁也别告诉。”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说了一声好。
我咬了一口苹果,突然觉得嘴里有些发酸。我又想起了我妈常说的那句话:“你是个闺女,迟早要嫁人,别花冤枉钱供你读书。”
这话,我爸生前也听过,他当时没吭声。
我爸是在我十六岁那年走的,那天下着大雨,工地上的人来家里说的时候,我妈抱着弟弟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门边,没有人看我一眼。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家里,只有我弟是重要的。我像这个家里暂住的客人,等结了婚,就该走了。
我咬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核儿扔进垃圾桶。沈俊楠叫我去洗漱,我正要下床的时候,看到了床头柜上那个旧充电器。
那是白天我弟袁志豪来看我的时候落下的。
他说是正好路过医院,顺便上来看看我,喝了一杯水,坐了两分钟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说:“姐,妈让我问你,手头宽裕不宽裕。”
我当时没搭话。他也没再问,说我好好养病就走了。
我看着他落下的充电器,屏幕那头的手机还连着电,亮了一下。大概是充电线松了,屏幕弹出一条微信语音的播放记录。
我本不是个爱翻别人东西的人。可那条语音的备注名,是我妈发给我弟的。
我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
“志豪,你姐那房子不是写着爸的名?等她做完手术,你跟她提,写个过户书,把房子弄到你名下,当婚房用。她要是不同意,你就说你丈母娘不答应这婚事。你总得有个房子结婚吧。”
我愣住了。
那条语音很短,前后不到二十秒。我听完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沈俊楠从卫生间出来,看我的脸色不对,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原处:“没事,充电器是他落下的。回头我给他带回去。”
沈俊楠看了看我,没多问。他在我身边躺下来,关了灯。我没有丝毫睡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我爸名下确实有一套房。老家的城中村。我爸走后,房子一直没人住,我妈和弟弟住在租的楼房里,这套房子收着一点租金。
我从没打过这套房子的主意。可我也没想过,他们会打这个主意。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摸到那块隐隐作痛的病灶。医生说子宫肌瘤,得动刀子,拖不得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像在数日子。
夜里十二点多,我妈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五个了。我实在忍不住,划了接听。
“你怎么才接电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冒出来,又尖又急,“彩礼钱凑得怎么样了?人家女方说了,最迟月底,八万块,一分不能少。”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明天要手术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开口:“手术花多少钱?这钱能不能先挪给志豪?他那结婚的事等不得,你的手术再缓缓,又不是什么急病。”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闭了一下眼睛,说:“妈,我这手术,是割瘤子的,医生说再拖下去可能要出大事。”
“能出什么大事?”她的语气满不在意,“当年你外婆长了瘤子,老人家吃了几年中药也没事。你多喝点汤水补一补……”
我听了这些话,手指紧了紧手机。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也许我早该习惯的。
“我先睡了,明天手术。”我平平静静地说完这几个字,挂了电话。
旁边的沈俊楠翻了个身,好像没有睡踏实。他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揽住我的肩膀。
我躺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我的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无声无息,把枕巾浸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量血压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弟打来的。
我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他的声音:“姐,你卡里现在有多少钱?先转我两万吧。女方说要买个金镯子,我没钱,急死了。”
我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掉叶子的银杏树,对他说:“志豪,姐今天手术,肚子要开一刀。”
“哦。”他应了一声,似乎没当回事,又笑着说,“那等你出来再说吧,我就先挂了啊,我那朋友等着我一起去看车。”
电话挂断了。窗外秋风扫着落叶,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我关掉手机,闭着眼躺下。
护士把麻醉同意书递到我面前,我看了好几遍,拿笔签了字。
沈俊楠蹲在床前,握着我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好。
我笑了笑,抽出被他攥着的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放心,一个瘤子而已,切了就好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太苦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了。
02
手术台上方的无影灯白得晃眼。
我躺着,看着那些穿绿衣服的医护人员走来走去。一个麻醉师在我手背上找血管,针尖扎进去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做这个手术,要多久?”
他说:“快的话三个多小时,看情况。”
我嗯了一声。
我又想到了我妈。
她今天没有打过电话来。
我住院三天了,她一个电话都没有问过我到底怎么样了。
她的电话和弟弟的电话,从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要钱。
我不确定我妈是不是知道我今天动手术。前一天晚上我告诉过她了,她只说手术可以缓一缓,还惦记着那八万彩礼。
我想了想,和护士说:“麻烦把我的手机调成静音吧,手术的时候不想被吵到。”
护士点点头,帮我把手机装进袋子里。我闭上眼睛,感觉到麻药从留置针管涌进血管,凉凉的感觉一瞬间淹没了我。
我以为自己会睡得很沉,结果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
我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小女孩,蹲在老家的屋檐下面,手里捏着一毛钱哭着想去买冰棍。
我妈走过来,把那一毛钱抢走了:“买什么冰棍!你弟要买铅笔!”
又梦见自己高考完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妈把它扔在桌上:“读什么书?你有那个钱交学费吗?你弟还等着钱上初中呢。”
后来我看见自己跪在坟前,是我爸的坟。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跪着,嘴里念叨着:“爸,我要是没有出息,你管不管她?”
梦做完,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感觉到有人在拍我的脸,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使劲睁开眼皮,看到护士推着我的病床往外走,走廊的天花板从头顶一格一格地滑过去。
到了病房,护士们把我抬到病床上。我浑身上下使不上劲,肚子上火辣辣地疼,像有人拿刀子在皮肉上磨。我张嘴想要说话,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沈俊楠站在床尾,眼睛比早上更红了。
他也不说话,弯着腰帮我掖被角,动作轻轻的,好像我是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好了。”
我动了一下手,想拉他的手,没够着。他赶紧上前两步,握住我的手,低下头贴在自己脸边。
然后我看到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哭什么?”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费了老大劲才挤出一句话,“瘤子又不是你长的。”
他噗的一声笑出来,又吸气,像把眼泪硬憋回去了。他帮我调整了一下输液管:“你先躺着休息,别说话,好好睡一觉。”
我摇摇头,问道:“我妈有没有打电话过来?”
沈俊楠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巴抿了一下:“没有。”
我闭了下眼睛。也是,她从来不会因我生病而主动给我打一个电话。只有要钱的时候,她才会想起她还有一个女儿。
我想翻身,肚子上刀口一扯,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沈俊楠赶紧按住我:“别动,医生说平躺六个小时。”
我只好平躺着,望着天花板发呆。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走廊里传来嘈杂的声音,隐隐约约是个女人的嗓门。
我起初没有在意,直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女儿就在这住院!你们让我进去!”
沈俊楠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把我的手放下,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没走出两步,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穿红棉袄的我妈。
她的头发有些乱,脸上的妆也花了。
她一看到我,就嚎了一声,扑到床边来:“诗悦!你吓死妈了!打你几十个电话你都不接,妈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知不知道妈多担心!”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放在枕头边的包。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她的脸,心里很平静。
她从来不会这样激动地来找我。
除非,她真的急需要什么东西。
03
病房里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空气都变得拥挤起来。
年轻的护士站在门口,一脸为难:“家属,病人刚做完手术,需要安静休息,你们不能这样闯进来的。”
我妈像没听到一样,趴在床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看着他她花白的头发,心里没有半点涟漪,只觉得好累。
她哭了几句,抬起头来,抹了把脸,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那个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人家女方都催了好几次了,你弟急得吃不下饭。”
我的刀口又开始疼了。
沈俊楠站在旁边,握紧了拳头。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压着什么火气:“阿姨,您看看诗悦,她刚做完手术四个小时。”
我妈瞥了他一眼:“我知道她手术。我这不是来看她了吗?”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那真是天大的恩赐,好像她来看我一眼,就是天大的恩德了。我看着她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警察走了进来,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他站在床尾,看着我妈的侧脸,问了一句:“阿姨,你报警说的情况是你女儿被夫家拘禁了?”
我妈顿了一下,嘴硬道:“对对对!警官你评评理,我打她几十个电话她都不接,这正常吗?她就是被她丈夫给关起来了,不让接电话,不让她回家!”
我转头看了一眼沈俊楠,他的脸沉得像锅底。
警察看了他一眼,又问:“那你女儿是为什么住院的?”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警察低头翻了翻本子:“根据医院的记录,这位病人是今天上午做的子宫肌瘤切除手术。你是她母亲,你知道这事吗?”
我妈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我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我这不是来了吗?我要是不来,她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她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声音大了气就足了。年轻护士看不下去了,上来说了一句:“阿姨,病人真的需要休息,您还是先出去吧。”
我妈不理她,转向我,又开始念叨:“诗悦啊,你弟弟那个婚期定在腊月,彩礼还差六万块,你想想办法。你工作这么多年,手里多少攒了点钱吧?你总不能看你弟结不了婚吧?”
我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忽然想问一个问题:“妈,我做的什么手术?切的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俊楠站在我身边,胸口起伏得厉害,我看到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警察看了一眼我妈,又看了一眼我。他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妈好像反应过来什么,连忙说:“妈怎么会不知道你的手术,妈就是一下子急忘了。你这孩子,怎么跟你妈计较这些。”
“我不计较。”我说,声音很轻,“妈,做手术之前,我告诉过你的。你说让我缓缓,先给志豪凑彩礼。”
我妈的脸色僵住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液体滴落的声音。
警察站在一旁,表情复杂。他大概见过许多奇奇怪怪的家务事,但女儿躺在病床上,母亲还在惦记彩礼的,估计不多见。
我妈终于有些挂不住面子了。
她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那你先休息,我晚点再来。”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诗悦,那个钱的事,你要真拿不出来,也得跟妈说一声。别让你弟一个人干着急。”
门关上了。我闭上眼睛,感觉肚子上刀口的位置像被什么狠狠拽了一下。
疼。
真疼。
04
我妈走后,病房空了,只剩下液体滴落的声音。
沈俊楠把我的床摇高了一些,让我能半靠着坐起来。他端了一杯水过来,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我。我喝了两口就不想喝了,整个人虚得像一团棉花。
“你睡一会儿吧。”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在这儿守着。”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其实就是睡不着,人昏昏沉沉的,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年的事。
迷迷糊糊之间,我听见走廊上有奔跑的脚步声,有一大群人的说话声。
门被推开了。我妈又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人,是我弟袁志豪。
“姐!你怎么做手术也不说一声!”袁志豪一脸紧张地冲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我听说你住院了,把你妈吓坏了,赶紧跑过来看你。”
他说得热络,句句都是关心。可他进来之后,没有先看一眼我的脸,而是先打量了一圈病房,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姐,你这病房条件挺好的啊,一天多少钱?”袁志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应该不便宜吧,你现在挣得多就是好啊。”
“你姐刚做完手术。”沈俊楠站在床尾,语气不冷不热,“让她少说几句。”
袁志豪笑了一下:“姐夫,你这话说的,我不是关心我姐吗?我又不是说她要花你的钱。”
话里有刺。这个词我从小就熟,我妈和弟弟说话的时候,那种若有若无的嫌弃和敌意,像一根细针,刺在身上不痛不痒,却一直扎着。
我不想跟他们吵。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我闭着眼睛,装睡。我妈站在窗边,一边看我,一边时不时地看着病房的门。
很快,门又响了。来的人让我心里一紧。
婆婆赵桂芬端着一个保温桶进了病房。
她穿着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子。
她知道我今天手术,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炖了鸽子汤。
“诗悦啊,妈给你熬了汤。”她把保温桶放在桌子上,看到我妈和我弟站在旁边,愣了一下。
我妈的脸一下就拉下来了。她冷笑一声:“诗悦,你婆婆倒挺会做人啊。你住院她给你炖汤。你弟弟连双袜子都没舍得给她买过一条!”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也太难听。
沈俊楠的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
我婆婆先说话了,语气平稳的:“大姐,今天诗悦刚做完手术,你们先让她好好休息,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吧。”
我妈哼了一声:“我跟我女儿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空气突然安静了。我感觉到自己腹部的刀口正一跳一跳地疼。我睁开眼睛,看着我妈,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妈,你说完了没有?”
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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