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部大楼一片喜庆,满群红包雨还没停。
一万一千元的转账在各楼层此起彼伏,屏幕上那行字刺得罗子君眼眶发酸。
她弯着腰,贴着墙根往门口挤,大衣口袋里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除了红包通知,还有一条她中午刚查到的转账记录。
账户名是贺涵,收款方是郭长江,日期是六年前贺涵离开的前一天。
罗子君脑子里嗡嗡响。
她刚要推门,会议室里传来一阵翻纸的声音。
透过门缝,她看见办公桌上平摊着一份文件,第三页背面印着两个字:沈爱华。
那是贺涵已故母亲的名字。
也是她六年来每月往罗子君卡里打抚养费的那个名字。
罗子君僵在门口,走廊尽头,一道声音压了过来:“罗子君。”
01
茶水间的饮水机嗡嗡响着,几个同事挤在窗边。
“听说了吗?新来的总裁姓贺,从总部空降的。”
“贺涵嘛,当年在集团总部可是一号人物。”
罗子君手里的一次性水杯掉了。
水洒了一地,她蹲下去擦,擦了很久。
旁边有人喊她:“罗姐,你没事吧?”她站起来,笑了笑:“没事,手滑了。”
那天下午,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财务系统里弹出一条新通知,新总裁上任后第一件事是盘点所有账目,各岗位近期都要述职。
她盯着落款处那个名字看了许久,光标停在上面,没点开。
下班去幼儿园,三个孩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罗念依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今天老师夸我画画好了。”罗子君摸了摸女儿的头,把她抱上电动车。
后面两个男孩挤在一起,罗念安在后面问:“妈妈,今天吃什么?”罗念涵趴在她背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妈妈,今天有人问我爸爸呢。”
罗子君的车晃了一下。
她稳住车把,说:“你怎么说的?”罗念涵说:“我说爸爸加班呢。”罗子君没再说话。
风从耳边吹过去,三个孩子在后座上像三只挤在一起的小鸟,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
她听着听着,鼻子有点酸。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
罗子君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翻到那个私密相册。
第一张照片是海边,她穿着格子衬衫,贺涵从背后抱住她,两个人笑得傻乎乎的。
她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过了会儿又拿起来,点开下一张。
贺涵站在阳台上,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笑得有些无奈。
那会儿她总嫌他不耐拍,后来才明白,那时候的每一张照片都成了她后来的念想。
她本想把相册删了,点了好几次都只退出去,锁了屏,扔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上班,她穿过走廊。前台新换了花,办公室也重新布置过。同事小声说新总裁下午到。罗子君把办公桌上的日历翻了一页,埋头整理报表。
下午三点,会议室门口一阵脚步声。
她跟着同事们抬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他比六年前瘦了些,眼窝更深,但还是那张脸。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场,目光跟罗子君碰了一下。
就一下,像被什么烫着了,两个人同时移开了视线。
罗子君低下头,攥着鼠标的手有点发抖。
台上的人开始讲话,声音沉稳,条理清楚,说了一些关于加强财务管控的话。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散会时她第一个站起来往门口走,身后有人喊了声“贺总请留步”,她没回头,脚步更快了。
一口气走到楼梯间,才靠着墙站住。
墙皮有点凉,她双手捂着脸,隔着指缝喘了几口气。
02
第二天上午,罗子君的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
来自总裁办公室,落款是冯冠楠。
内容很简单:贺总要求,第三季度财务审计由财务主管罗子君独立负责,所有原始凭证需经她亲自复核。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下回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午休时冯冠楠过来送文件,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把纸袋放在罗子君桌上:“贺总让我转交的。”罗子君“嗯”了一声,没抬头。
冯冠楠站着没动,过了几秒才说:“袋子里还有一张纸条。”罗子君的手停在键盘上。
冯冠楠走了。
她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像盯着一颗没拉栓的手雷。
她没有打开它。
下班时她把纸袋原封不动地放进了抽屉里,锁上。
第二天上班,纸袋又出现在她桌面上,边角被折了一下,像是被人拆开又封上的。
罗子君深吸一口气,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张纸条,四个字:好久不见。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大衣口袋最深处。
那天下班后她去接孩子,到了幼儿园门口才发现纸条还在口袋里。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接完孩子回家,三个孩子闹着要吃面。
她煮了一锅,围着锅边一个个盛好。
罗念涵吃得满脸是汤,抬头问她:“妈妈,今天有叔叔去接你下班吗?”罗子君愣了一下:“没有。”罗念涵说:“我同桌说,有的妈妈每天都有叔叔接。”罗念依敲了敲弟弟的碗:“胡说八道。”
罗子君垂下眼,往嘴里扒了一口面,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堵。
夜里孩子们睡着了。
曾玉梅端了杯水放到她床头:“今天怎么了?”罗子君说:“没怎么。”曾玉梅在床边坐下,看了她几秒:“你心里有事。”罗子君翻了个身:“妈,你当年为什么不同意我跟他在一起?”曾玉梅沉默了一会儿:“他家太复杂,我怕你嫁过去受委屈。”罗子君没接话。
过了许久,她说:“可我已经委屈了六年了,妈。”
曾玉梅没再说话,起身走出去,带上了门。罗子君盯着天花板,把眼泪憋回去了。
03
第三天,纸条又出现了。
这次是夹在一叠报销单里,没有信封,没有落款。
她拿起那张纸,上面换了两个字:念涵。
罗子君的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
他怎么会知道念涵?
她反复看了几遍,觉得不太像。
也许他只是念了一遍孩子的名字,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但冯冠楠进来的时候,她问了:“这个纸条是谁放的?”冯冠楠说:“我没拆过。”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抽屉,没再问。
下班去幼儿园,老师在门口喊:“念涵妈妈,你留一下。”罗子君心里咯噔一声。
老师拿出一个画本:“今天画画课,孩子们画的是爸爸。念涵画了一个戴眼镜的男士,我们问他这是谁,他说是爸爸加班的样子。”罗子君接过画本,上面那个男人五官简单,鼻梁上架着眼镜,穿着西装。
她看了很久,说:“我等会儿跟孩子聊。”
她把画本收好,拉着罗念涵的手往外走。
孩子们在电动车前坐好,罗念涵仰头看她:“妈妈,我画的爸爸不好看吗?”罗子君说:“挺好看的,像那么回事。”罗念涵笑了:“那我可以把画挂墙上吗?”罗子君说:“行,挂你床头。”
那天晚上,罗子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私密相册。
贺涵确实戴眼镜,但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戴。
除了一张照片,就是那天傍晚他坐在她家楼下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纸,鼻梁上架着那副旧眼镜。
那是唯一一张他戴眼镜的照片。
她翻到那张照片,指尖停在屏幕上,良久没有动。
第二天,她把画本带到了公司。
放在抽屉里,锁上了。
中午冯冠楠又过来送文件,她叫住他:“我不接那个审计的活。”冯冠楠看着她:“贺总交代的,你亲自跟他说。”罗子君把文件推开:“我不跟他谈。你转告他,他有话就当面说,别老递纸条。”冯冠楠没说话,转身走了。
傍晚下班时,她办公桌上多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写着:明天晚上,公司高层有个饭局,你来送文件。
酒我不想喝,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罗子君把纸条攥在手里,揉了几次,最后还是放进了口袋。
04
第二天傍晚,罗子君拎着文件袋走出财务室。
走廊里灯火通明,包间的门虚掩着。
她从门缝里看见贺涵坐在主位,身边围了一圈人。
她站着没动,深吸了一口气。
正要推门,包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贺涵站在门口,看见她,目光顿了一下。
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罗子君走进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贺总,这是审计材料的清单。”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身后传来贺涵的声音:“我下个月结婚。”罗子君的脚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贺涵又说:“红包全公司都有,你那份我亲手送到门上。”她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恭喜贺总。礼金免了吧,我们没那么熟。”
她快步走进电梯。
门合拢的瞬间,她从缝隙里看见贺涵站在走廊中央,手里攥着一只空酒杯。
电梯往下走,她靠在厢壁上,嗓子发紧。
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最后蹲在电梯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电梯门开了,她用袖子按了按眼角,走出去。
到家时孩子们已经吃过饭了。
曾玉梅在洗碗,看见她进来:“脸怎么那么红?”罗子君说:“跑回来的。”曾玉梅没追问,给她留了一碗汤。
她端着汤坐在阳台上,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她打开手机,翻了翻那条转账记录。
付款方是贺涵,收款方是郭长江,日期是六年前的十一月十一日。
贺涵离开的那一天,就是十一月十一日。
他还记得这个日子。
她在备注栏里看到一行字:“违约金。”违约金?
什么违约金?
他为什么要赔违约金给郭长江?
那天晚上,罗子君没怎么睡。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爬起来坐了一会儿。
电话铃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陌生号码。
她没接。
过了一会儿,短信进来:“我是沈爱华。子君,你睡了吗?”
罗子君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
沈爱华三年前就去世了。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十秒,按下回拨。
电话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子君,是我。”是贺涵。
“你妈死了三年了。你用她的号码给我发短信?”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我替她发的。”贺涵的声音有些哑,“她说你怕黑,半夜不接电话,让我用她的号发。”罗子君半天没说话。
电话那头,贺涵说:“六年了。子君,你还在怪我?”罗子君“啪”地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摁在胸口,坐在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05
第二天上午,全公司群炸了。
贺涵官宣结婚的消息挂在置顶栏:“应贺总通知,婚期定于下月,全公司每人随礼红包一万一千元。”一石激起千层浪。
红包雨从早上十点开始下,整个办公楼都在讨论这位新总裁的大手笔。
罗子君没抢。她关掉了群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中午,一封内网邮件弹出。发件人是贺涵,收件人只有她一个。
邮件没有正文,附着一个附件。她点开,是一张转账回单。
日期六年前的十一月十一日,付款方贺涵,收款方郭长江,金额两百万人民币。
附言栏里写着两个字:违约。
罗子君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炸开。
她抄起手机,推开椅子就往电梯走。
她推开总裁办公室门的时候,贺涵正在窗前站着,背影逆着光。
她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贺涵,你六年前到底为什么走?”贺涵转过身,看着她。
“你被人拿刀逼着走的是不是?”
罗子君的声音有点抖,“郭长江让你背锅,你拿了两百万违约金,你替他把事扛下来了。”贺涵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说话啊。”罗子君一步都没退,“你说我还不了解你,行,你现在告诉我,我了解得对不对?”
贺涵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钱是我给的。”
“什么?”
“钱是我给了郭长江。但那份商业机密协议,我没签。”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罗子君接过来,上面是郭长江的签字笔迹,内容是一份股权质押协议。
质押人写的是郭长江,受益人是“贺涵指定之亲属”。
她看不太懂,但有一行字看得很清楚:本金两百万,还款期限为签署之日起六年整。
“六年前,郭长江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就拿我的项目背锅。”贺涵的声音很平,“他答应我,只要我配合他演一场戏,不捅破那层纸,他就在协议里加一个受益人。”
“受益人是谁?”罗子君的声音发紧。
“你。”贺涵说。
“他在我名下抵押了两百万。”
“跟你有什么约定?”
“他要我还这笔钱,还要我走。”
“我走,你就安全了。他拿你的命来威胁我的时候,我没法赌。”贺涵垂下眼,声音低了半截。
罗子君站在他面前,胸腔里像堵着什么,半天没说出话来。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推开。冯冠楠站在门口,脸色发白:“贺总。”贺涵抬头。
冯冠楠扫了一眼罗子君,压低声音说:“郭长江那边有动作。他查到罗姐家孩子的照片了,刚发到集团大群里。”
06
罗子君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贺涵一步跨过来拽住她的手腕:“你听我说。”
她反手甩开他的手:“你让我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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