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下午,公婆的县城旧宅里挤了十来个人。砂锅在灶上咕嘟响,窗玻璃蒙着一层白汽。
赵丽华推门进来,羽绒服上还沾着碎雪。她把两盒点心往桌上一放,先去了厨房,又弯腰掀开冷柜。
里面只有几包冻饺子、两条鱼,还有婆婆夏天冻下的豆角。往年码得整整齐齐的牛羊肉,一袋也没有。
她直起腰,脸当场沉下来。
“嫂子,今年的肉呢?”
我正在切藕片,刀落在案板上,一声一声,不快也不慢。
“没买。”
她又拉开冰箱门。冷藏层里摆着青菜、豆腐和几盘待炒的家常菜,也没有熟食礼盒。
二姑停下剥蒜,表嫂端着茶杯没往嘴边送。屋里还响着电视,没人看屏幕。
“年年都有,今年怎么偏偏没有?”
赵丽华把冰箱门推得砰一声响,孙桂兰赶紧用抹布擦了擦门边溅出的水。
我把切好的藕装进盆里。
“家里吃什么,我就买了什么。”
“我难得回来一趟,你故意弄得这么寒酸,是给谁看?”
她声音越拔越高,客厅里的几个亲戚都朝厨房望。赵德福坐在沙发边,低头捻着烟盒,没有吭声。
往年她吃完年饭,赵建国会把牛肉、羊排、酱肘子一趟趟搬下楼。她的后备箱塞满了,连脚垫旁都能挤进两箱奶。
今年,我连一只装肉的红塑料袋都没准备。
赵建国从外面搬饮料回来,听见动静,先看我,又快步走到冷柜前。掀开盖子那一下,他的肩膀明显绷住了。
“真没买?”
“早就跟你说过,不买。”
他把冷柜盖放下,手还搭在上面,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去市场还来得及,你赶紧跑一趟。”
我擦净刀背,把刀插回木架。
“要买你去。饭我做,别的没有。”
赵丽华站在门口冷笑,鞋底化开的雪水顺着地砖往桌脚流。
“行啊,周敏,你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01
赵丽华说我不肯装,其实这些年,我装得并不少。
我和赵建国结婚二十多年,每到腊月二十八,我先去超市盘完库存,再拎着菜赶到公婆家。
旧宅厨房窄,两个人转身都容易碰胳膊。孙桂兰腿脚慢,摘菜还行,切肉端锅早就不利索了。
年饭从来是我操持。炸丸子、卤牛肉、炖羊排,蒸锅一层摞一层,灶台从早热到晚。
赵建国守着他的家电维修店,总说关门晚一天,就能多接两个活。每回过来,他只管搬桌子、摆酒。
赵丽华通常到年饭快开席才进门。手里不是两盒沙琪玛,就是一箱打折牛奶,包装倒是鲜亮。
“妈,给你们买的,慢慢吃。”
她把东西往墙边一搁,脱了外套便问羊肉炖没炖烂,牛腱子有没有切。
刚开始那两年,我没放在心上。独生女也好,儿子女儿多也好,回娘家带点吃的,算不得什么。
有一年饭后,她拿走两袋羊排、一整块牛腱子,又装了四只炸鸡和三盒海参。
孙桂兰怕她拿不动,还把家里的小拉车翻出来。车轮缺油,拖过水泥地,吱呀吱呀响。
我站在楼道里,看赵建国往她车上搬。最后连我留给公婆正月煮面的酱肉,也被他塞进去了。
回家路上,我问了一句。
“她家过年不买东西吗?”
赵建国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车的尾灯。
“她工资不高,能省一点是一点。”
赵丽华在服装店做导购,旺季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这话听着有道理,我便咽了回去。
第二年,我特意多买了十斤羊肉。不是为了她,是怕公婆家来客时,桌上不够摆。
正月初二,她带着空保温箱回来。进厨房看了一圈,先问还有多少熟牛肉。
我说剩下的得留着待客。她嘴一撇,当着孙桂兰的面笑了笑。
“嫂子管得真细,娘家这点肉都有数。”
孙桂兰拿胳膊碰我,小声劝。
“丽华就这脾气,你当嫂子的让让她。”
后来每年都是这样。她来时手上轻,走时两只手不够用,赵建国还得下楼帮她装车。
牛羊肉按斤买,熟食按盒算。她从不问花了多少钱,只问哪一袋是熟的,哪一袋回家还得炖。
有一回我把羊蝎子留在冷柜最下层,上面压了两袋冻豆角。她翻得袖口全是冰碴,还是找了出来。
“这个好,我家那口子爱吃。”
她说得自然,像从自家冰箱拿东西。我端着洗菜盆站在旁边,水漫过盆沿,顺着手腕灌进袖子。
赵德福看见了,咳了一声,却只说路上冷,让她早点走。并没有叫她把东西放回去。
等车开出院门,孙桂兰才把冷柜重新整理好。她把剩下的半袋鱼丸推到角落,冲我赔着笑。
“都是一家人,别为吃的闹生分。”
一家人三个字,这些年听得最多。只要我皱一下眉,好像那几袋肉就成了试人的秤砣。
赵建国也总劝我。
“她日子不宽裕,咱们别计较。”
我说她不宽裕,可以少拿,可以开口说。不能年年进门就翻冷柜,拿完连句话都没有。
他把电视声音调高,过一会儿才回我。
“妹妹从小就这样,改不了了。”
他一句改不了,剩下的便都要别人改。菜得多买,肉得提前卤,连装肉的厚袋子也得由我备好。
前年,超市年底连着加班。我忙到腊月二十九中午,手指被纸箱边划开一道口子。
赶到旧宅后,我贴着创可贴切了两盆肉。油沾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只能隔一会儿去冲凉水。
赵丽华吃完饭,照旧站在厨房门口点东西。羊排要两袋,牛肉要一盆,连没拆封的腊肠也拎走了。
我没拦,只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孙桂兰看了我几次,最后还是那句话。
“过年呢,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年过去了,下一年还在。冷柜空了能再填,心里那点不舒服,却像灶台缝里的油垢,擦了一层又泛出来。
02
今年腊月刚进门,我就在餐桌上铺开了四年的票据。
药店小票颜色褪得快,有几张已经发白。我拿铅笔在背面补上日期,再按月份夹进本子。
赵德福这几年血压不稳,膝盖也疼。药不能断,隔几个月还要去医院复查。
孙桂兰眼睛不好,做过治疗后一直滴药。她舍不得用贵的,总让我去药店问有没有便宜些的替代品。
米面油、燃气费、换季衣服,还有老屋漏水后补房顶的钱,一笔一笔都不算吓人。
可它们挤在一起,像冬天屋檐下的冰凌,今天长一点,明天又厚一层。
我白天在连锁超市做会计,月底对账常忙到晚上。下班后再去旧宅送药,回到家,锅里的饭已经结了皮。
赵建国有时跟我一起去,多半时候店里离不开人。老人家的零碎事,最后还是落到我手边。
陪孙桂兰看眼睛那次,医院走廊没有空椅。我扶她站了四十分钟,她一直说腿不酸。
轮到检查时,她鞋尖已经蹭着地,迈一步都慢。我给她买了杯热豆浆,她捧在手里,半天没喝。
赵丽华不住得远,坐公交四十来分钟。可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是盘货,就是赶上店里做活动。
“嫂子,你先陪一下,我下回去。”
下回是哪回,没人追着问。孙桂兰听见了,还替女儿圆话,说商场请假要扣钱。
去年夏天,赵德福半夜胸口发闷。赵建国开车送他去医院,我从超市赶过去,鞋带都没系紧。
赵丽华第二天上午才到,拎了一兜桃。她坐了不到一小时,接了个电话便说店里缺人。
临走前,她把桃洗了两个放在床头。其余的仍装在塑料袋里,闷出了一层水汽。
那次检查和药费,我都留着票。不是为了给谁看,我做会计多年,家里的钱也习惯记清去处。
今年整理时,我发现同一种药涨了十几块。取暖费也比前一年多,旧宅窗缝漏风,暖气开小了不行。
赵德福下周还要复查。医生上次叮嘱过,这回最好有人全程陪着,早上空腹,项目不少。
我把日期写在日历上,又在旁边画了个圈。赵建国看了一眼,说那天店里约了人装空调。
“能不能换一天?”
“医院的号已经挂好了。”
他揉了揉后颈,没有接话。我知道维修店年前忙,可老人看病也不能总往后挪。
备用的钱还没凑齐。超市年终奖要节后才发,赵建国店里几笔尾款也压着没结。
我把票据分成药费、生活费、陪护杂费三摞。最厚的那摞压得文件夹合不上,只能换根宽皮筋。
就在这时,赵建国手机响了。他正蹲在阳台修电暖器,手上都是黑灰,便开了免提。
赵丽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商场里的音乐声。
“哥,今年买了多少牛肉?”
赵建国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家冰箱腾好了。羊排多买点,整扇的划算。”
我坐在餐桌边,慢慢把最后一张小票展平。纸角卷着,压了两遍才压住。
赵建国抬头看我,立刻把免提关掉,拿着手机去了厨房。
隔着门,只听见他含糊地说年货还没定,让她先忙自己的。没过多久,他端着水杯出来,眼神绕开桌上的票据。
“丽华就随口问问。”
我把三摞票重新理齐。
“她没问爸下周哪天复查。”
赵建国喝了一大口水,杯底碰在桌面上。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头去摆弄那台电暖器。
当天晚上,赵丽华又给孙桂兰打电话。老人耳背,手机音量开得大,我在厨房洗碗也听得清楚。
她问冷柜有几层,牛羊肉是不是还放老地方。问完这些,才顺带问了句家里都好吧。
孙桂兰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走进里屋。门没关严,她压低声音,说今年可能和往年不大一样。
那边不知说了什么,老人连着应了几声。出来时,她把一条旧毛巾叠了又叠。
“敏啊,过年别弄得不好看。”
水龙头没拧紧,细水落在不锈钢盆里,一滴接一滴。我伸手关严,才回过头。
“爸复查那天,谁去陪?”
孙桂兰垂下眼,把毛巾塞进抽屉。屋外有人放炮,窗框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赵建国从阳台进来,像是没听见我的话,拿起遥控器调了频道。
我看着桌边那只鼓起的文件夹,又想起电话里那句冰箱腾好了。第二天上班前,我把超市的牛羊肉预订单从购物车里删了。
03
删掉牛羊肉预订单那天,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年饭照做,鸡、鱼、豆腐、丸子都不缺。只是那些专门装箱带走的肉,我不再花钱,也不再费半天工夫卤煮。
腊月二十八晚上,我把菜单写在纸上。清蒸鱼、红烧鸡、炒藕片、烩豆腐,还有孙桂兰爱吃的蒸南瓜。
赵建国扫了一眼,问得很快。
“羊排呢?”
“没有。”
“牛肉总得切一盘吧。”
“也没有。”
我把采购单折好,塞进布包。他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正播天气预报,声音开得很小。
“你还真跟丽华较上劲了?”
我说这不是几袋肉的事。赵德福下周复查,谁陪着去,费用怎么预备,以后买药和跑医院怎么分,都该说清楚。
赵建国捏着遥控器,拇指来回蹭着按键。
“过完年再谈不行吗?”
“过去四年,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嫌我挑时候。我告诉他,正因为一家人都在,才不用来回传话,也免得谁装作没听见。
窗外的风钻过纱窗缝,吹得茶几上的购物单轻轻翘起。他伸手压住,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爸妈的事,咱俩多做点怎么了?”
“多做可以,不能只有咱们一直做。”
我把陪诊日期推到他面前。那天我得去超市做月末结算,他店里又约了客户,总要有个人空出来。
赵建国看着日期,先说赵丽华上班不好请假,接着又说她家里事多,让我别逼得太紧。
我问他,难道我的班随时能丢下,他的客户也能随便推掉?
他点上一支烟,刚抽两口,又怕屋里味大,起身去阳台。隔着玻璃,只看见火星一明一暗。
等他回来,我已经把四年的票据按月份夹好。药费一册,生活费一册,陪诊和临时开销另放一册。
“这些明天带过去。”
赵建国伸手翻了两页,马上合起来。
“年饭桌上摆这个,多难看。”
“钱是实打实花出去的,有什么不能看?”
“家里人过日子,不是做报表。”
我抬眼看他。结婚这些年,他店里的进货单、维修款,我从不多问,可公婆这边的花销大半经过我的手。
如今要让大家看一眼,他倒觉得伤感情。
“那你把你付过的也拿出来,一起算。”
赵建国的手停在文件夹上,片刻后收了回去。
“我没记那么细。”
“手机转账总能查。”
他弯腰收烟灰缸,烟头明明已经灭了,他仍拿纸裹了两层。忙完这些,还是没接我的话。
我又问了一遍。他皱起眉,说年关店里账乱,没工夫翻,还劝我别把公婆弄得心里不安。
他不肯得罪妹妹,也不愿把家里的支出摆到明面上。每句话都像在劝和,落下来却只压在我这边。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了两只鸡、一条鲤鱼,又称了豆腐和莲藕。肉摊老板叫住我,问今年还要不要羊排。
我摇头走开。塑料袋里的鱼甩了一下尾巴,冷水溅到裤脚,冰得小腿一缩。
回到旧宅,孙桂兰见菜里没有牛羊肉,拿着葱站了半天。
“丽华回来怕是要问。”
“问就告诉她,今年没买。”
老人叹了口气,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枯黄的葱叶被她一根根掐下来,堆在脚边。
赵德福从里屋出来,看见桌上的文件夹,眼神停了停。我说里面是这几年的票据,年饭前想跟大家商量以后怎么安排。
他没反对,只把棉袄扣子系到最上面,端着茶杯又回了屋。
临近中午,亲戚陆续进门。厨房热起来,锅盖边冒着白汽,油烟机嗡嗡作响。
赵建国几次凑过来,让我趁市场没关门赶紧补点肉。我没有应,只把炖鸡的火调小。
最后一盘藕片下锅前,我洗净手,从布包里取出文件夹,放到餐桌下层。
红色封皮露出一角。赵建国看见后,脸上的笑淡了,却还得转身给二姑倒茶。
04
赵丽华进门时,我刚把藕片装盘。
她翻过冷柜和冰箱,没找到牛羊肉,声音立刻压过了电视。亲戚们原本还在聊年货价钱,渐渐都停了。
“行啊,周敏,你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我把菜刀插回木架,擦净案板上的水。
“今年就吃这些。鸡鱼都有,饿不着谁。”
“我说的是肉。往年都有,怎么我一回来就没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羽绒服没脱,鞋底的雪水积成一小摊。孙桂兰弯腰去擦,被她往旁边让了一下。
“妈,你别管。我今天就问问嫂子,她到底什么意思。”
我说没有别的意思,家里吃多少买多少,不再额外准备。她听完冷笑,转头去看赵建国。
“哥,她这是把我当外人了吧?”
赵建国把饮料箱放到墙边,先冲她摆手,又小声叫我别说了。那副样子,像错处已经落在我身上。
二姑捏着一瓣蒜,劝大家先坐下吃饭。表嫂也说菜快凉了,别为几口吃的伤和气。
赵丽华却不肯坐。她拉开冰箱门,把里面几盘菜逐样指给亲戚看。
“大家瞧瞧,我一年回来几次,她就拿豆腐青菜招待我。”
鲤鱼还在蒸锅里,红烧鸡也摆在灶边。她不是看不见,只是那两样带不走,便都不算数。
我把蒸锅盖掀开,热汽扑在脸上。鱼眼已经鼓起,再蒸就老了,我关火后才转身。
“这些菜是我买的,也是我做的。你嫌少,可以自己添。”
“这是我娘家,我添什么?”
“娘家的东西也不是从地里白长出来的。”
赵丽华脸一红,抬手把围巾扯松。她说自己每年也带礼盒,从没空着手进门,没占过谁便宜。
墙边那两盒点心还没拆,纸提绳勒得盒角微微凹下去。我看了一眼,没有顺着她的话争。
“你带多少,拿多少,自己清楚。”
“我从来没白拿。”
她说得很重,尾音却收得急。赵建国立刻走到我们中间,让她去客厅坐,又回头瞪我。
“周敏,过年非得闹成这样吗?”
“是谁在闹?”
“你少买两样东西,还不就是故意给丽华脸色看。”
这句话扎得比赵丽华那些话都准。菜单是我列的,菜是我买的,锅也是我从早守到现在,到头来却成了我故意惹事。
我把湿抹布搭上水龙头,手背被热水烫红了一块。赵建国看见了,目光只停了一下。
“你跟丽华说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我问他,要我说什么。说肉忘了买,还是说我马上出去补?
他压低嗓门,叫我别较真。那是他这些年最常用的一句话,听起来不偏不倚,实际每次都是让我退。
孙桂兰站在冰箱旁,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叫丽华把外套脱掉。赵德福坐在沙发边,烟盒翻来覆去,也没开口。
我看着两个老人。他们并非不知道往年发生了什么,只是沉默惯了,觉得谁肯忍,事情就该由谁忍下去。
赵丽华见没人拦我,声音又高起来。
“嫂子,我哥挣的钱也在这个家里。你凭什么说不买就不买?”
赵建国脸色变了,急忙叫她少说一句。可已经晚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和他结婚二十多年,工资放进共同账户,公婆的药和生活用品多半由我经手。她一句话,倒把我说成了管着赵家钱的外人。
“赵建国,你也这么想?”
他避开我的眼睛,把烟盒塞进衣兜。
“丽华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等了几秒。他没有替我解释,也没让妹妹收回那句话,只催我把鱼端上桌。
外面鞭炮响得密,旧窗框跟着轻颤。桌上的碗筷已经摆齐,亲戚们或低头看手机,或假装整理椅子。
我解下围裙,没有端鱼,而是走到餐桌旁,从下层拿出红色文件夹。
赵建国伸手拦了一下。
“今天别弄这些。”
我把文件夹抱在怀里,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跟我过了二十多年的人,有些话也许从来没对我说过。
“你让我道歉,可以。先把账看完。”
05
我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抽出汇总页。纸边被翻得起了毛,最上面写着四个年份。
亲戚们不好再装作没听见。二姑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表嫂起身关小电视,屋里只剩蒸锅余水的轻响。
“这是爸妈四年的花销。”
赵丽华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你拿这个吓唬谁?”
“不是吓唬,今天把数说清。”
我按年份往下念。药费、检查费、日常生活费、换热水器、补房顶,还有几次陪诊产生的车费和餐费。
每一项后面都有票据。没有票的零碎开销,我没算,逢年过节送的东西也没往里放。
四年合计十七万八千元。
赵建国听见总数,眉心动了一下。他知道花得不少,却从来没坐下来加过。
我翻到第二页。我们家通过共同账户、我的工资卡和能够核实的现金记录,一共出了十四万六千元。
余下的钱里,有公婆自己付的,也有亲戚临时送的。能核到赵丽华名下的,只有三千二百多元,还分散在几次买药和送礼中。
赵丽华一下站直。
“我给爸妈买东西没留票,凭什么不算?”
“能说清时间和金额,我可以补上。”
“谁家给父母花钱还天天记?”
我没有去看她,只把后面的票据摊开。药店小票薄得透光,医院缴费单按日期排好,连更换水龙头的收据都夹在里面。
“你不记,我替你留位置。现在说,我现在写。”
赵丽华张了张嘴,只说自己逢年过节从没空手。至于哪年付过检查费,哪月买过整箱药,她一项也说不出来。
孙桂兰坐在桌角,双手搓着围裙。她想劝我先吃饭,我把赵德福下周复查的预约单放到汇总页上。
“爸下周要复查,费用还没备齐,也缺人陪。”
赵德福咳了一声,说自己能去。可他连手机挂号都弄不明白,走久了膝盖还疼,没人陪根本不行。
我看向赵丽华。
“往后的钱和照护,今天定一个办法。”
她把围巾扔到椅背上,脸颊因为屋里闷热泛红。
“你们离得近,多跑几趟不是应该的吗?”
“离得近,不等于所有事都归我们。”
我给了她两个选择。每月固定出两千元,检查和临时大额费用另算。要是不愿固定出钱,就按月轮班,买药、陪诊和日常采买都记清。
赵丽华立刻说自己工作忙,商场排班不由她。可提到每月两千,她又嫌数目太高,说我拿四年的旧账压她。
“你挣得比我多,哥还有店,不能跟我一样算。”
“爸妈不是按谁工资低就少生谁几年。”
二姑把脸转向窗户,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没人笑出声,赵丽华却听懂了,抬手拍了一下桌沿。
“那我这些年拿的肉,你也全算钱吧。”
“可以。你要算,我今晚就按当年的价格补上。”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愣了一会儿。赵建国一直沉着脸,这时才说没必要翻那么细,兄妹之间没法逐斤算。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肉可以不算,爸妈以后的事必须算。”
他没有翻账本,只盯着我的手。那目光让我想起前一晚,他不肯打开手机转账记录时的神色。
赵丽华忽然笑了一声。
“嫂子,你以为你这本账很全?”
“哪里不全,你指出来。”
她拉开随身小包,在夹层里翻找。先拿出几张购物卡,又抽出一张折了两次的纸。
赵建国看清那张纸,马上站起来。
“丽华,先收起来。”
我转头看他。他越过桌角来拿,动作太急,碰倒了茶杯。温茶沿着桌布往下淌,孙桂兰忙用围裙去堵。
赵丽华把纸举高,没让哥哥碰到。
“你怕什么?嫂子不是要算清吗?”
赵建国抓住我的手腕,叫我先听他解释。我把手抽出来,接过赵丽华递来的纸。
那是一张转账回单的复印件。日期在三年前,金额三万元,付款人是赵丽华,收款人写着赵建国。
我对着名字看了两遍。纸上的黑字没有变,赵建国却始终不敢看我。
四年的家庭账目都由我整理,这笔三万元,从没在共同账户里出现过。他也从来没提过。
“这是什么钱?”
赵建国嘴唇发干,端起已经空了的杯子,又放回桌面。
“回头我跟你说。”
“现在就把这三万元和那些肉说清楚。”
赵丽华把回单按在账本正中,盖住了十七万八千元的合计数。
“嫂子,你先问问他,我拿走的肉,到底在抵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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