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秀蓉把几页纸拍在茶几上,杯子震得晃了一下。

“梓涵,这是咱家的规矩,你签个字。”她把笔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翻了翻。工资全交,零花按月领,家务全包,过年不准回娘家。

看完我笑了笑,接过笔,工工整整签上名字。

吕秀蓉满意地收回那几页纸,说了一句“懂事的闺女”。

她不知道,我卧室里那八床被子,是我外婆一针一线缝的。

那只金镯子,是我妈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明天一早,会有人把它们全都拉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楼下的店铺陆续关了门。

我坐在婚房床沿上,面前摆着那只樟木箱子。箱盖上那道裂纹从边角延伸到大半,我爸修过一回,拿木条钉了一道,后来又有别的裂纹添上。

我伸手摸了摸,指腹从那些裂纹上慢慢滑过去。

箱子里,八床被子叠得齐齐整整,一床压着一床。

外婆絮棉花的时候,我在旁边给她递线,她弓着腰,缝完最后一针,拿牙齿咬断线头,说了一句“够厚,冬天不冷”。

我弯腰把被子最底下那只红布小包取出来,轻轻解开。金镯子安安静静躺在红布中间,已经很久没戴过,光泽暗了些。

我妈戴了半辈子,后来摘下来放在我手里。

那天她靠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声音很轻:“梓涵,妈没什么好留给你的。这只镯子,你往后自己戴着。”我攥着那只镯子,手心滚烫。

楼下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我合上樟木箱,站起来,把红布包塞进外套内兜。

吕俊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他看见我站在窗边,问我怎么还不睡,明天一早还要去民政局办手续。

我说刚收拾完嫁妆,睡不着。

他往箱子上扫了一眼,又看向我:“你脸色不太好。”我摇摇头,让他也早点回去,明早还要去酒店接他爸妈。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目送他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我关上门,把门锁拧了两圈。

我没告诉他,晚上吕秀蓉来过。

那几页家规就收在我外套内兜里,跟红布包隔了一层布。

那边是我妈留给我的金镯子,这边是我婆婆要我签的卖身契。

我站在客厅中央,站了很久,才去洗脚铺床。

躺在陌生的床上,被子是新弹的,却怎么都捂不热脚。

我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几页纸,窗外的月色照进来,纸上的字能看清几行。

第一条,婚后工资全额上缴,由婆婆统一管理。

第二条,每月零花八百,凭票据报销。

第三条,承担全部家务。第四条,婚后不得无故回娘家。

第五条,陪嫁财产归吕家统一支配。

我的手指落在第五条上,停了一会儿。

吕秀蓉跟我讲这页纸的时候,逐条解释过,语气客气又坚决。

她说这是为小家好,年轻人存不住钱,大人帮忙管着,往后有了孩子都是我们的。

她说完,把笔递到我面前,等着我签字。

我攥着那支笔,攥了三秒钟。想起外婆缝被子时咬断线头的动作,想起我妈把金镯子放进我手里那天的眼神,然后在末页写上马梓涵三个字。

字写得挺好看,手没抖。

吕秀蓉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满意地笑了。

她临走时还拉着我的手,说我懂事,说俊迈能找到我是福气,说过了明儿个就是一家人。

我送她出门,站在楼梯口说了一声“妈慢走”。

她踏着一楼一亮的声控灯下楼,脚步声慢慢远了。我回到屋里,把门锁拧了两圈,靠门板站着,眼睛有点发酸,使劲眨了眨,没让它掉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外公的号码,拇指悬着,又放下了。

十一点四十,我站在床头柜跟前,把屋里仔细看了一圈。

电视机是舅舅给买的,冰箱洗衣机是舅舅添的,窗帘是我和外婆一起去布料市场挑的,淡蓝色底子上一朵朵小白花,外婆说小两口过日子要有喜气。

我伸手摸了一下窗帘边角,走回床边坐下。

明天一早,这些东西都要拉走。

02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有一点雾气。我穿好衣服,先去水房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床边给外公打电话。

嘟嘟声响了很久,外公接起来喂了一声。我说,外公,我不想嫁了。

电话那头沉默着。

我能听见外婆在那边喊谁呀大早上的,外公没有回答她。

过了好一会儿,外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也很稳:“那就回来。”

他说完这三个字,又补了一句:“我叫永强去接你。”挂断电话,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楼下早点摊已经摆出来了,豆浆的味儿顺着窗缝飘进来,油条在锅里翻着,滋滋响。

我转身拉开樟木箱,把八床被子一条一条搬出来,叠好,码在床上。

然后打开衣柜,把带来的几件衣服收拾进行李袋。

窗帘我没动,那是吕家花钱买的新窗帘,我不带走。

那对金耳环,是我妈留给我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手机响了,是吕秀蓉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笑意,问我在哪儿,说中午一家人一起吃顿饭,商量一下婚礼的事。我说好,我一会儿过来。

挂了电话,我搬起最上面那床被子,往楼下走。

婚房在五楼,没有电梯,我抱着被子一层一层的,在二楼的转角停了一下,心想,外婆缝的被子,一床也不能留。

跑了五趟,被子全部放到楼下邻居的杂物间里。邻居张婶站在门口,问我怎么了,我说借放一下,下午就来拿走。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中午我赶去吕家吃饭。吕秀蓉做了四个菜,吕国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吕晓燕窝在椅子上剥橘子,喊了我一声嫂子。

吕俊迈帮我拉了椅子,往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吕秀蓉喝着汤,忽然问了一句:“梓涵,你家陪嫁那几床被子,都是你外婆缝的?”我说是,一床一床絮的棉花,絮得很厚。

她笑了笑,说南方冬天用不了这么厚的被子,占地方。

吕晓燕也插了句嘴:“我哥那房间柜子都不够放。”我放下筷子,笑了一下,说被子确实挺厚,我妈留下来的习惯,怕我冷。

吕秀蓉没有再往下接,换了个话头,问我们领证的事。吕俊迈说着明天几点去民政局的安排,我端起碗喝汤,把碗沿挡住半边脸。

吕晓燕的橘子剥完了,站起来扔皮。

忽然又转回头:“嫂子,你家那台双开门冰箱,是新买的吧?”我说是,舅舅上个月给买的,还没拆封。

她笑着说什么牌子的,回头上我那儿也看看。

吕秀蓉没有接话,拿筷子拨着菜。我心里清楚,这台冰箱,吕晓燕想要很久了。

我放下碗,说:“晓燕喜欢的话,明儿你去瞧瞧。”说完我又想,明天冰箱就不在了,早被舅舅拉走了。

下午我借口单位有事,从吕家出来。

先去了趟银行,打印流水单。

吕秀蓉名下最近的几笔大额支出,笔笔有记录,加起来有十二万。

后来又一笔一笔转进了同一个账户,备注是借款。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原来她买房的时候,首付差了一大截,是东拼西凑借的。

借来的钱,指着我进门之后填上。

难怪她急着要家规。

走出银行,我站在路边给舅舅打电话。

何永强嗓门大,一接起来就问我日子定了没有,他请好假了,非要来喝喜酒。

我说舅舅,你先别喝酒了,先来帮我把东西拉走。

他那边顿住,问我什么意思。

我简短地说了家规的事,还有婆婆欠着外债。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他说:“梓涵,你等着,我今晚就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晚上八点半,何永强到了。

他开着那辆半旧的面包车,车上带着两个表哥,何军和何勇。三个人进了门,何永强连水都没喝,先问我东西在哪儿。

我指了指里屋,说被子和箱子放在楼下邻居家,电器都还没拆封。

何永强点点头,叫何军下去搬,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那几页家规拿起来看。

他一条一条看得很慢,看到第五条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这条是他们自己写的?”

我说是,而且她还让我签了名字。

何永强把纸放下,半天没说话。

他摸出烟,叼在嘴里,又拔下来,没有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梓涵,你妈要是还在,她不会让你受这个委屈。”

我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

何永强又说:“那只金镯子呢?”我说在,收好了。他点了点头:“那些被你搬下来的被子,还有楼下那台冰箱,明天一早我就拉走。”

何军何勇把被子一床一床抬上来,在客厅里码了一排。何永强蹲下,摸了摸最上面一床被子的角,摸着摸着,手上的动作停了,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我的手背一下。

晚上十点半,吕俊迈打来电话。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备注名一闪一闪,接起来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梓涵,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她晚上回家心情不好,在屋里跟爸拌了几句嘴。”我握着手机,没出声。他没有追问,只说明早八点半来接我。

我说好,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空调。

那台空调是我妈去世那年买的,旧了,我搬进来的时候没舍得扔,让师傅重新拆了装好。

晚上睡觉,冷风呼呼地从出风口往我脸上吹。

我往里缩了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早上,我没等吕俊迈来接,六点多就出了门。

叫了辆货车,直接把被子、箱子、电视、洗衣机、冰箱全装上了车。

司机帮我把车开到婚房楼下,我看着那台崭新的双开门冰箱被搬下来,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滋味。

我没进门。就站在楼下等吕俊迈。

七点五十分,他的车拐进小区,远远看见我在楼下站着,副驾窗户摇下来,他探出头喊了一句:“怎么不在上面等,站这儿多冷。”

我看见他车里坐着吕秀蓉,后座还有吕国强。

我没有应他,等他把车停好,慢吞吞地走过去,站在车窗外,看着他和他妈。吕秀蓉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在我身后的货车上,脸色忽然变了。

“梓涵,这是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我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几页纸,递到车窗前。阳光照在纸上,墨迹清清楚楚。

我说:“妈,昨天的家规,我签了字。但是有几条,我想回去再想想。”

04

吕秀蓉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她推开车门,站在我面前,眼睛盯着那几页纸,又抬眼看向货车上的被子和电器。

“你这是什么意思?昨天说得好好的,今天就要反悔?”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小区门口扫地的保洁员都回头看。

吕俊迈也从车上下来了,站在他妈身后,皱眉看着纸。

我把纸折好收进兜里,说:“我没反悔,只是想把日子看清楚。”

吕秀蓉上前一步,伸手想抓我胳膊。我退了一步,没有躲开她的眼神。她哼了一声:“你说清楚,你是不想嫁了,还是在这儿跟我讨价还价?”

我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头看向吕俊迈。

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搓着裤缝,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吕秀蓉堵在两人中间,声音拔得更高:“我跟你讲,那几页家规是你自己签的字,谁也没逼你。你要是觉得受不了,早说,别在这时候摆我一道。”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我想看看您前年买房那十二万借条。”

吕秀蓉的脸色,唰地白了。

吕俊迈猛地抬头看我:“什么借条?”我没看他,仍然看着吕秀蓉:“我昨天去银行查了您的流水,您转出去的十二万,备注写的是借款。这笔钱,是打算等我进门之后,拿我的工资补上吧?”

吕秀蓉愣住,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音节又咽了回去。

吕俊迈转身面向他妈,声音里带着点抖:“妈,她说的是真的?

吕秀蓉摆手:“你听她瞎说,那钱是……”话到一半,止住了。她说不出来。楼下围了越来越多的人,有人在问怎么了,有人在看热闹。

吕俊迈站在我和吕秀蓉中间,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种目光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

最后他垂下头,声音很低:“梓涵,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把货车钥匙攥在手心里,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俊迈,我不怪你。你妈那些家规,你不一定知道。可你也应该问问,你妈给我立规矩的时候,你在哪儿。”

货车发动了。我透过倒车镜看见吕俊迈站在原地,吕秀蓉拽着他的袖子在说些什么,他甩了一下手,转过身去。

车子开出小区门口,我踩了一脚油门,空调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我眼睛干干的。我眨了一下眼,继续往前开。

到了外婆家,已经快中午了。我跳下车,八床被子抱进堂屋,码在竹床上。外婆正在天井里晾衣裳,看见我抱着被子走进来,站住了。

她没有问我怎么没去领证,只是走过来,抬手摸了摸我怀里那床被子的角:“这么早就到了,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她伸手把被子接过去,替我理了理皱掉的被角。

我站在堂屋门口,眼泪到底没忍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下午的太阳很足,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发烫。

我把那几页家规铺在饭桌上,一条一条指给外公看。外公戴着老花镜,看得很细,看完把纸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外婆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在缝一条被套,针脚走得极慢,缝到第三条边,抬起头来,像要跟我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缝。

线穿过来,又穿过去。

何永强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站起来,把烟屁股摁灭在墙根里,说:“梓涵,你想好了没有?真要退婚?”

我抬头看着他,说:“不是退婚,是把嫁妆拉回来。”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劝。这是他的习惯:话不说第二遍,事情做了就行。

傍晚的时候,吕俊迈的电话打过来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声音有点哑:“梓涵,那几页家规,我翻了我的房间。是你放在床头的?”

我说是,我放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妈今天一下午没说话。我爸也说她了。可是梓涵,这件事我也有错。”我靠在院墙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没有接话。

他说:“你明天还去不去民政?你别去了。我去跟我妈说。”他的声音没有平时那么稳,夹着一点鼻音,像感冒了,又像刚吸过鼻子。

我没有应他那句安排,只说了一句:“我的东西,都在外婆家。”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看见外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

他把皮箱放在石阶上,打开,里面是一沓存折和几张票据。

外公指着那沓存折:“这是你妈留下的。你爸当年出的那笔钱,存了三年定期,后来转存过几回,都在。”

我看着那沓存折,不认识它们了。我妈去世的时候我才上初中,后来这些东西都由外公替我收着。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外公又说:“你妈那家风,从小到大,没让你缺过什么。”他合上箱盖,交到我手里,顿了顿说:“梓涵,日子是自己过的。你觉得抬不起头,谁也帮不了你。”

我抱着那只箱子,站在天井中间。

外婆收好针线,走过来,把我肩上一根落发拈掉,轻声说:“你要想好了,妈都不在了。这屋子里头,就剩你外公跟我,还有你舅舅。你想回来,什么时候都能回来。”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八床被子在天井竹床上晒了一下午,棉花被太阳烘得鼓鼓的,伸手一按,满手都是暖的。

晚上,我坐在竹床边,把那几页家规又从口袋里掏出来。纸角被我摩挲了一天,有点卷。我看了看落款,马梓涵三个字还工工整整地待在上面。

我拿起笔,在那三个字旁边,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叠好,放回兜里。

06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全亮。

我是被舅舅的声音吵醒的。

他在院子里发动面包车,发动机轰轰响了几声,停了,又响了,最后稳定下来。

他敲了敲我的窗户:“梓涵,起来,装车了。”

我穿好衣服跑出去。

天边泛着青灰色,院墙上的丝瓜藤被晨风吹得轻轻晃。

外公站在台阶上,外婆扶着门框,都没说什么,只看着我把被子一床一床抱上车子。

何军何勇已经在那头搬电器了。

两台洗衣机一台电视一台冰箱,全用旧棉被包着角,防止磕碰。

他们干活很利索,不多话,手脚快,五点多装完,六点刚过就出发了。

车子到城区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街面还是空的。

婚房楼下安安静静,早起的老人拎着菜篮子往外走,有人回头看了我们的车一眼。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踩着楼梯上楼,进了屋,里面的摆设跟我前天晚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窗帘没拉,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只拆开没喝完的牛奶盒,旁边有一只倒扣的杯子。

我看了一圈,先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我带来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装进袋子里。

抽屉里的首饰盒,里面那对金耳环,我早上出门时已经贴身收好。

我走到床前,弯腰把床单掀起来,卷成一团,塞进一个袋子里。

床单被套是我妈当年买的,洗过很多次,颜色都淡了,但还没破。

我叠好,塞进袋子里。

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把冰箱门轻轻关上。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床头柜上的照片,我和吕俊迈的合照,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他搂着我的肩,两个人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手指伸过去,又缩回来。

我转身出了卧室,拎着袋子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