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响了三轮。
我坐在主席台中间偏左的位置,看新班子的同志一个一个站起来鞠躬,也跟着拍了两下手。
这大概是我在市国资委最后一次正式露面了。
散会时刘玥追出来喊我,我摆了摆手,没停步。
推开门,外头刚下过雨,空气里一股湿水泥的味儿。
我站在台阶上竖了竖衣领,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
刚抽一口,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座机号,区号是北京的。
我接起来。
“谢永健同志?”
“我是。”
“明天上午,请到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来一趟。”
我攥着手机没动,烟烧到指缝,烫了一下。
省委组织部找我?找我这个连任都无望的人干什么?
01
康永年把我叫到走廊尽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没好事。
他先看了一眼左右,压低声音问:“你们班子调整的事,你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没有。”我说。
“那你有心理准备。”
五个字。说完了,他转身先走了,留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灭了又亮起来。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回到办公室,我锁了门,坐下。
桌面上摊着几份改制方案,是上周批的。旁边放着一只用了八年的保温杯,杯身上掉了一块漆,露着白铁皮。
我想把手头这几份文件看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八年的副主任。从四十四岁干到五十二岁,论资历、论业绩,怎么也该轮到我了。
东州国资系统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哪一件不是我冲到前头?
改制,重组,清产核资,安置职工,我该扛的全扛了。
但还是不行。
不是没本事,不是没业绩,是没跟对人。
我想起上周市委开经济工作会议,孟祥春书记路过国资委展板前,目光扫都没扫一眼。当时我就隐隐觉得不对。
果然。
我伸手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往里摸了一下。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边上磨得起了毛。
我拿起来,掂了掂。没打开,又放了回去。
那一袋子东西,我攒了三年。
啤酒厂的账。
东州市啤酒厂改制那年,账面资产评估少了将近五千万。
五千万不是小数目,后来被一笔来路不明的股权投资对冲掉了。
但我翻过原始台账,那笔投资的资金往来,根本说不清。
刘四海就是从那次改制之后起来的。
厂办主任到厂长,再到市管国企的“明星老总”,他用了不到四年。
我知道这里面有东西。我也查了三年。
但我没敢动。
动了它,得罪的是整片天。
有人敲门。
我收拾了一下表情,说了声“进”。
刘玥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堆着惯常的笑:“谢主任,市委办来电话,说下周的班子调整会议,请您提前十五分钟到场。”
“知道了。”
她没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谢主任,听说新班子名单已经上了常委会了。”
“上就上吧。”我说,“我准备祝贺新班子嘛。”
刘玥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轻轻把门带上了。
我坐回椅子上,窗外天灰蒙蒙的,像是压着什么。
晚上到家,邓雪梅正在厨房包饺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可能要被拿下了。”我说。
她没接话,低头把饺子一个个码进盖帘,然后盖上保鲜膜,擦了擦手,进了客厅。
“饭还没好,先给你下碗面吧。”
她转身回厨房,打火,烧水,水开了,面条下锅,锅沿冒起一圈白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往碗里放葱花、放盐、滴了两滴香油。
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你爸以前也常说,工作上的事,想不通就睡一觉。他这辈子没当上官,但他睡得着觉。”
我端着那碗面坐到饭桌前,碗底卧着一个荷包蛋。我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了。
晚上躺下,我翻来覆去。她背对着我,我以为她睡了。
忽然她说:“你那个档案袋,放在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放了三年了。”
我一下子没接上话。
“我知道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平静得很,“你交还是不交,你自己琢磨。但你想清楚,你这个岁数,要是这回都不交,往后这辈子,你睡得着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完厕所,走到书房门口站住了。
书架底下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安安静静躺在抽屉里。我盯着那扇抽屉门,像盯着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站了一会儿,我扭头回了卧室。
再等等。我说服自己,再想想。
02
省国资委新主任董建平来东州调研的日子定在了周三。
通知下来的时候,我并没太当回事。东州来过好几任省里的领导了,大概走个过场,吃顿饭,听个汇报。
但第二天上午,我看到调研组发来的行程安排表,愣了一下。
上午九点到十点,参观啤酒厂新车间。
十点半到十二点,听国资委工作汇报。
下午两点到四点,走访两个市属企业。
全程没人提旧厂区、旧账目、改制历史的任何环节。连酒厂名字里的“改制”两个字都没出现过。
有人把路铺好了。
上午的参观我跟着去了。刘四海亲自出面接待,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口一个“领导辛苦了”,把董建平往里引。
新车间确实漂亮,全自动灌装线,一尘不染的地板,工人穿着统一的工服。
董建平看了一圈,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五十出头的样子,话不多,眼睛倒是很亮。
我站在人群后头,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经过厂史展厅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看了一块旧照片展板。展板上恰好是改制当年的记忆。
但刘四海很快把人引开了,说那边有更新的一条生产线。
下午的汇报会,于志抢了主要汇报的角色。他政治部主任出身,口条利索,PPT也做得漂亮。
我坐在最后排,几次想开口补充,都被他没留缝隙的话头挡了回来。
我索性不说了。
快结束的时候,我发现董建平低头在看一张表。那是调研组随行人员发的一张东州市属企业资产汇总简表,上面印着一串数字。
他皱了一下眉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两下。
我没看清是哪个数字。
但那个动作,像是心里有疑。
散会后,大家站起身握手寒暄。我正要走,从会议室门口路过董建平身边,他正好抬头,跟我的目光碰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多做停留。
我走出会议室,又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他刚才用手指点那张表格的画面。
晚上回家,邓雪梅问我调研怎么样。
“还行,”我随口说,“走了个过场。”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听出了什么:“你没说话?”
“说了,没轮上。”我端起碗喝汤。
她没再接话,开始收拾碗筷。
我坐在饭桌前,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的位置正好是那张表格上我记忆里董建平点过的方向。
那个位置,我记得,好像是啤酒厂改制那年的“股权投资”栏。
不会那么巧吧。
我一晚上没怎么睡好。
03
第二天中午,我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吃完午饭,我回办公室拿了一摞档案,用文件袋包了,出了政府大楼,打了个车去东州宾馆。
董建平的调研组住在三楼。
我在前台问了房间号,走到301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
董建平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老花镜,看到我,顿了一下。
“您是……”他想了想,“昨天下午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位同志。”
“谢永健,”我说,“市国资委副主任。”
他看我抱着文件袋,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关门,只是问:“找我有事?”
“董主任,”我说,“我想给您看个东西。”
沉默了几秒。他侧了一下身,让我进去了。
房间很简朴,桌上摊着几份材料,一支笔搁在记事本上。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摞一摞摆在茶几上。
一堆是表格,一堆是复印件,还有几份手写的分析。
“这是什么?”他问。
“啤酒厂改制的账。”
他看了我一眼,把老花镜戴上,坐下来,拿过最上面那张表看了很久。
我没吭声。
他翻了几页,抬头:“你从哪拿到的这些?”
“这些年攒的。”我说,“原始台账的复印件、评估报告的对账差异、那笔股权投资的资金流转记录。有些是厂里老会计退休前偷偷复印出来给我的,有些是我对照公开数据和后来的审计报告反推的。”
他没说话,继续翻。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拿手指头点了一下那行数字,问了一个问题。
我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他点的那一行,正是我四年前发现的缺口:改制当年从啤酒厂账户转出的一笔两千三百万元的钱款,附着的凭据只写了一个“往来款”,没有对方名称,没有合同,没有审批链。
后来在“填补净资产缺口”的名义下,又出现了一笔数额几乎相同的所谓“战略投资”。
两次操作对应的数字相差不到百分之三。
“这两个数,对不上。”我说。
董建平合上材料,把老花镜摘了下来,看着我。
“你这个东西,递出去过没有?”
“还没有。”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递上去,我不知道是递到谁手里。”
他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材料先放我这里,”他说,“我看完再说。”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坐在那儿,把那份材料又打开了。
走到宾馆楼下,初秋的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我才发现衬衫都湿透了。
晚上到家,邓雪梅又在厨房。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出我脸色不太对:“你怎么了?”
“干了件事,”我说,“可能把官丢了。”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过去继续炒菜。
过了一会儿,她说:“丢就丢吧。”
菜好了,她端出来,摆好筷子,抬眼看了我一下。
“只要不是半夜睡不着觉,就行。”
04
消息比我想象中传得快得多。
第二天上午,刘四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谢,这两天忙啥呢?”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听就是阴阳怪气。
“正常上班。”我不冷不热。
“听说你前天中午去了趟东州宾馆?”呵呵笑着,“去找省里的领导汇报工作了?”
“我劝你一句,”刘四海的语气沉下来,“有些材料,别拿着当护身符。容易烫手。”
“我有什么材料?”我说,“我就是去给领导介绍一下情况。”
“你最好只是介绍情况。”他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办公室,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李秘书的电话又来了。
“谢主任,孟书记让我提醒一下你,省里的领导来调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说。有些事,组织上自然会处理,个人不必着急。”
我说“明白”。挂了电话,手心发凉。
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看到自己三年前写在边缘上的几个字:“待核,勿动。”
我坐了一会儿,把档案袋又放了回去。
邓雪梅推门进来,端着一杯水,放在桌上。她看到那个抽屉合上,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天不是已经找人递了吗?”
“递了,”我说,“但省里怎么处理还不知道。万一压下来了呢,万一到时候孟祥春再参我一本,咱就真的连饭都吃不上了。”
她没说话。
半晌,她说:“你要不把那个东西拿回来吧。既然那么怕,就别干了。省得以后天天怕。”
说完她就出去了。
她没说重话,但比说重话还让我难受。
我坐在书房里,听见她洗碗的声音,开了水,又关了水。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着。
第三天中午,康永年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董建平昨天晚上连夜回省里了。”
我愣住了:“这么快?”
“他走之前单独跟孟祥春谈了一个小时。谈完就走了。”康永年顿了顿,“老谢,你还好吧?”
“我有什么不好的?”我说。
“你这个人,嘴上说没事,心里事最多。”他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站在办公室窗边,看到楼下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这么等下去,等不来什么结果。
04章结束。现在我想继续写全部章节。
我在家饭桌前对着档案袋的犹豫,晚饭后,我告诉邓雪梅:“周末回一趟娘那儿。”
她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干什么?”
“想找我爹的旧照片看看。”我说。
05
周六一早我一个人回的老家。
母亲住在县城一套老式单元楼里,四楼,楼梯间光线很暗。我爬上去,敲了敲门。
她打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想回来就回来了。”我换了鞋,屋里的味道还是老样子,樟脑丸混着晒过太阳的棉布味儿。
母亲今年七十八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腰板还直。
她不怎么问我的事。
有一年过年她问我“在单位干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就再也没问过第二遍。
吃完饭,我坐在客厅里翻老相册。翻了一会儿,我开口:“妈,我爹以前那些旧工作笔记本,家里还有吗?”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起身进了里屋,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旧樟木箱,开了锁,拿出来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她递给我。
沉甸甸的。塑料袋里是三四本牛皮纸封面工作笔记,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了,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工作记录”,下面标着年份。
我翻开一本本的看,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夹着一页纸,是复印的,没有抬头,只写着一段话,字迹是我父亲的。
大意是:某厂改制过程中,账面资产与实际严重不符,请求组织复查。
底下批着一行红笔小字:“已阅。待转相关单位核实。”落款是一个我看不懂的草签。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
“这是哪年的事?”我问。
“你爹出事那年,”她说,“他递了这封信以后不到三个月,就被调走了,去了一个清闲单位,坐了十年冷板凳。”
她停了一下,说:“但是他后来跟我说,那十年,他每天睡得都踏实。”
我没说话,攥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你爹这辈子没当上官,”母亲站在窗边,窗外有光透进来,她声音不大,“但他走到哪儿去,人家都对他客气。不是因为他是官,是因为他有骨头。”
我从老家走的时候,母亲送我到楼梯口。
我下了两级台阶,她叫住我。
“永健。”她叫我名字。她很少这样叫我。
我回头。
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说了一句话。
“该交的东西要交,该扛的事要扛。你爹没吃亏,你也吃不了亏。”
我没回答。下了楼,走出小区,在路边站了十分钟。
当天下午回城。
晚上,我在书房把档案袋里的材料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写了正式的标题,列了目录,加了说明。
凌晨一点,我签上名,盖上私章。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坐火车去了省城,把材料正式递交到了省纪委驻省国资委纪检组的收发窗口。
工作人员收了材料,做了登记,让我签了回执。
我走出办事大厅,站在台阶上,觉得肩膀上压了三年的沉东西忽然间没了。
我掏出手机给邓雪梅打了个电话:“交了。”
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说:“我晚上给你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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