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的手快戳到我脸上,烟味混着唾沫星子扑过来。
“钱不是你拿的,还能长腿跑了?”
我抱着安安往后退。孩子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小脸埋在我肩窝里,手心紧紧揪住我的衣领。
赵家客厅不大,茶几挪到了墙边。赵强站在门口,王秀兰坐在沙发角上,膝盖上搭着旧布袋。墙上的钟走得很响,一下接一下。
我说我没拿。
赵勇冷笑,拿起桌上的账本拍了拍。
“那笔缺口四十多万,三个月了,一分钱都对不上。家里就你问过验证码,不是你是谁?”
“完整流水呢?让我看。”
赵强没有接话,只把手机塞回裤兜。他脸色发沉,额角还带着下班后的油汗。
我又问了一遍,他忽然走过来,抬脚踹在我小腿外侧。
腿上一麻,我撞到餐椅。安安吓得哼了一声,我赶紧侧过身,用胳膊护住她的脑袋。
“少在这儿装。”赵强压低声音,“把钱交出来。”
结婚十一年,他动手打我,这是头一回。
我看着他鞋尖上的白灰,认得那双鞋。上个月我发了工资,路过商场给他买的。他嫌贵,回家却穿着照了半天镜子。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手往布袋里伸了一下,又慢慢缩回来。
“有话坐下说,孩子还在呢。”
赵勇把账本往桌上一摔。
“妈,你别管。今天她不说清楚,谁也别睡。”
安安从我肩上抬起脸。眼圈红着,没哭出声,只望着她爸爸。赵强避开孩子的目光,伸手来拽我的胳膊。
我护着安安躲开,后腰抵住冰凉的墙砖。
“你不给我看账,凭什么说是我拿的?”
“卡和手机你都碰过。”
“什么时候?”
赵强顿了一下,随后骂我胡搅蛮缠。他越急,我心里越冷。若真有证据,他早就甩到我脸上了,何必只拿几张模糊截图堵我。
头顶的吊灯被方才那一下震得微微晃动,灯罩里落出一点细灰。
安安忽然松开我的衣领,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向上面。
“妈妈,盒盒。”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白色灯罩边缘,露出一个深色纸盒的小角。赵强看清后,脸上的怒气一下散了,嘴角很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他抢先朝餐椅走去。
01
三个月前,老街拆迁款到账那天,正赶上七月最热的时候。
我从服装店下班回来,工作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刚推开门,就闻到厨房里的红烧肉味。王秀兰难得开了一瓶黄酒,说一家人该高兴高兴。
赵勇也来了,裤腿上沾着物流园的灰。他跑长途刚回来,嗓门比平时更大,进门就问钱到了没有。
赵强把手机放在桌上,笑着说到了。
他四十一岁,在家装公司管项目。平时跟工人、业主说话都有一套,家里遇上填表、跑手续,也一向由他出面。
那天他报了总数,又说款子都进了自己那张专用卡。等补偿手续彻底办完,再照先前商量的分法转给各家。
我听完点了点头,起身去厨房盛饭。
我三十九岁,二十八岁嫁给赵强。头几年一直没孩子,三十五岁才生下安安。产后我没再回原来的制衣厂,在小区外一家服装店做店员,工资不高,胜在离家近。
家里的大钱,一直是赵强管。
每个月发工资,我留下买菜和坐车的钱,剩下的转进家庭账户。房贷、水电、安安的幼儿园费用,他说自己统一安排方便些。
我很少查账。一是手机银行那些页面看着麻烦,二是这些年家里没断过水电,日子也算过得去。
饭桌上,赵勇夹了一大块肉,问什么时候能分到手。
赵强喝了口黄酒,说最迟三个月。
“亲兄弟也要把账弄明白。”赵勇说,“不是我催,车子该修了,手头确实紧。”
赵强笑了笑,让他放心。
王秀兰从卧室拿来一张纸。纸边已经起毛,上面按户写了名字、数额和用途。几个人商量时改过两回,最后都在各自名字后面按了手印。
她戴上老花镜,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老屋是赵强父亲在世时留下的,后来添建的两间房,赵强和赵勇都出过钱。王秀兰说,怎么算都不能只凭谁嗓门大,写到纸上才踏实。
“强子,钱在你那里,账要清楚。”
“知道了,妈。”
赵强把那张纸推回去,说家里人不用弄得像外人。王秀兰没笑,把纸折了两折,装进膝上的旧布袋。
那布袋是褪色的蓝布,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红花。听说是她退休前厂里发的,针线、存折和各类票据都放在里面。
安安坐在儿童椅上,用勺子敲碗。
她听不懂大人说钱,只知道桌上有肉,嚷着要奶奶给她挑一块不带肥的。
王秀兰低头给她撕肉,脸色这才松了些。
吃完饭,我在厨房刷碗。赵强靠着门框,说等钱分清了,给我换台新洗衣机。家里那台脱水时会乱跑,下面垫两块纸板也压不住。
我说还能用,先把安安明年的学费留出来。
他笑我操心太早,又问服装店最近忙不忙。我把手上的泡沫冲掉,说月底盘货,大概要晚回几天。
“钱的事你别费神,我办妥了告诉你。”
他这句话说过很多次,我也听惯了。
后来几天,赵强跑了几趟银行。有一晚回来很晚,说补偿账户有限额,大额转账还得预约。
我给他热了剩饭。他坐在餐桌边吃,手机就扣在手旁。消息响了两次,他没看,端着碗去了阳台。
我只当是项目上的事。
家装这一行,下班后也常有人找。哪个柜门尺寸不对,哪家地砖空鼓,业主半夜都能打电话。
月末,我从店里领到工资,照旧转给他。他很快回了一个收到,又发来安安啃西瓜的小表情。
那时我压根没想过,夫妻过日子,问一句账户里还有多少钱,也会变成一件需要挑时机的事。
第二个月初,王秀兰来家里送晒好的被单。临走前,她又问了一句分款的手续。
赵强正在换鞋,头也没抬。
“快了,银行那边还差一道流程。”
王秀兰站在玄关,没有马上走。蓝布袋夹在她胳膊下,鼓鼓囊囊的。她看了儿子一会儿,只嘱咐他别把几家的钱混在一起。
门关上后,赵强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扔。
“年纪大了,就是爱反复问。”
我弯腰捡起钥匙,放回小碟里,还替他解释,说老人等钱落定,心里才能安稳。
他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叫我别跟着瞎操心。
02
离三个月的分款期限还剩十来天时,赵强开始把手机带进浴室。
以前他洗澡,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有电话响,我还会隔着门替他报名字。如今连下楼扔垃圾,他也要摸一摸裤兜。
有一晚,安安发低烧,我在床头守到后半夜。
赵强的手机在柜子上亮了一下。我刚伸手想看时间,他从睡梦里惊醒,一把将手机抽走。
“你干什么?”
他声音很重,安安在被窝里动了动。
我压低嗓子,说只是看几点。他盯了我两秒,把屏幕关掉,翻身背对着我。
第二天早上,他又像没事人一样,买了豆浆和油条回来。
我劝自己别乱想。项目主管手里有报价,也有工人的结算单,手机里装着公司的东西,小心一点并不奇怪。
可到了周末,赵勇来问分款,赵强只给我们看了一张截图。
图片裁得很窄,只看得见余额,看不见完整的收支记录。赵勇皱着眉放大两下,问怎么少了一大截。
赵强说有几笔款正在中转,过两天会回来。
“转到哪儿了?”
“手续账户。”
赵勇又问是什么手续账户。赵强不耐烦地把手机拿了回去,说解释了他也不懂。
我站在餐桌旁切苹果,刀刃碰到盘沿,发出清脆一响。兄弟俩同时朝我看过来。
赵强忽然问我,上个月有没有动过他的银行卡。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
“你再想想,有次我让你帮忙收验证码。”
他说得含糊。我确实替他念过验证码,但那是在他开车时缴停车费,金额只有几十块。
我把这事说了,他摆摆手,叫我不用紧张。
赵勇没再追问,临走时却把我叫到楼道里。
“嫂子,家里的钱不是小数。你要是帮我哥办过什么,早点说。”
声控灯灭了,他咳了一声,又跺脚把灯震亮。
我说只念过一次停车费的验证码。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下楼。
那晚我第一次主动问赵强,要完整流水。
他正坐在床边刷手机,听见后笑了一下,说我也被赵勇带得疑神疑鬼。
“你给我看看,不就省得大家猜?”
“页面太多,明天我整理。”
第二天他发给我三张截图。数字有大有小,日期却缺了一半。我在服装店仓库里看了许久,也没弄明白那笔缺口去了哪里。
店长在外面喊我给顾客找小码,我只好先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
晚上回家,我又问了一次。
赵强说银行转款需要家属配合,等额度恢复,可能要用我的账号过一下。他让我把银行卡号发给他,还问我的单日限额是多少。
我心里发虚,没立即答应。
“既然是家里的款,为什么不能直接分?”
他拉开冰箱找啤酒,背对着我说流程就是这样。罐口拉开时,泡沫涌到他手上,他皱眉甩了甩。
过了两天,我的账户收到一万二千元。
赵强说那是三个月的家用,让我先收着,别跟赵勇提。可平时每月家用并没有这么多,我问他为什么一次转来,他只说最近忙,省得月月转。
那一万二千元躺在账户里,我没敢花。
安安幼儿园要交材料费,我仍从工资里付。买菜时看见排骨涨到二十多一斤,也只挑了半斤。
我总觉得赵强可能碰上了项目垫资,又怕说出来丢面子。家装工地常有业主拖尾款,他以前也拿家里的钱周转过,最晚一个月就补上了。
这回也许一样。
我这样想着,心里却没松下来。夜里洗衣机脱水,机身在卫生间里撞得咚咚响。我垫好纸板,回卧室时,赵强还在阳台打电话。
隔着玻璃门,听不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一手捂着话筒,来回走了几步。
发现我站在门后,他立刻挂断。
“谁的电话?”
“工地上的。”
他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碰得我往旁边退了一步。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随后被他塞进枕头底下。
期限前第三天,王秀兰把我们都叫去吃饭。
饭还没熟,赵勇便在客厅追问钱。他说修车厂已经催了两次,再拖下去就耽误跑货。
赵强低头剥蒜,说很快。
“每次都说很快,到底卡在哪儿?”
赵勇的目光越过他,落到我身上。
“嫂子,你账户不是收过钱吗?”
我心口一沉,问他怎么知道。赵强手里的蒜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
赵勇说别管他怎么知道,先把经手的钱交出来。
“那只是家用。”
“谁家一次给一万多家用?”
他说话越来越冲,认定我还收了别的。我翻出银行页面给他看,记录上只有那一笔,余额也分毫没动。
王秀兰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在门边站住。
她看看我,又看看两个儿子,像是想问什么。蓝布袋挂在她手腕上,被攥出几道深褶。
赵强弯腰捡蒜,催她先开饭。
她慢慢松开布袋,没有再开口。桌上的汤冒着热气,油花一圈圈散开,谁也没先去拿筷子。
03
分款期限到了,赵勇把对账的日子定在周六晚上。
他说一家人都到场,谁经手过什么,当面讲清。孙梅关了烘焙店,也跟着过来,身上还带着黄油和奶油混在一起的甜味。
安安在地垫上搭积木。大人说话声一高,她就停下手,仰头看一眼,再把积木轻轻放回盒里。
赵勇拿出一本新账簿,在第一页写下四十多万的缺口。
“嫂子,验证码是你念的,钱也进过你的账户。你先解释。”
我把银行记录调出来,手机放在茶几中央。一万二千元的进账清清楚楚,后面没有转入,也没有大额转出。
赵强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
“光看这张卡没用,她还有工资卡。”
我转头看他。
我的工资卡用了七年,密码他知道,每月工资多少,他比我记得还准。如今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像我藏着一条没人见过的暗道。
我把工资卡记录也打开。近三个月最大一笔支出,是安安幼儿园的材料费。
赵勇翻了几页,仍咬住验证码不放。
“银行转账又不一定只走你的卡。你帮我哥操作过,谁知道转去了哪儿?”
“那就查赵强的完整流水。”
我说完,赵强把烟按进一次性纸杯。杯底有半截凉茶,烟头发出细细的响声。
他称手机和银行卡都曾交给我,具体是哪一天,记不清了。那段时间项目忙,偶尔让我替他办事,很正常。
“上午还是晚上?我在哪儿拿的?”
“都过这么久了,谁记这些。”
“验证码记录总该有吧?”
他摸了摸裤兜,说旧消息清理过了。
我看着结婚十一年的丈夫,忽然觉得他的脸很生。不是五官变了,是他说每句话前,都在躲我的眼睛。
赵勇把笔拍在账簿上,推来一张纸。
纸上已经写好几行,大意是我暂时占用了家里的拆迁款,愿意在一个月内归还,若不能按期归还,再另行商议。
“你先签。钱找回来,这张纸就撕了。”
我没碰那支笔。
“不是我拿的,为什么要签?”
“你不签,就是想赖。”
赵勇声音抬高,安安手里的积木掉了一块。孙梅弯腰捡起来,顺手把孩子抱到自己身旁。
她劝赵勇别当着孩子吵,又拿过那张纸看了看。
“缺口到底是多少,你怎么记得这么准?”
赵勇脸色一僵,说赵强白天告诉过他。
孙梅转向赵强,问是哪笔转账出了问题。赵强只说账目混在一起,还得理。
她没有继续追问,手指却在账簿那串数字上停了片刻。
王秀兰坐在餐桌边择豆角。豆角掐断的声音一下一下,落进不锈钢盆里。她看看纸,又看看我,最后只说先吃饭。
赵勇不肯,把还款纸再次推到我面前。
“亲兄弟明算账。你签了,大家还能给你留脸。”
我把纸折起来,又展开,沿着中间慢慢撕成两半。屋里只剩纸张裂开的沙沙声。
赵强猛地站起身。
“林慧,你非要把家里闹翻?”
“我要看你的流水。”
他下颌绷了绷,转身进了卧室。门在我面前关上,锁舌咔哒一响。
我没有追过去。低头时,安安正从孙梅怀里望着我,小嘴紧紧抿着。
那一晚回家后,赵强一路没说话。
临睡前,他把银行卡从钱包里取出来,又放回去。我站在衣柜旁看着,第一次没有替他的沉默找理由。
04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问大额转账能不能只靠一条验证码完成。
柜台人员说,不同渠道要求不同,但每笔交易都有时间、金额和收款信息,不会凭空消失。本人带证件,可以查询自己账户的完整记录。
回家后,我把这话告诉赵强。
他正在阳台晾工作服,听完只说账户是他的,我没权查。我问他既然认定钱是我转的,为何不带我一起去银行核对。
衣架从他手里滑下来,砸在瓷砖上。
“你有完没完?”
“查清楚就完。”
他进屋拿手机,我跟到客厅。安安趴在茶几边画太阳,听见脚步声,忙把彩笔往旁边收了收。
赵强翻出一张截图,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上面只有一笔待处理的字样,日期和金额都被截掉。我伸手想放大,他立刻把手机抽了回去。
“给我看完整的。”
“看了你也不懂。”
“那就去银行。”
他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半晌,忽然说过不下去就离婚,别天天像审人一样盯着他。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反倒没吵。
十一年里,难的时候不是没有。结婚第三年,他项目停工,半年没拿全工资。安安刚出生那阵,我一天睡不上三个小时,也没提过散。
如今只为一份流水,他把婚姻推到了桌边。
“可以。先把钱说清楚。”
赵强像没料到我会这样回,脸上的狠劲顿了一下。他随即抓起车钥匙,要带安安出去。
我挡在门前,说孩子晚上还要吃药。
他伸手推我,安安丢下彩笔,跑来抱住我的腿。孩子仰头叫爸爸,声音又轻又怯。
赵强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把门拉开了。
我用手按住门板,不让他把孩子带走。他松开门把,转身踹在我小腿外侧。我脚下一软,后腰撞上餐椅,木头边硌得生疼。
安安张着嘴,脸一下憋红,却没哭出声。
我顾不上腿,先把她抱起来。她浑身发抖,手臂死死搂着我的脖子,呼吸一截一截地卡在喉咙里。
赵强也愣了片刻,伸手想碰她。
安安立刻把脸藏进我肩窝。
那一下躲闪,比腿上的疼更重。我过去总觉得大人吵完就算了,孩子小,记不住。可她连哭都不敢,是因为已经知道谁的手会推人,谁的脚会踢过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勇和王秀兰一前一后进来。赵强显然提前叫过他们,只是没想到会闹到这个样子。
赵勇看见我靠墙坐着,先问钱在哪儿。我把裤腿往下拉了拉,说今晚谁都别谈别的,只查完整流水。
“你还来劲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账簿,指着那串缺口,说我不交钱就写还款承诺。赵强站在门边,默认了他的说法。
我把安安放到沙发上,打开自己的银行页面,一项一项给他们看。
“我的两张卡都在这里。赵强说手机和卡给过我,却说不出时间。谁指控我,谁拿记录。”
王秀兰站在旁边,手里仍提着蓝布袋。她叫赵强把账打开,话刚出口,就被赵勇打断。
“妈,你不懂这些。”
赵强把手机攥在掌心,仍不肯给。我伸手去拿,他退了一步,撞到餐桌。桌角顶着墙,头顶吊灯跟着轻轻一颤。
灯罩里传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滑动了半寸。
我抬头,只看见一圈发黄的灯光。
赵勇又逼近一步,手几乎指到我鼻尖。赵强站在旁边,让我别再装,把钱交出来。
安安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指着吊灯。
“妈妈,盒盒。”
深色纸盒从灯罩边缘露出一角。赵强抬头看清,脸色陡然变了,抢先去搬餐椅。
我忍着腿疼,先一步按住椅背。
05
赵强和我同时抓住餐椅。
他手上力气大,往自己那边猛拖。我膝弯撞上椅角,疼得吸了口凉气,却没松手。
“灯里藏的什么?”
“以前装灯剩的零件。”
他说得太快。安安却在沙发上摇头,小声说是爸爸放的。
赵强回头瞪了孩子一眼。
我把安安拉到身后,趁他分神,将餐椅拽到吊灯下面。赵勇伸手拦我,说灯接着电,别乱碰。
“关电闸。”
没人动。
我踩上椅面,用晾衣杆挑开灯罩边缘。纸盒卡得不深,轻轻一拨便掉下来。赵强伸手来接,我侧身挡住,盒子砸在我怀里。
外层积着薄灰,底部却很干净,显然放进去没有多久。
赵强说里面是项目资料,让我还给他。我抱着盒子退到墙边,问他项目资料为什么要藏在灯罩里。
他答不上来,只朝我走近。
王秀兰叫他站住。声音不大,他却停了一步。
我掀开盒盖,最上面是一只透明文件袋。袋口没封,里面装着几张冲洗出来的照片,还有折好的纸。
第一张是在商场地下车库。赵强站在一辆白车旁,胳膊搭着一个女人的肩。女人仰脸看他,两人靠得很近。
第二张是在家居店门口。女人穿米色裙子,手里拿着一杯饮料,赵强低头替她整理头发。
我认得她。
孙倩,孙梅的亲妹妹。三十一岁,在家居店上班。去年安安过生日,她还来家里吃过蛋糕,笑着叫我慧姐。
我的手心全是灰,照片边缘被汗黏住。
赵强上来抢,赵勇先挡了他一下,张口骂他没良心。王秀兰扶着沙发站着,嘴唇抖了几下,半句话也没说出来。
我没有看赵强,继续拆文件袋。
里面有一叠聊天记录,日期从十个月前开始。起初是问瓷砖、窗帘,后来变成约吃饭、等下班。再往后,孙倩问他什么时候处理家里的事。
赵强回她,快了,钱到手就办。
纸张在我手里发出轻响。我曾以为他晚上躲到阳台,是怕项目上的话吵醒孩子。原来隔着那扇玻璃门,他在同另一个女人商量我们的以后。
最下面压着一张银行汇款单。
转出人是赵强,收款人是孙倩。转账金额,四十八万元。日期就在拆迁款到账后的第五天。
那笔被他们逼着让我认下的钱,从未经过我的账户。
“还说是我拿的?”
赵强的目光落在汇款单上,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他说这事能解释,让我先把东西放下。
我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解释。”
他喉结动了动,只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赵勇忽然转过身,冲他骂道:“你拿家里的钱养外人,还往嫂子头上扣,你还是人吗?”
赵强没回嘴,只盯着我怀里的盒子。
那目光不像在看结婚十一年的妻子,更像在看一件会让他前功尽弃的麻烦。
我低头翻到聊天记录最后几页。孙倩催得越来越急,说她不想一直这样等。赵强答应在分款期限前处理好,还让她把必要的东西整理出来。
盒底另有一张打印纸。
上面是离婚协议的草稿。房子、孩子、存款,几处都留着空白,只有我的名字已经打在女方一栏。
草稿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字迹娟秀。
“九点前签好离婚协议,否则我亲自找林慧。”
墙上的钟指向八点五十。
我抬头看赵强,他忽然转身,把客厅大门反锁。锁芯转动的声音很短,安安却吓得往我怀里钻。
赵勇刚才还骂得厉害,此刻却绕过茶几,伸手来夺盒子。
“先给我,别把事情闹大。”
我抱紧安安,把文件袋压在臂弯里。她的脸贴着我胸口,身子还在发抖。
交出盒子,也许能先哄住他们,带孩子离开。可证据一旦回到赵强手里,灯罩里的灰会被擦干净;更要命的是,赵勇为什么比赵强还急着抢走它?
门被锁着,赵勇堵在前面,赵强站在我身后。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离九点,只剩十分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