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寿宴开了十二桌,主桌却空着两把椅子。
母亲每隔几分钟就往门口看。服务员端上长寿面时,她还把筷子搁下,问我是不是路上堵车。
我没再替两个舅舅找理由,只把她碗里的面挑开,免得坨成一团。台上有人催着切蛋糕,厅里掌声很响,她笑着站起来,眼睛却一直落在那两把椅子上。
直到最后一道菜端完,他们也没来。
回家已近十一点。母亲摘下胸前的寿字花,抚平皱了的红纸,轻声说他们厂里忙,改天再聚也一样。
我把手机拿到书房,登录公司系统,取消了尚未拨付的一千二百万投资。那笔钱原定下周到账,用于舅舅的包装厂添设备、扩产线。
周明站在门边,看见屏幕上的确认页面,只问了一句:“想好了?”
我点下提交。电脑风扇轻轻转着,窗外有夜宵摊收铁桌,拖地声刺得人耳朵疼。
第二天上午,我们已经到了马尔代夫。母亲坐在遮阳棚下喝椰汁,周宁陪她看海。我手机上弹出家门口的门铃提醒。
画面里,大舅和二舅并排站着。大舅怀里夹着合同,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个密封文件袋。二舅按了三遍门铃,又抬头去看紧闭的窗户。
方诚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我按掉铃声,把手机扣在桌上。海水漫过白沙,又慢慢退下去,母亲问了一声是谁。
“送东西的,走错门了。”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椰汁。吸管被她咬出一道浅浅的扁痕。
01
寿宴前三天,我还以为这会是一场难得的团圆。
母亲八十岁,什么礼物都说不要。问多了,她才坐在厨房的小凳上,掰着一把芹菜说,想跟两个弟弟好好吃顿饭。
“主桌坐得下吧?”
这是她那天第三次问。
我把酒店发来的座位图摊在餐桌上,指给她看。她坐正中,左边是大舅,右边是二舅,我和周明挨着两侧,周宁坐在外圈,方便起身照应。
母亲戴上老花镜,脸几乎贴到纸上。看了半天,她用圆珠笔在两个名字下面各点了一下。
“他们岁数也不小了,别安排太远。国强腰不好,椅子最好软一点。”
我记在手机里,又给酒店经理发消息。周明正在客厅试相机,快门咔嚓一声,母亲马上摆手,说别拍她穿旧毛衣的样子。
周宁从公司赶回来,带了两套衣服。一套暗红,一套深蓝。母亲摸摸料子,嫌贵,最后还是选了暗红那件。
换好出来时,她站在穿衣镜前,不自在地拽着衣角。头发已经全白,周宁替她别上一枚小珍珠胸针,人一下显得精神许多。
“姥姥,生日那天就穿这个。”
母亲笑着照了又照,转身时还问:“你两个舅公看见,会不会说我装年轻?”
周宁蹲下替她理裤脚,笑说他们敢说,就不给他们吃蛋糕。母亲抿着嘴乐,眼尾的细纹挤在一起。
我订酒店时,特意把开席时间定在晚上六点。大舅住城东,二舅常在工厂,赶过来都不算远。
第二天寿宴结束,我们一家原计划去海边住几天。机票和酒店早已订好,母亲嘴上嫌折腾,行李却收得比谁都快。
她带了常用药、遮阳帽,还往箱子里塞了两包家里的咸菜。周明发现后拿出来,她又悄悄放了回去。
“外头吃不惯,早上配粥。”
我没拦她,只把玻璃瓶换成密封盒。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忽然又问,大舅他们是不是已经确定来。
“请帖亲手送过,电话也打过。”
“他们怎么说?”
“说知道了。”
母亲似乎不满意这个答复。她把密封盒按了两遍,才低声念叨,知道了不等于一定来,厂里最近不是正忙吗。
包装厂这两年订单不少,旧设备却跟不上。舅舅想新开一条环保包装产线,资金缺口正好一千二百万。
我的公司做供应链起家,这个项目考察了半年。财务、法务和业务部门都走完流程,只差最后拨款。
公是公,私是私,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可母亲盼了那么久,我仍希望他们能把这顿饭放在心上。
下午,方诚送来补充材料。他是大舅的儿子,也是厂里的财务经理,灰衬衫袖口卷得整整齐齐,进门先把文件按页码排好。
“姐,银行账户和设备合同都在这里。款到后,厂家七天内发货。”
我翻到最后一页,问他寿宴那天是否一起过来。他低头看了眼手表,说财务月底事情多,尽量赶。
“不是问你一个人。你爸和二叔呢?”
方诚拿起水杯,没喝,又轻轻放下。
“他们最近有客户要接待,时间还没最后定。”
母亲正好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她脚步慢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说工作要紧,六点赶不上,晚点来也行。
方诚接过苹果,只咬了一小口。他改说投资材料如果没有问题,最好按原计划走,设备那边排期紧。
我把文件合上,告诉他流程不变,让他回去提醒两位长辈,主桌一直给他们留着。
他点头,收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母亲又追问了一句:“你爸没说想吃什么菜?”
方诚弯腰换鞋,停了两秒。
“姑,您爱吃什么就点什么。”
门关上后,母亲端着那盘没动过的苹果,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窗外正有人收废纸箱,绳子勒过纸板,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她回到餐桌旁,把座位图重新折好,压在针线筐下面。两个被圆珠笔点过的名字,正好露在折痕外头。
02
寿宴前一天,罗秀英提着一只布袋来家里。
她和母亲认识多年,退休前在包装厂做会计。两个人一见面就拉住手,从膝盖疼说到菜价,话不密,却总能接得上。
罗秀英送的是一双软底布鞋,鞋面绣着暗红色的小花。针脚不算齐,母亲却翻来覆去看,马上脱下拖鞋试穿。
“正合脚,你还记得我的码数。”
“以前一块买劳保鞋,哪能忘。”
罗秀英笑着弯腰,帮她把后跟提好。母亲在客厅走了两圈,鞋底落地没什么声音,脸上的笑意倒比试新衣时更松快。
我洗了葡萄,又泡上茶。罗秀英接杯子时问,两个舅舅明晚什么时候到。
母亲抢着回答,说六点开席,他们肯定早来。说完又望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点头。
我只说座位已经留好。
罗秀英端着茶没喝,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母亲身上。她张了张嘴,最后问起旅行,说八十岁坐飞机累不累。
母亲被这话带开,兴致勃勃地拿出遮阳帽。她嫌帽檐太宽,像卖菜的,罗秀英却说遮太阳正好,两个人为此笑了半天。
临走前,罗秀英从布袋底下摸出一把小钥匙,递给母亲。钥匙上缠着褪色的蓝线,看着用了很多年。
母亲接过去,笑容淡了一点。
她起身进卧室,从衣柜最下层搬出一个旧铁盒。盒角磕掉了漆,盖子上印着模糊的牡丹花。
我小时候见过这只盒子,母亲总用布包着,不许我乱碰。这些年搬过两次家,它居然还在。
罗秀英站在门边,没有进去。母亲摸了摸锁孔,又把钥匙攥回手心,最终没打开。
“都多少年的东西了,还留着。”
“留着总有留着的用处。”
罗秀英声音很轻。她看见我走近,立刻接过母亲手里的铁盒,帮着放回衣柜,又把几件旧衣服盖在上面。
我问里面是不是老照片。母亲嗯了一声,弯腰关柜门,动作快得有些慌,额头碰到柜沿,发出一声闷响。
周明拿来药油,她说没事,揉了两下便去送客。
罗秀英在电梯口拉住我的胳膊,似乎想交代什么。电梯门开了,她却只说,明天人多,别让母亲喝酒。
门合上前,我看见她还望着屋里,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傍晚五点多,我把寿宴流程发进家庭群。大舅没有回复,二舅隔了十几分钟,发来一条消息。
“明天临时来了重要客户,饭局推不开。寿宴往后挪挪。”
我看着那行字,先给酒店打电话。十二桌食材已经备好,亲友中还有几位从外地赶来,不可能临时改日子。
我回消息,问他们最晚几点能结束。二舅说不准,可能八九点,让我们等通知。
母亲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听我念完,她手里的豆荚停住,随后又顺着筋掰开。
“客户难得来一趟,要不晚点开席?”
我告诉她,老人多,孩子也多,拖到八九点不合适。再说只是接待客户,厂里并非没人能陪。
母亲低头把豆粒拨进碗里。一颗滚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手够了几次才碰到。
“他们办厂不容易,别把话说硬了。”
我捡起豆子扔进垃圾桶,忍着没有继续。手机又响了一声,这次是大舅发来的。
他说两边都重要,希望我把寿宴推迟两小时。末尾还加了一句,一家人应该互相体谅。
我问母亲的意思。她把毛豆碗推到一旁,说自己几点吃都行,只要两个弟弟能来。
嘴上说得轻巧,她却起身去了卧室。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衣柜门开合的声音。
我站在门外,看见她又取出那只旧铁盒。蓝线钥匙已经插进锁孔,她的手按在盒盖上,许久没有转动。
发现我在看,她把钥匙拔下来,顺手塞进衣袋。
“老糊涂了,想找东西又忘了找什么。”
我没有拆穿,只把房门替她掩上一半。客厅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大舅那句互相体谅停在最下方。
03
我先在家庭群里回了一句,寿宴仍按六点开席。
不到一分钟,大舅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没寒暄,开口便说客户下午才到,饭局订在六点,至少要谈两个小时。
“那就让方诚陪客户,你们来吃寿宴。”
大舅咳了两声,说客户是他联系的,厂里正等这批订单,换个人坐桌上,人家未必肯谈。
我问他,母亲八十岁是不是也能换一天。电话那头顿了顿,传来打火机按动的脆响。
“陈静,不就晚两个小时吗?”
“十二桌客人都等你们?”
他语气沉下来,说一家人不该计较这个,寿宴早开晚开都是寿宴。客户跑了,厂里的损失谁担。
我看着茶几上的座位图,两个舅舅的名字还露在折痕外。母亲坐得很近,手里的毛豆已经剥完,仍在空豆荚里翻找。
“六点开席,你们忙完再来。”
大舅问我是不是非要这么安排。我说不是我安排的,是亲友早就接到通知,酒店也备好了菜。
“你现在有钱了,说什么都像规矩。”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我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水滴落进不锈钢盆,一声接一声。
我提醒他,投资项目经过公司审核,不是谁拿钱压谁。眼下谈的是母亲的生日,别扯到生意上。
大舅笑了一声,说我嘴上分得清,做事却不是那样。设备选什么牌子,产线怎么排,我的人去厂里看一遍,就要求他们改一遍。
“投一千二百万,我总得知道钱花在哪儿。”
“所以我们就得什么都听你的?”
母亲听到这里,伸手想接手机。我避开她,起身去了阳台。风吹过晾衣架,两只空衣架撞得当当响。
二舅很快也进了群通话。他说厂里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大哥肯陪客户,是给全厂找饭吃,不是故意怠慢姐姐。
我让他别拿忙当挡箭牌,哪怕八点来露个面,也比让老人干等强。他反问,既然晚到也行,为什么不能干脆八点开席。
说来说去,又绕回那两个小时。
周明从书房出来,把阳台门关上一半。他没插话,只把母亲扶回沙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母亲捧着杯子,小声劝我:“别争了,他们忙完能来就行。”
她越这样说,我心里那股火越压不住。她等这顿饭等了多少年,临到跟前,还要先替弟弟们赔小心。
我对着手机说,六点开席,不等人。两位舅舅愿意来,主桌有座,不愿意来,也没人去请第二遍。
二舅立刻说我把话讲绝了。大舅在那边沉默片刻,忽然问,投资还没到账,我是不是觉得他们不敢得罪我。
“这是两回事。”
“在你那里是,在我们这里早混到一起了。”
大舅的声音有些哑。他说这些年每次见姐姐,都有人提过去,好像他们兄弟欠了一辈子,到了七十多岁还直不起腰。
我问他欠的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只说他们也想凭自己做成点事,不想每回接受帮助,都连带交出说话的份。
“没人让你交。”
“那明天就按我们的时间来。”
我盯着屏幕,半晌没出声。绕了这么久,他还是要用母亲的寿宴,证明自己不受谁支配。
我说不可能。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舅缓缓吐出一句,那就不去了。二舅跟着退了群通话,头像很快暗下去。
母亲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玻璃,洒出一圈水。她抽了张纸慢慢擦,没问他们最后说了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明晚两把椅子,还是留着吧。”
04
寿宴那天下午,母亲四点就换好了衣服。
暗红上衣熨得平整,珍珠胸针别在左胸。她坐在酒店休息室里,隔几分钟便问一次,城东过来要多久。
我说不堵车,四十分钟。她听完点头,又低头抚平裤缝,像是两位弟弟已经上了路。
五点半,亲友陆续到齐。门口的签到台堆满寿礼,孩子们追着气球跑,服务员端着茶壶来回穿行。
大舅和二舅仍没消息。
方诚也没有出现。我给他打电话,他按掉后发来一句,客户已经入席,他得在厂里盯着付款资料。
“你爸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消息发出去,始终没有回音。
六点整,酒店经理来问是否上凉菜。母亲坐在主桌正中,左右两把椅子空着,餐具在灯下亮得扎眼。
她对经理笑笑,说再等十分钟。亲友听见了,纷纷低头喝茶,原本热闹的桌边渐渐只剩杯盖碰响。
六点十五分,我让服务员开席。
母亲没拦,只把那两套餐具往桌内推了推,给上菜的人腾地方。第一盘是卤牛肉,她夹了两片,分别放进两个空碗里。
“国梁爱吃瘦的,国强牙不好,这片软。”
她说得自然,桌上几位老人跟着应和,说他们晚点来了还能吃。没人追问,我也没再看手机。
主持人请母亲上台。她站起来时脚下一绊,周宁赶紧扶住她。那双软底布鞋很合脚,走路却比在家里慢了许多。
台上放着她年轻时的照片。纺织车间、工会活动、我小时候的全家照,一张张从屏幕上过去。
母亲拿着话筒,先谢亲友,又说两个弟弟工作忙,晚点才能到。话说完,她朝宴会厅门口看了一眼。
掌声响起,她低头笑着,把话筒递给主持人。转身时,我看见她用手背在眼角蹭了一下。
切蛋糕前,我收到二舅的消息。
“我们就不过去了,免得见面不痛快。替我跟姐姐说一声。”
手机屏幕很亮,映得盘里的奶油发白。我把消息删掉,没有告诉母亲,只陪她吹灭蜡烛。
周宁领着大家唱生日歌。母亲跟着拍手,唱到一半,目光又飘向门口。门外只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
宴席散到一半,她终于拿起手机。先拨大舅,再拨二舅,两边都没人接。
第三遍打过去,大舅接了。母亲刚叫出国梁,听筒里便传来嘈杂的碰杯声,随后电话断了。
她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把两个空碗里的牛肉夹回自己盘中。吃了一片,嚼得很慢,另一片怎么也没再动。
有人过来敬寿酒,她马上站起身,笑着说自己血压高,只喝茶。眼角还湿着,杯子却举得稳稳的。
回家路上,她靠在车窗边,一直说今天菜点多了,剩下那么多可惜。周明应一声,她便再找一句说,像是怕车里安静。
到家后,我让周宁陪她洗漱,自己进了书房。
投资协议已经签完,资金尚未拨付。合同里写明,交割前如经营安排和合作基础发生重大变化,投资方可以终止。
我给财务负责人打电话,让他暂停付款,并把取消通知发给包装厂。对方确认两遍,才问要不要等到工作日再处理。
“不等,今晚发。”
周明倚在门边,看着我输入确认密码。他说这笔投资考察了半年,撤掉容易,后面再接回来就难了。
我知道。手还是落了下去。
邮件发出后不到五分钟,方诚打来电话。我没有接,他接着发了七八条消息,说设备订金已经谈妥,突然撤资会打乱全部安排。
我只回了一句,商业决定,以正式通知为准。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她已经换回旧睡衣,胸前那枚珍珠胸针还没摘,落在灰扑扑的布料上,显得格外亮。
“你把钱撤了?”
我合上电脑,说资金还没拨,不存在追回,只是终止投资。她听不懂这些说法,只问是不是因为两个弟弟没来。
“他们明知道你在等。”
母亲走到桌前,抓住我的胳膊。她说寿宴过去就过去了,生意不是小事,让我明早把决定改回来。
我没有答应。
她急得喘了两口,忽然说:“他们以前也帮过我,你不能只记他们今天没来。”
我抬头问帮过什么。她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向走廊尽头的卧室,最后把手慢慢松开。
“都是旧事,不说了。”
那晚她没再提寿宴。我经过卧室时,看见暗红上衣叠在床尾,珍珠胸针已经取下,孤零零放在床头柜上。
05
第二天清早,我们照原计划出发。
母亲眼睛有些肿,上车后却催周明检查护照。她不提两个弟弟,也没问投资,只把那只蓝线钥匙留在了家里。
飞机落地时已是当地傍晚。热气裹着咸湿的海风扑过来,母亲扶了扶遮阳帽,说这里的天亮得晃眼。
刚到酒店,门铃提醒便跳上屏幕。
大舅和二舅站在我家门口。大舅夹着合同,怀里还抱着那个密封文件袋。方诚来回打电话,二舅不停按门铃。
他们等了二十多分钟,才发现家里没人。方诚在群里问我去了哪里,我发了一张母亲坐在海边的背影。
二舅先回了一串问号。大舅紧接着发来语音,质问我撤资为什么不提前商量,几百人的厂子不是拿来赌气的。
我提醒他,厂里实际用工人数没那么多,也把终止通知又发了一遍。合同依据写得清楚,尚未交割的资金由我方决定是否拨付。
大舅的语音一条接一条。他说客户昨天已经答应下单,设备厂家也留好了排期,我这一撤,前面的事全白忙。
我坐在露台上,听着浪拍木桩。母亲在不远处让周宁给她拍照,仍旧不知道群里吵成了什么样。
“你们不来寿宴时,也没跟她商量。”
我把这句话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一阵。随后,大舅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说他们不是不想去,是我非逼着所有人按我的时间办事。
二舅也说,他们只是迟到,我却拿投资出气。钱在我手里,我想给就给,想撤就撤,嘴上说是合作,其实从没把他们当平等的人。
我盯着那几句话,胸口发闷。可一想到母亲把牛肉夹进空碗,又不愿在群里让半步。
我写道,平等不是让八十岁的姐姐等到深夜,更不是赌气缺席之后,第二天抱着合同来敲门。
大舅很快回了一句:“忘恩负义,当年没有我们,你妈早饿死了。”
周宁正给母亲擦掉裙角的沙。我看见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随即把压了多年的话全翻了出来。
母亲十五岁便离开学校,进纺织厂拿学徒工资。两个弟弟读书、吃饭、添衣,她往家里交了多少,从没当面算过。
后来他们一个学技术,一个跑业务,她逢年过节还往娘家送米送油。如今不过请他们吃一顿寿宴,倒成了她不懂事。
我回道:“她年轻时省下饭钱供你们,到八十岁只等来两把空椅子。到底是谁忘恩负义?”
群里沉默了不到半分钟,方诚突然发出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张发黄的汇款回执,纸边已经起毛。日期在二十八年前,正是父亲去世后的那一年。汇款金额三万元,汇款人一栏写着两个舅舅的名字,收款人是母亲。
备注栏里,四个字清清楚楚:“生活救济。”
第二张是回执背面。母亲的签名落在右下角,墨迹已经褪成浅蓝。我把照片放大,那个名字的起笔和收尾,跟她现在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
刚才打出去的那段话还留在屏幕上,忽然显得又硬又满。我记得父亲去世后的日子,记得母亲在菜市场收摊前买便宜菜,也记得家里有段时间没有欠过房租。
可那三万元,我从未听她提过。
大舅发来语音,声音比先前低了些:“你说我们没管过姐姐,这张回执怎么算?”
我没有点开第二遍。海风吹得遮阳帘鼓起又落下,桌上的冰水已经化淡,杯壁全是细小的水珠。
母亲朝我招手,让我过去看周宁拍的照片。我没动,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笑着整理帽檐,神情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方诚随后发来一份资金表。扩产前期已经垫付设备订金和原料款,账上可用资金只够周转很短时间。投资突然取消,最先受影响的是本月工资。
他在群里写得很明确:“四十八小时内恢复一千二百万投资,否则六十名工人的工资会断档。”
数字列得整整齐齐,付款日期就在后天。我做了多年供应链,一眼便看出这不是一句空吓唬。
我重新点开回执。银行印章压着金额,母亲的签名留在背面。若这笔钱真的在我们最难时接住过一家人,我撤资便不只是替她讨一口气。
可她为什么从来不说?昨晚被我追问时,又为什么只说弟弟们以前帮过她,随即把话咽了回去?
我把两张照片保存下来,屏幕暗下去前,那四个字仍停在正中。“生活救济”若不是这笔钱的真实来由,两个舅舅这些年到底把谁欠谁说反了?
方诚又发来最后一句:“姐,四十八小时。你先把投资恢复,旧事我们当面说。”
我没有回复。手机握在掌心,被太阳晒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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