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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岳父林国梁家的圆桌上摆了八个菜。清蒸鲈鱼已经凉了,鱼眼蒙着一层白,砂锅里的鸡汤还在咕嘟冒泡。

林婉给顾明远夹了一块鱼肚,说他为社区餐饮项目跑了几个月,嘴角都急出了泡。顾明远笑着摆手,筷子却稳稳接住。

我坐在对面,面前的酒一口没动。

十二岁的周砚低头剥虾,剥得很慢。虾壳在他碗边排成一小列,谁说话,他都不抬眼。

林婉把一份协议放到我手边,纸角压住了桌布上的油点。

“今天大家都在,别再拖了。”

她说得平静,像在催我签一张报销单。协议后面附着项目安排,离婚后,她负责的社区餐饮项目仍要按原计划增资。

顾明远替我倒了半杯酒。

“周哥,婉婉这些年也不容易。好聚好散,对孩子也好。”

他叫那声婉婉,叫得自然。林婉没有纠正,只把签字笔推到我面前。

岳父坐在主位,手搭在膝盖上。他没碰酒,也没替谁说话。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每一下都落在碗筷之间。

我翻到最后一页。林婉盯着我的手,嘴角微微绷着。

“签了吧。你总说按规矩办,现在协议摆在这里,别又拿财务那套吓人。”

我问她:“项目那笔钱,也写进离婚条件?”

“那是两回事。”她顿了一下,“项目已经走到这一步,不能因为我们离婚就停。”

顾明远接过话,说钱进项目,不是进谁的口袋。他还说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前面的投入全得打水漂。

我没再问。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两声。我写下名字,又按了手印。红印泥沾在指腹上,有些黏。

林婉拿起协议看了两遍,忽然笑了。

“痛快成这样,装给谁看?”

我抽了张纸,慢慢擦净手上的红色。那一千万还在监管账户,没有转进项目公司。岳父早先给过我书面权限,账目和条件不合适,我可以随时叫停。

我抬头看向林国梁。

“姻缘既尽,那千万撤资今晚生效!”

林婉脸上的笑停住了。顾明远端着酒杯,杯沿离嘴只剩一点距离。

岳父看了我几秒,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抿了一口。

“权限既然给了你,就按既定权限办理。”

鸡汤的热气渐渐散开。周砚手里的虾掉进碗里,溅起一滴汤,落在校服袖口上。

01

十五年前,我二十八岁,林婉二十五岁。

那时岳父的食品厂还在老开发区,院墙矮,装卸车一进门,半条路都是面粉味。厂里会计忽然辞职,我临时过去帮忙,一帮就是七年。

我和林婉的婚礼很简单。酒店摆了十二桌,她嫌司仪话多,仪式刚结束,就躲进后厨吃了一碗剩下的炒面。

我找到她时,她把碗往中间推了推。

“饿不饿?还能分你一半。”

那半碗面有些坨,我一直记得。

结婚第三年,周砚出生。林婉抱着孩子住院,我在走廊拿计算器核厂里的货款。她醒来后没埋怨,只问供应商的钱能不能按时付。

那几年,我们都忙,也都觉得忙得值。

食品厂利润薄,原料涨几分钱,一批货就可能白做。我管财务后,把采购、损耗和回款一项项拆开。林婉跑客户,穿着平底鞋,一天能进十几家超市。

晚上回家,她把腿搭在沙发扶手上,我给她揉小腿。周砚在婴儿床里哭一声,我们两个同时起身,常常撞到一起。

后来厂子稳下来,岳父渐渐退到后面。我成了企业的财务负责人,林婉却不愿留在原来的生意里。

她说社区里的老人越来越多,年轻夫妻下班又晚,干净便宜的家常饭肯定有市场。她想做中央厨房,再往几个社区铺配餐点。

我看过她写的方案。纸上画满箭头,旁边还列着红烧肉、蒸蛋和杂粮饭的成本。想法不差,可租金、设备、损耗,全比她预估的高。

我拿计算器算了三遍,把表格发给她。

她只回了一句:“你就不能先说一句能做吗?”

那天我回家很晚。餐桌上扣着一碗排骨,油已经凝成白色。林婉坐在阳台回消息,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

我把排骨热了,告诉她项目可以试,但要分阶段投钱,第一家门店跑顺了,再谈扩张。

她把手机放下。

“在你眼里,什么都得先证明。”

“钱花出去,总要有依据。”

“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也要先证明自己?”

我没接这句话,只把微波炉调低一档。机器转动时嗡嗡作响,排骨汤溅在盖子上,一点点往下滑。

第二天,我给她整理了新的预算,又联系设备供应商,把报价压低了近一成。我以为事情算过去了。

可她看到表格,先问的不是省了多少钱。

“所有付款都要你签?”

我解释,项目早期账户必须双人审核。她听完笑了笑,说到底还是不放心她。

那以后,我们说话越来越像开会。

她说客流,我问复购率。她说品牌,我问现金流。她想趁热多开两处,我坚持先看三个月的数据。

每次争到最后,她都会说我只认数字。我也总觉得,她把谨慎当成了故意刁难。

周砚上小学以后,家里的钟点更乱。林婉常在外面试菜,我月底结账,有时凌晨才回来。冰箱门上贴着课程表,谁有空谁接孩子。

有一回学校开家长会,我和林婉都答应去。临出门时,厂里一笔原料款对不上,我留在办公室查账。

等我赶到学校,教室只剩几张歪着的椅子。周砚背着书包站在走廊,林婉牵着他,脸色不好看。

“你每次都有正事。”

我说账上少的不是小数,她转身就走。周砚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跟上她。

回家后,我给孩子检查作业,林婉在厨房洗杯子。水开得很大,玻璃杯碰着水槽,叮叮直响。

我站在门口,本想解释那笔账,最后只说已经查清了。

她关掉水龙头。

“周峻,我不是在问账。”

我明白她在等别的话,可那阵子厂里正换供应商,项目也在花钱。很多话到了嘴边,总觉得不如先把事情办妥。

于是我说:“以后提前安排。”

她擦干手,没有再看我。

日子照样往前过。早上谁先起床谁煮鸡蛋,晚上我替周砚签作业,林婉偶尔带回新做的便当。外人看我们,仍是一起做事、一起养孩子的夫妻。

只有饭桌渐渐安静。

她讲项目上的新想法,我先想到风险。我要核对支出,她听见的却是质疑。一个嫌对方太急,一个觉得对方什么都要管。

岳父偶尔劝我,说林婉从小要强,软话比表格管用。我答应得快,真正回到家,看见一堆待办,还是先打开电脑。

林婉也不再等我开口。她有了自己的团队、自己的饭局,回家后常把手机带进卧室。

有晚她靠在床头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钱没出错,这个家就没问题?”

我合上电脑,想了半天,只说钱不能出错。

她望着窗外,笑得很淡。

从那以后,她很少再问我几点回家。

02

顾明远第一次出现在项目会上,是两年前的春天。

他四十二岁,比我小一岁,做过连锁餐饮,也开过两家小店。后来店没撑住,合伙人散了,他背着设备款,四处找新机会。

林婉介绍他时,说他懂门店,能补她运营上的短板。

顾明远很会说话。他不讲空泛的大词,先去社区门口蹲了三天,记老人几点买菜,家长几点接孩子,还把附近快餐店的菜单抄了一遍。

第一次会上,他看完我的成本表,笑着说:“周哥把篱笆扎得严,我们在里面干活,也踏实。”

一句话,既捧了我,又顺了林婉的意。

项目刚起步时,他确实卖力。厨房排烟出问题,他陪安装工守到凌晨。试营业下雨,他套着雨衣在门口发餐券,鞋里灌满了水。

林婉提起他,次数越来越多。

顾明远说套餐得减一道油菜。顾明远认识做保温箱的厂家。顾明远觉得门头颜色太旧。连周砚不爱吃胡萝卜,她也顺口说顾明远有办法,把胡萝卜剁进肉丸里。

我听着,没有多说。

后来家里的聚餐,他也常来。

起初是项目开完会太晚,林婉带他回来吃口热饭。再后来,周末岳父叫我们过去,顾明远也会提着水果上门,说正好汇报进度。

他知道岳父牙口不好,买的桃子总挑软的。知道周砚喜欢拼装模型,有次带来一辆小车,说是客户送的,放着也没用。

周砚接过盒子,道了谢,转身就放进书柜下层。封膜一直没拆。

顾明远来得多了,在岳父家也熟门熟路。他进门先换拖鞋,洗手后去厨房端菜,有时还能准确找到开瓶器放在哪个抽屉。

我有一回伸手去拿酱油,他已经从身后递过来。

“周哥,在这儿。”

瓶身温热,像刚被他握了很久。

林婉在旁边笑,说我只记得账本放哪儿,家里的东西从来找不到。顾明远跟着笑,又及时收住,说男人忙事业都这样。

岳父没笑,只叫他把汤端稳。

社区餐饮项目开到第三个点位后,账面开始吃紧。设备采购比预算高,人工也压不下来。前两家店刚有一点回头客,新点位又要交半年租金。

我建议暂缓扩张,先缩菜单,减少每天的报损。

林婉不同意。她说眼下正是抢位置的时候,一停,之前做出的声势就散了。

顾明远把一张客流预测图铺在桌上,红线一路往上。

“只差最后一把火。资金到位,六个月就能把规模撑起来。”

我问他,六个月内如果客流没达到预测,后续资金从哪里来。

他用笔点了点图表,说不能总按最坏的情况做决定。创业本来就要担风险,他前面的店败在合伙人胆子小,这次不想再错过。

说这话时,他下巴微微抬着。林婉看着他,眼里有一种我许久没见过的亮。

会议结束后,她没有跟我一起走。隔着玻璃门,我看见她和顾明远还坐在长桌两边,桌上摊着菜单和门店照片。

回家已经快十一点。周砚书桌上的灯还亮着,他听见开门声,立刻把卷子翻了一页。

“怎么还没睡?”

他说有道题没做完。我看了一眼,那页全是空白,铅笔在同一道题旁磨出一团黑。

林婉进门后先接了个电话。她站在阳台,声音压得低,偶尔笑一声。周砚收起卷子,说困了,抱着书包回房。

第二天吃早饭,林婉提出把原定的增资提高到一千万。

我放下筷子,问她有没有新的预算和资金使用计划。

“都在做,不能等表格齐了再行动。”

“那就等做齐。”

她捏着咖啡杯,语气冷下来。

“钱本来就是给项目准备的,为什么每用一笔都要经过你?”

我说那不是我们两个人的零花钱。资金还在监管账户,关系到原企业和岳父的安排,任何调整都得留下依据。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咖啡溅到浅色桌布上。

“你把审批权给我。项目由我负责,就该由我全权支配。”

那天周砚吃得很快。鸡蛋还剩半个,他便说学校值日,背起书包出了门。门关上以后,桌边空得突兀。

林婉抽纸擦着咖啡,越擦越开。

她说这些年我管厂里的钱,也管家里的钱,如今连她自己的项目都要卡着。她要的不是施舍,是做决定的权力。

我提醒她,一千万不是一句相信就能交出去的数目。

顾明远当天中午也给我打来电话。他语气仍旧客气,说林婉最近压力大,让我多体谅。又说资金越早到账,门店谈租金越有底气。

我问他愿不愿意按出资比例追加。

电话那边静了一会儿。他说自己的钱都压在旧项目里,暂时周转不开,但运营和渠道也算投入,不能只看现金。

挂断前,他又补了一句。

“周哥,夫妻之间太讲控制,伤感情。”

我捏着手机,闻到办公室里刚冲开的速溶咖啡味。苦味浮在热气里,久久不散。

此后一个月,林婉催了四次增资。两次在公司,一次在车里,还有一次就在岳父家的饭桌上。

顾明远每次都在。

他们一个讲项目理想,一个摆运营数据,说到兴奋处,会同时伸手去拿桌上的笔。手碰在一起,林婉先笑,顾明远便把笔让给她。

动作不大,落进眼里却很扎眼。

周砚越来越不愿参加聚餐。岳父叫他周末过去吃饭,他不是说作业多,就是说同学约了打球。

有一次我问他,是不是不喜欢外公家的菜。

他系着鞋带,头也没抬。

“不是。吃饭总有人谈钱,没意思。”

鞋带系了两遍都松。他索性把鞋脱下来,换了双不用系带的。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双歪在地上的球鞋。客厅里,林婉正给顾明远回语音,问他新点位的合同谈得怎么样。

她的声音柔和,也有耐心。

这种耐心,我已经很久没在我们的饭桌上听见了。

03

项目第三个点位开业两个月,财务表上就多出了一百八十多万的缺口。

租金比预算高了三成,厨房改造返工两次。原先承诺能压下来的食材成本,也因为小批量采购,一直降不下来。

我把账目打印出来,约林婉和顾明远到会议室。

纸刚放下,林婉便皱起眉。

“又要停项目?”

“不是停,是先说清钱花在哪儿。”

顾明远拿起表格翻了翻,说试营业阶段有损耗很正常。只要一千万及时进来,门店数量上去,成本自然能摊薄。

我问他:“第四个点位的押金,从哪笔款里出?”

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些。那笔押金原本没有列入预算,却已经付出去了,付款申请上只有林婉的签字。

林婉靠在椅背上,说店面位置难得,晚一天就可能被别人拿走。她是项目负责人,不能事事等我点头。

我把预算表推回去。

“现在不是等我点头,是账已经超了。新增资金不能再按原方案放。”

顾明远笑意淡了。他说做生意不能拿企业财务那一套卡死,每个机会都等手续齐全,黄花菜都凉了。

我没接他的火气,只问接下来的人工、租金和供应商货款,能撑多久。

没人回答。

窗外有辆送货车倒进院子,提示音一遍遍响。林婉盯着表格右下角,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过了几天,她带回一份担保文件。

项目公司要增加授信,需要稳定资产作保障。她让我以个人名义签字,还提出把家里那套住房的共有份额重新调整。

房子是婚后买的,离周砚学校不远。她要把我的一部分份额转给她,理由是项目需要,也能让合作方看到诚意。

我看完文件,放回餐桌。

“不签。”

林婉像是没听清。

“只是担保,不是卖房。”

“项目已经超预算,现在又没有稳定回款,风险不能压到家里。”

她站起来,把椅子带得往后一滑。椅脚刮过地砖,发出一声干响。

“这十五年,你防外人,也防我。钱在你手里,房子按你的意思,连我做个项目都得看你脸色。”

我说住房和孩子的日常不能拿去填经营缺口。她冷笑,说我终于把真实想法讲出来了,在我眼里,她做什么都会失败。

第二天下午,顾明远直接来了我办公室。

他没像往常那样叫周哥,坐下便问担保为什么不签。桌上刚送来的盒饭还没打开,塑料袋里闷着一股葱油味。

“这是我和林婉之间的事。”

“她为了项目天天求人,你一句风险太大,就把路堵死了。”

顾明远说得很快,脸上那层惯常的客气也没了。他说林婉缺的不是能力,是丈夫最基本的支持。

我看着他:“你是合伙人,可以拿自己的资产担保。”

他嘴唇动了动,说自己的旧账还没清,情况不同。运营、渠道和经验都是钱,不能因为没拿现金,就否定他的投入。

“那我的谨慎也不是恶意。”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你根本不想让她做成。她做成了,就不用再听你的。”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走远。我把文件收进抽屉,告诉他项目上的事按合同谈,夫妻间的事轮不到合伙人评判。

晚上,林婉把这句话原样摔回给我。

“明远替我说句公道话,你就受不了?”

“他来公司逼我给你的项目担保,这不叫公道。”

“至少他知道我需要什么。”

她说完进了卧室。门没有摔,却从里面反锁了。

周砚抱着水杯从房里出来,看见我站在走廊,又悄悄退了回去。

周末,岳父把我们叫到家里。他戴着老花镜,把项目账目一页页看完,看到那笔提前付掉的押金时,用手点了点数字。

“先把账理清,再谈增资和担保。”

林婉坐在沙发另一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爸,连你也只信他?”

岳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信账。账不清,谁说都没用。”

“你就是偏着女婿。厂里的钱让他管,项目的生死也让他定,我才是你女儿。”

岳父没有发火,只把材料合上。

林婉抓起包往外走。顾明远跟在她身后,经过我时停了半步,眼神里已经没了从前的周全。

茶几上那杯水还冒着热气,没人再碰。

04

担保被拒后,林婉有三天没回家吃晚饭。

她每天深夜回来,洗澡,拿一床薄被去书房。清晨我煮粥,她只喝半杯咖啡,门一关,人就走了。

第四天晚上,她把一份拟好的离婚协议放在我面前。

客厅只开了餐桌上的灯。周砚房门紧闭,门缝下透着一条白光,偶尔传出翻书声。

我没碰协议。

“你想谈什么?”

“既然你觉得我不值得信,婚姻也没必要耗着。”

协议上的条款并不复杂。现有存款按比例分,住房份额需要调整,项目的一千万增资仍按原计划执行。

关于孩子,只有一句,由双方另行协商。

我指着那一行。

“为什么不写清楚?”

林婉抿了抿嘴,说周砚已经十二岁,可以问他的意见。项目正处在关键时候,她暂时忙,孩子跟我住更方便。

话锋一转,她又说,如果资金和住房安排谈不拢,那孩子以后怎么生活,也只能重新考虑。

空调出风口积了灰,吹出来一股干燥的味。我望着她,忽然听明白了这场谈判的价码。

“你把离婚、钱和儿子放在一起谈?”

“我是在解决问题。”

“孩子不是项目条件。”

她脸上露出疲惫,伸手按了按额角。

“周峻,你别装得只有你懂责任。我要是没有资金,项目倒了,欠下一堆款,对孩子就有好处?”

我把协议合上。

“项目的风险由项目承担。住房和孩子不能绑进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随后从包里拿出另一份资金授权书。只要我签字,她就取得一千万的调配权限,担保和住房份额可以往后再谈。

“签这个,离婚协议也可以先不签。”

那句话说得不重,却比争吵更清楚。

我问她,如果不签呢。

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摆好,说那就周六去父亲家,当着他的面把婚离了。项目是父亲最早答应支持的,他总不能看着女儿走到绝路。

“你想让爸逼我?”

“我只想让他听听,到底是谁不讲情分。”

书房外的小过道忽然响了一声,像拖鞋碰到了墙。林婉转头看去,周砚房门下的光还亮着。

我起身走过去,拧了拧门把。门从里面锁住了。

“砚砚,睡了吗?”

里面隔了一会儿才传来声音。

“快了,在背课文。”

我没有追问,只叫他早点休息。门板很薄,屋里的呼吸声压得轻,听不出他到底站在哪里。

回到餐桌边,林婉已经把协议收好。她说周六晚上顾明远也会去,因为项目资金和他有关。

我问:“我们的离婚,也和他有关?”

她停了一下,随后说顾明远是合伙人,有权知道资金是否撤回。别的事,是我心窄,爱怎么想随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再解释。

这些年,每次闹到难看,我总先算哪句话说出来会让家里更乱。她摔门,我等她消气。她质问,我拿出表格。日子勉强接回去,裂口却留在那里。

这一次,她把孩子的去向也摆上桌,我找不到还能往回圆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周砚没吃煎蛋。他把牛奶喝完,背上书包,说学校中午有活动,晚上也许会晚一点。

林婉正在回消息,没抬头,只让他注意安全。

孩子走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周六别迟到。我不想再拖。”

我点了点头。

她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手掌在桌面停了片刻。随后说最好想清楚,当着父亲和孩子的面闹起来,谁都不好看。

“协议带齐,项目账也带齐。”

“你还要查账?”

“最后一次。”

她拿起包走了。高跟鞋在楼道里一下一下远去,我把冷掉的煎蛋夹进自己碗里,边缘已经硬了。

周六下午,林婉发来消息,说饭菜六点半上桌。末尾又加了一句,顾明远会先到,让我别摆脸色。

我只回了一个好字。

傍晚出门前,周砚在玄关磨蹭。他问能不能不去外公家,说周一要交手工作业,还没完成。

我替他把校服领子翻好。

“吃完饭,我们一起回来做。”

他看了我几秒,最终穿上鞋。电梯往下走时,他一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小手塞在口袋里。

到了岳父家,顾明远已经坐在桌边。林婉面前放着那份协议,签字笔压在封面上。

林国梁看了看我们,没有劝,也没有问。

我脱下外套,挂到门后。厨房里的砂锅正开着,鸡汤味钻进客厅,和十五年前婚礼后那碗炒面的热气一样,扑在脸上。

只是这回,没人问我饿不饿。

05

我写下名字以后,林婉把协议拿过去,一页页翻到最后。

红手印清楚,日期也没错。她反复看了两遍,肩膀终于松下来,像是熬了许久的事总算有了结果。

顾明远先举起酒杯。

“既然都谈妥了,以后还是一家人。项目归项目,别让大人的事影响孩子。”

林婉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酒面晃到边缘,溅出几滴。

她看着我笑。

“你不是最讲规矩吗?签得这么痛快,倒像早等着这一刻。”

周砚坐在我旁边,筷子停在半空。他没看协议,只盯着桌布上一小块油渍,脸色比灯光还白。

我擦掉手上的印泥,对岳父说出撤资决定。

林婉的酒杯还没放稳,杯底撞在桌面上。顾明远转头看她,又迅速看向林国梁。

岳父只说按既定权限办理。

“爸,你知道他要撤的是一千万吗?”

“知道。”

“项目等着这笔钱发工资、付租金。你让他今晚撤,三个点位怎么办?”

林国梁夹起一根青菜,没吃,又放回碗里。他问林婉,项目账目理清没有,超出的成本由谁负责。

林婉说现在谈的是撤资,不是复盘。

顾明远也跟着解释,只要资金到账,成本会随着规模下降。项目不是没救,是卡在扩张的关口。

岳父抬眼看他。

“你准备追加多少?”

顾明远握着酒杯,说他负责运营和资源,投入不能只按现金计算。岳父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拿出手机,按程序发出停止增资的通知。资金尚在监管账户,通知一经确认,当晚就会冻结后续划转。

屏幕亮起时,林婉伸手来挡。

“周峻,签了离婚协议,不代表你能故意毁掉我的事业。”

我避开她的手,把确认页面给岳父看。提示已经发出,接收方包括项目账户负责人和原企业财务人员。

手机很快震了两下。

顾明远的手机也响了。他低头看完消息,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

“周哥,夫妻吵架归吵架,资金承诺是商业安排。你现在撤,供应商会堵门。”

“增资有前置条件。账目不清,条件没有完成。”

“前期的钱都投了,你这个时候讲条件,是拿大家的损失出气。”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可以按出资比例补足。”

他张了张嘴,目光落到林婉身上。林婉却只盯着岳父,像是在等他改口。

“爸,你真让他这么做?”

林国梁没有回答。他起身进了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那纸袋不新,封口处压出几道折痕。他回到主位坐下,解开绕线,把里面的文件放到桌上。

最上面一页写着遗嘱两个字。

我怔了一下。林婉也看见了,先是皱眉,随后伸手去拿。岳父按住文件,没有让她抽走。

“这是几个月前办好的,和今晚吵架没关系。”

文件末页有两名见证人的签字,日期清楚。岳父名下的个人房产、股权和存款,全部留给十二岁的外孙周砚。

在周砚成年之前,这些财产由指定的中立执行人管理。文件里没有林婉的名字,也没有我的处置权限。

我抬头看岳父。他神色平静,像在讲一份早已核对过多次的旧合同。

“爸,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是你女儿。”

“所以我更清楚你现在把什么押在项目上。”

林婉的脸一下失了血色。她伸手翻看后面的附件,纸页抖得厉害,边角碰倒了蘸料碟。

酱油沿桌布往下渗。顾明远赶紧扶住碟子,袖口还是沾了一片深褐色。

他顾不上擦,只盯着文件上的资产明细。

岳父把遗嘱往桌心推了推,让每个人都能看见。他说安排早就完成,不因离婚改变,也不会因为谁哭闹就重写。

“这不是周峻让我做的。他今晚以前,不知道内容。”

林婉看向我,像在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我没有碰那份文件,只把周砚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孩子坐得僵直,眼睛落在碗里。那只没剥完的虾已经凉透,虾须贴着碗沿。

林婉忽然把离婚协议压到遗嘱上。

“行,财产给孩子,我不争。可项目必须救。那一千万是你早就答应的,不能因为我离婚就撤。”

岳父说撤资与离婚无关。账目失控、担保条件不清,任何一条都足够停止增资。

顾明远把椅子往前挪,语气重新软下来。

“林叔,资金一停,项目马上断粮。您至少给我们二十天,先把供应商稳住。”

“周峻二十分钟后带孩子走。”

岳父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项目怎么办,你们现在谈。孩子今晚不能再坐在这里听大人拿他讲条件。”

我拿起周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林婉下意识伸手,抓住的却是空椅背。

桌心摆着两份文件,停止千万增资的通知也已送达。可在这场家宴之前,林婉和顾明远是否早就算过,只要拿孩子、住房和资金一起压我,我最后一定会退。

顾明远的笑僵在脸上,袖口那片酱油越洇越大。

墙上的挂钟走过八点四十。再过二十分钟,我会带周砚离开。

林婉必须马上选,是追上儿子,还是留下来保她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