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是厅长?小小年纪就撒谎!”
语文老师苏银凤把作文本往讲台上一拍,声音震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你爸要是厅长,我、我就把这本子吃了!”
教室里哄堂大笑。四十三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女儿。董语竹站在讲台边,两只手攥紧校服衣角,指甲掐出一道道白印。她没哭,也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站在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都盯着她。
放学时几个男孩跟在她身后喊:“撒谎精,吹牛皮!”
书包带子被拽断了一半。
语竹蹲在校门口的花坛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我蹲下去抱住她,她抬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只问了句:“妈妈,我爸到底是不是厅长?”
我掏出手机,给孩子的爸爸打过去。响了很久。接起来时他在那头说:“我在开会,晚上再说。”
隔天早晨,我拽着丈夫走进教学楼,迎面撞上校长程和平。
他手里抱着一沓红头文件,看见我丈夫,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眼文件首页,又抬头看了看人。
文件“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我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沓纸落在地上时,校长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是那种老熟人忽然撞见最不该撞见的人的慌张。
时间往回倒三天。
那顿晚饭,是我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一顿饭。
董裕那阵子回来的都晚。那天难得准时到家。进门就扔了句:“调岗位了,管全省的学校。”
我当时在厨房里炒青菜。油锅正滋滋响,我头也没回问:“哪个学校?”
“不是哪个学校。”他放下包走过来,“是管全省的学校。”
我手里铲子停在半空。
油花溅到手背上,烫得我吸了口凉气。
我扭过头看他,他就穿着深灰色旧夹克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有点乱,神色跟说“明天去趟单位”一样平淡。
我关上火,围裙都没来得及解,跟过去问:“全省的意思……是厅长?”
“嗯”他把夹克脱了,挂在老位置说,“不过不用声张。”
“不声张?”我提高嗓门,“这能不说吗?谁知道你家出个厅长……”
“声张了能干啥?”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该咋过还咋过。别到处张扬就是了。”
我站在饭桌边,心里又惊又堵。
惊的是这人一声不吭调到省厅,当上教育厅厅长,闷了三天才说。
堵的是他这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派头,好像这事儿跟换了个单位坐班一样稀松平常。
这时候女儿语竹背着书包从里屋出来。
她扎两条小辫,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胳膊肘。
她走到饭桌边坐下,仰头看着董裕问:“爸爸,你换工作了?”
董裕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嗯,管学校。”
“管学校?”语竹歪着脑袋,“那是不是校长都听你的?”
“话不能这么说。”董裕想了想,“爸爸就是做些服务的工作,让学校把娃娃教好。”
语竹听了,低头扒了两口饭。我注意到她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把这句话记心里了。
吃完饭,我和董裕在厨房收拾。正刷着碗,门铃响了。
我擦擦手开门,门口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手里提着两箱水果,衣服口袋里隐约露出一个信封的形状。
他堆着笑说:“请问是董厅长家吗?我是……”
“你找谁?”我话问出去,余光瞥见那袋子里的信封,心里登时明白了几分。
“董厅长刚上任,我来拜访一下,顺便……”
“他不在。”我把门半掩着,“他还没回来。”
那人还想往前凑,我已经把门带上了。我隔着门板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提着东西走了。
我换了门锁,又找物业调了监控。
客厅里语竹蹲在茶几边做作业,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从小就懂,大人忙的时候她不添乱。
但我注意到她那晚心不在焉的,拿着铅笔在本子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那天夜里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
董嘉树在市里一所重点高中读高二,平时住校。
他听了这事倒是平静,只说了句:“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他不讲排场的。不过班里人都传新厅长姓董,我还以为他们瞎扯。”
“那你觉得呢?”
“我猜到了。”嘉树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他那件旧夹克都穿了六年了。妈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点儿过了?”
我扑哧一声笑了。挂了电话心里倒轻松了不少。儿子那语气跟董裕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天大的事先损一顿再说。
谁知道第二天,就出了那件事。
语文课布置作文《我的爸爸》。苏老师把题目写在黑板上,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笔尖擦过本子的沙沙声。
语竹咬着笔帽,歪头想了很久。后来她认认真真写道:“我爸爸是厅长,管很多学校。”
她写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像刚学写字时那样用力。
可这句话,成了祸根。
其实在那天上午,还有一件小事。
语竹早上出门前,翻遍了书包找文具盒,没找到。
她跑进爸妈房间,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是前年办证件时多洗出来的。
她抽出一张,看着照片上的爸爸。
照片里董裕穿着那件旧夹克,表情有点严肃,像开会时那样皱着眉。
语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又看,塞进了文具盒最底下那一层。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就觉得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想留个念想。
我是在第三天傍晚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天下班我去接孩子。
语竹平时放学都是自己走路回家,十分钟的路,她走得很熟。
可那天我在校门口等了一刻钟,没看见她出来。
我往教学楼方向走了两步,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看见了蹲着的董语竹。
她抱着膝盖,书包带子断了一半。她把书包搂在怀里,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我快步走过去蹲下,手搭在她肩上:“语竹?”
她猛地抬头,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看见是我,她嘴一瘪,眼泪哗啦又涌出来,却硬压着没出声。
“怎么了?”我慌了,伸手替她擦脸上的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我拉起她的手查看,小手掌心红红的,是拍桌子拍出来的,边角还有粉笔灰蹭上去的痕迹。
“妈,我没撒谎。”她只说了一句。
“没撒谎,你没撒谎。”我抱住她,“你跟妈说,到底怎么了?”
她的头埋在我怀里,闷闷地说:“我说爸爸是厅长……”
“苏老师说我吹牛。她说爸爸要是厅长,她就把作文本吃了。她让我站到讲台边,站了一节课。”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我掰过她的肩膀,仔仔细细看她的脸:“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语竹擦了把鼻涕,“我怕你生气。我怕爸爸骂我乱说话。”
我鼻子一酸,又气又心疼,气苏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就罚这么小的孩子,更气自己一天到晚忙,连女儿在学校受了这么大委屈都不知道。
我把语竹抱起来。
她那书包在背上晃荡,带子断了一边,里面的本子哗啦啦响。
我一边走一边给她使力,嘴上说:“回家妈妈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明天咱们去学校,找你老师说清楚。”
语竹趴在我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一路她没再说话,只把脑袋埋在我颈窝里。她握着她那旧文具盒,握得死紧。
我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话没说完。但那会儿我也顾不上多想,心里翻来覆去只想着:明天,我一定得去学校。
那天傍晚到家,语竹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我摸她额头,烫得吓人。体温计一量,三十八度七。
夜里她烧得迷迷糊糊的,翻来覆去,嘴里念叨些听不清的话。我俯身凑近去听,她反反复复说着:“我没撒谎……我爸真的是厅长……真的……”
我坐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
董裕那几天一直在外地出差,我打电话,他要么在开会,要么在赶路,电话响了好几次才接。
那天深夜我终于打通了。
他声音带着沙哑,像是在酒店:“怎么了?”
我压着火问了句:“董裕,你女儿被人欺负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问:“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苏老师当众念作文,罚她站了一节课,放学被同学追着骂撒谎精”,我说不下去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很久的沉默。然后董裕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明天回来。”
“你回得来吗?”
“回得去。”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翻江倒海,又酸又涩。
我坐回床边,看着小床上烧得脸颊通红的女儿,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念头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如果董裕不是厅长呢?
如果“爸爸管学校”这句话是句谎话……那我女儿今天受的委屈,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摁了下去。不对,罚与不罚,由身份和地位来决定,这算什么道理呢?
可是,我又没办法不想。
卫生所输液的第二天早晨,语竹退烧了。她靠在床头,嘴唇发白,小声跟我说:“妈妈,我不想上学了。”
我端着碗粥,手一抖,热粥洒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
“为什么?”
语竹低着头,揪着被角,半晌才说:“他们都说我吹牛、撒谎。我不想去,我怕。”
我鼻子一酸,把那碗粥放下,坐到她床边把她搂进怀里。她小小一只,缩在我怀里,像只受了惊的麻雀。我摸着她脑袋上的软发,心里又酸又涨。
“不去就不去,今天不去。”我说,“妈妈去学校,找老师谈。”
语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欲言又止。
我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你告诉妈一句话就行,你作文里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是真的。我没撒谎。”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之间鼻子又酸了一下。我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说:“那就对了。你没撒谎,你就永远不用怕。”
她没说话,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指骨发白。
那天早上我站在玄关换鞋,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句话:这事儿不能算了。
我转身看了一眼卧室方向,董裕还在里头收拾,他出差回来就进了屋。
我准备自己先过去,等他们学校给了说法,再叫董裕去。
他那人脾气闷,我怕他去了反而把事情压下来。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董裕收拾完,拎着车钥匙跟在后面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你也要去?”
“嗯”他把旧夹克拉链拉上,“我一起去。”
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心里五味杂陈,点了点头。
董裕转身看了一眼里屋,语竹已经睡着了。他压低声音:“她在学校受委屈,我这个当爹的不能装不知道。”
我没说话,心里头一热,跟在他身后出门了。晨光落在楼道里,他的背影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那件旧夹克洗得发白,肩线微微鼓起。
路上接到儿子电话。“妈,妹妹怎么样了?”他声音有点急,“我听说了,她班主任是不是姓苏?”
“你听谁说的?”
“同学群里都传开了。这事我都听好几个同学说了,说有个四年级的小女孩在作文里写她爸是厅长,被老师当众罚站,念作文。妈,那人是不是针对咱家?”
我深吸一口气:“没事儿,你不用管。你爸去处理。”
嘉树声音闷闷的:“你们别让孩子一个人扛。”
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心口还是一跳一跳的,但已经不像昨天那么慌了。
董裕走在我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没有要去兴师问罪的样子。
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反倒越有底气。
学校门口,门卫拦住了董裕。我把来的事说了一遍。门卫看了看我们,打了个电话,片刻后教导主任出来领路,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董裕。
我的脚步落在教学楼走廊的瓷砖上,一声一声。
办公室门开着。苏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正低头批改作业,听见脚步声抬头。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笑了一下:“您是董语竹的家长吧?进来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董裕身上,笑意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这两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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