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岁这年,我绝经两年,去县医院取环。
妇科门诊还是老楼,墙角新刷了白漆,消毒水味却没变。我躺在检查床上,腰底下垫着硬邦邦的塑料布,凉意慢慢往背上钻。
医生低头翻病历,忽然推了推眼镜。
“陈桂兰,你还认得我吗?”
我侧过脸看她。花白短发,口罩上方一双细长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我才认出来,是唐文霞。
二十五年前,就是她给我放的环。
她今年六十三,退休后又被医院返聘回来。她把旧病历抽出来,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着,夹在新病历下面,薄得像张旧账单。
“你当年这环带得,自己当真没后悔?”
我说,都这个岁数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她没接话,只用手指点了点旧病历。那上头有我年轻时的签名,写得很重,桂字最后一捺戳破了纸。旁边还有四个字,本人坚持。
我盯着那四个字,肚子深处忽然发紧。
那天回家前,周建国坐在床沿,低着头摆弄一把坏螺丝刀。他不看我,只说了一句:“不想生了。”
声音不大,像说店里少进一台电扇。
第二天,我把四岁的周宁送到婆婆家,独自来了医院。签字时,唐文霞问过我两遍,家里是不是商量好了。
我两遍都说,商量好了。
器械碰在搪瓷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回过神,窗外有人推着药车走过,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一下。
唐文霞戴好手套,叹了口气。
“忍着点,时间太久了,未必好取。”
我把脸转向墙。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花卉图,红花只剩下浅浅一层颜色。二十五年过去,那句本人坚持,还压在我的名字旁边。
01
二十五年前,我三十岁,在县城百货商场做会计。每天八点前到柜台后的小办公室,算盘珠子一响就是半天。
周建国三十三,在街口开家电维修店。店面不大,门口常堆着电饭锅、电风扇,夏天一开门,全是松香和烙铁烧热后的味道。
我们结婚五年,女儿周宁四岁。她脸圆,吃饭慢,一碗鸡蛋羹能拿小勺刮半天,最后总留一口,说给爸爸吃。
那时我还想再要一个孩子。
不是非得要儿子。我喜欢家里热闹,想着趁年纪不算大,再生一个,两个孩子有个伴。以后我们老了,也不至于把事情都压在周宁一个人身上。
可这话一到饭桌上,就变了味。
婆婆李秀英每逢初一十五都来。她进门先看我的肚子,再看锅里炖的什么,最后才问周宁今天乖不乖。
“宁宁是好,就是家里还缺个男孩。”
她说得自然,手上还给周宁剥着花生。红皮落了一桌,周宁伸手去抓,她便把花生仁塞进孩子嘴里。
我说,孩子哪能想要什么就来什么。
李秀英撇了撇嘴,把花生壳拢进掌心。
“你身体好,建国也不差。多生一个,总有一半机会。”
我不爱听这话,又不能当着孩子发作,只好起身收碗。厨房水龙头漏水,滴答滴答,正好盖住她后面那几句。
周建国每次都坐在旁边。
他要么低头吃饭,要么拿牙签剔牙。母亲说得过了,他就笑一下,说菜快凉了,或者问店里那台彩电修没修好,从不正面接话。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夜里关灯后问他。
“你到底怎么想?”
他背对着我,身上有股机油混着肥皂的味道。过了一会儿才说,宁宁还小,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店里忙,家里钱也紧。”
话有道理。我在商场拿固定工资,他的维修店时好时坏。碰上连阴雨,送修的电视机多,能挣一些。到了淡季,一天连个进门的人都没有。
可我算过账。只要省着花,再养一个并非完全不行。我甚至把奶粉钱、托儿费和冬天添煤的钱,一项项写在废账本背面。
周建国只扫了一眼,便把账本推回来。
“先别算这么细。”
他说完去院里洗手,水盆被碰得哐当响。我坐在灯下,看着那几行数字,心里像堵着一团没揉开的面。
我盼的并不只是一句同意。
李秀英当着亲戚的面说我肚子不争气时,我想听他替我说一句。哪怕只说生男生女都一样,也比他埋头夹菜强。
可他在母亲跟前,一向软得很。
李秀英年轻时摆摊卖针头线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她常把这事挂在嘴上,说自己冬天脚冻裂了还得出摊,建国欠她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每逢她这么说,周建国就不吭声。
她让他送煤,他关店去送。让他陪着买药,他推掉顾客也去。她嫌我做菜淡,他第二天便买一瓶酱油摆在灶台上。
我不是不让他孝顺。只是那些细小的顺从,日子久了,像砂子落进鞋里,走哪儿都硌一下。
入秋后,商场发了一批处理布。我挑了块浅蓝色棉布,想给周宁做小褂,又多留了两尺,压在柜子底下。
同事问我,多出来的给谁。
我笑着说,先放着,兴许以后用得上。
回家时,李秀英正在屋里翻那块布。她用手比了比长短,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
“多的留着,做小被面正合适。”
我没接她的话,只把布重新叠好。她却跟进厨房,压低声音问我,这个月有没有动静。
案板上刚切开的冬瓜渗着水。我拿抹布擦了一遍,淡淡说没有。
她脸上的笑立刻淡了。
晚饭时,她又提起邻街谁家添了孙子,说那孩子生下来七斤八两,哭声隔两间屋都能听见。
周建国嗯了一声,给她碗里夹了块排骨。
我等着他看我。他始终没抬头,只把骨头上的肉咬得很干净,又去盛了半碗汤。
那天夜里,周宁睡在我们中间,小脚搭在我肚子上。她睡热了,额头全是汗,我用蒲扇一点点给她扇风。
周建国翻身朝墙,很快打起轻鼾。
窗外有人收摊,铁皮车轱辘碾过石子路。我睁着眼,忽然明白,这件事看着是三个人商量,其实一直只有我和李秀英在说。
一个催我生,一个想等丈夫开口。
而夹在中间的那个人,连一句明白话都不肯给。
02
过了重阳,周建国开始频繁出门。
维修店晚上七点关门,他从前总提着工具包直接回家。那阵子却隔几天就晚一两个钟头,回来时裤脚沾着灰,身上有股外头饭馆的油烟味。
我问他去了哪里。
他说替人上门修电视。县城就这么大,谁家住哪条街,我多半知道。他却只说城南,问细了,便低头脱鞋,说人家急着看节目。
头一次,我没往心里去。
第二次是在十月十二。他吃过晚饭,又把工具包拎起来,说有台冰箱漏电,得过去看看。
我正在给周宁洗头,满手都是肥皂沫,便随口问了一句,哪一家。
“老顾客,你不认识。”
门开了又关,冷风卷进来,煤油炉上的火苗歪了一下。周宁仰着湿漉漉的小脸,问爸爸是不是又去挣钱了。
我说是,让她闭眼,别让水流进去。
到了十一月十二,他又出门。理由换成了收一笔拖欠的修理费。十二月也是那几天,只是提前了一日。
日子一固定,反倒显眼。
我是做会计的,对数字和日期格外敏感。账本上差一分钱,我都得翻回去找。家里的日历被我用铅笔点了三个小点,点完又觉得自己可笑。
夫妻过日子,谁还不能有点不愿细说的事。
可他回来后,总先去水池边洗手。有一次还把衬衣脱下来泡进盆里,自己加了半勺洗衣粉。
我拿起衣领闻了闻,除了汗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香皂味。不是家里用的硫黄皂,甜丝丝的,像商场日化柜台刚拆开的货。
“衣服怎么了?”
他从我手里拿过去,说修冰箱时蹭了油。
那件衬衣上没有油点。我看了一眼,终究没问。周宁正趴在桌上描红,一笔写出了格,急得拿橡皮来回擦。
我坐过去扶住她的手,心却还挂在那盆发白的水上。
没几天,李秀英来送腌萝卜。她抱着一个旧牛皮纸袋,进门时紧紧夹在棉袄底下,纸袋一角露在外面,磨得发毛。
我给她倒水,她摆摆手,径直进了里屋。
那只五斗柜是她结婚时的陪嫁,后来搬到我们家。最下面一层常年锁着,里面放些旧票据、存折封皮和零碎首饰。
她蹲在柜前摸钥匙,见我进来,立刻把纸袋压到膝盖后面。
“妈,放什么呢?”
“以前的旧东西。”
她把袋子塞进抽屉,钥匙转了两圈。起身时膝盖不利索,扶着柜沿缓了好一阵,也没让我搭手。
我说,既然是旧东西,放我家干什么。
李秀英把钥匙塞回贴身口袋,眼皮也没抬。
“柜子是我的,放点东西还得跟你报账?”
一句话把我堵在门边。
她走后,我发现柜子底下掉着一小截棉线,颜色发黄,像从纸袋封口处扯下来的。我捡起来看了看,顺手丢进簸箕。
晚上周建国回来,我提起纸袋。
他正端着碗喝面汤,听见后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碗沿还挨着嘴,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她那些陈年东西,我哪知道。”
“你没见过?”
“没见过。”
他说完把剩下的汤喝净,起身去洗碗。平时碗都是我洗,那晚他在水池边站了很久,把一个碗冲了又冲。
水声哗哗响,我隔着门帘看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那件棉袄穿在他身上有些紧。
第二天一早,李秀英来取东西。
她像是算准了我上班前最忙,进门便往里屋走。我正在灶前煎鸡蛋,油点溅到手背,疼得缩了一下。
柜锁咔嗒一响,我关小火跟过去。
纸袋已经被她抱在怀里。比送来时薄了一些,袋口重新缠过线,打了个很紧的结。
“这么急着拿走?”
“建国要用。”
她说出口才像觉出不妥,马上改口,说自己记错了,是隔壁老姐妹托她收着的。
我站在柜旁没动。她绕过我,脚步比平时快,门槛差点绊住鞋尖。
中午,我去维修店给周建国送饭。
店里只有他一个人,正拆一台收音机。桌角放着几根发黄的棉线,长短和我昨天扫走的差不多。
我把铝饭盒放下,问他母亲上午是不是来过。
烙铁冒起一缕细烟。他关掉电源,用抹布擦了擦手。
“没来。你怎么总问她?”
我看着那几根线,他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随手抓起来扔进废纸篓,说是捆零件留下的。
饭盒里的红烧豆腐还热,酱汁从边沿渗出来,在桌面淌了一道。我抽纸去擦,他伸手挡了一下,像怕我碰到桌下什么。
很快又把手收回,弯腰拉开抽屉找筷子。
里面只有螺丝、钳子和几张收货单。我什么也没看见,却觉得胸口悬着一小块石头,落不下来。
那个月十二号,他照旧出了门。
我站在窗口,看见他没有背工具包,也没骑那辆旧自行车。他走到巷口,先回头看了一眼,才拐向城南。
灶上的米粥滚出锅沿,焦味钻进鼻子。我赶紧去关火,锅底已经结了一层黑皮。
周宁坐在小板凳上,说她饿了。
我把上面的粥盛给她,自己拿木铲刮锅底。一下一下,黑渣落进水池,苦味却一直留在屋里。
03
李秀英逼周建国表态,是在一个落雪的晚上。
她来得早,坐在煤炉边烤手。炉圈上温着一壶水,壶嘴不断冒白气,把她的脸熏得忽明忽暗。
周宁在矮桌上搭积木。我包着白菜饺子,周建国低头剁肉,刀落在案板上,闷闷地响。
李秀英先说隔壁家的满月酒,又说自己年纪大了,趁还能动,可以替我们带孩子。
我手里捏着饺子皮,没有应声。她等了一会儿,直接问周建国,到底还生不生。
剁肉声停了。
周建国用刀背把肉馅拢成一堆,说这事以后再谈。李秀英却不肯,身子往前挪了挪。
“你是我儿子,当妈的问句准话,不算为难你。”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垂下眼。
我把包好的饺子摆进竹帘,等着他说。屋里只有炉火轻响,周宁推倒了积木,又一块块捡起来。
李秀英压低嗓门。
“家里已经有宁宁了。再添一个,谁知道还是不是丫头。你们有几个钱,能这么试?”
从前她嘴上只催孙子,那晚却忽然变了。不是催生,是不许我们拿她不想要的结果去冒险。
我抬头问她,生什么是我们两口子的事,怎么到了她嘴里,孩子还没来就先分了好坏。
她脸一沉,把火钳往地上一放。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养孩子不是嘴上说说,生错了,苦的是一家人。”
那两个字扎得我耳朵疼。我看向周建国,他仍在擦菜刀,刀面早就干净了,还拿抹布来回蹭。
“建国,你说。”
他把刀放下,先劝李秀英回去。她坐着不动,说今天得听见一句明白话。
周宁被大人的声音吓着,抱着积木靠到我腿边。我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去里屋画画。
门帘落下后,周建国终于开口。
“妈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我看着他,手上还沾着面粉。
“哪一句有道理?”
他没回答,只说店里生意不稳,家里又挤,再来一个孩子,谁都累。说来说去,每句话都像是临时凑出来的。
李秀英听了,脸色缓和不少。她把棉帽戴好,起身前还叮嘱他,男人做事不能拖泥带水。
门关上,雪粒打在玻璃上,细碎地响。
我继续包饺子。皮放久了,有些发干,捏紧又裂开。周建国站在旁边想帮忙,我把那盆馅挪开了。
那顿饭谁也没吃几只。李秀英走后留下半碟蒜泥,屋里全是生蒜的冲味。
夜里,周宁睡熟了。我坐在床边叠她的小衣服,问周建国,刚才那些话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替他母亲说的。
他靠着床头抽烟,烟灰落了一截在裤腿上。
“谁的意思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我要听你的。”
他把烟按进旧罐头盒,翻身去摆弄床头那把坏螺丝刀。半晌,才背对我说:“不想生了。”
我问,是现在不想,还是以后都不想。
他闭着眼,说既然决定了,就别再翻来覆去。至于为什么,还是那几句,钱紧,地方小,孩子难带。
没有一句提李秀英,也没有一句问我怎么想。
我把叠好的小衣服放进柜里。柜底那块浅蓝棉布露出一角,我抽出来,摸了摸,又重新塞到最深处。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给他们做饭。
粥熬稠了,周宁吃得满嘴都是。我替她擦净下巴,送去李秀英那里,只说商场月底盘账,要晚些回来。
随后,我去了县医院。
挂号窗口还没排长队。唐文霞接过检查单,问我是否想清楚了,又问丈夫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
她看了我几眼,把同意书推过来。
“放环不是赌气的事。你别拿自己身上的选择惩罚亲人,最后疼的还是你。”
我捏着钢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那时我只觉得,她不明白。我不是惩罚谁,是要把周建国那句决定做实。既然他不要,那我就让这件事再也不必商量。
我在签名栏写下陈桂兰。
桂字最后一捺太用力,纸被划出一道小口。唐文霞拿起来看了看,又问了一遍。
“真坚持?”
我点头。
冰凉的器械探进身体时,我咬住嘴唇,没有出声。窗外有人晾床单,湿布被风吹得啪啪响。
回家后,周建国看见药袋,半天没有说话。
他问我怎么没跟他商量。我脱下棉鞋,把脚伸到炉边,反问他,不是已经决定了吗。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抓起外套出了门。
我没有追。腹部一阵阵坠疼,像塞进了一块生铁。周宁趴在膝头问我是不是肚子饿,我抱住她,闻见她头发上的肥皂香。
柜底那块浅蓝布,再也没拿出来。
04
环取出来以后,唐文霞让我休息半个钟头。
我坐在门诊外的长椅上,手里捏着病历。周建国打来两次电话,我都没接。第三次响起时,屏幕上换成了周宁。
她说奶奶病情加重,让我们赶紧过去。
李秀英八十二岁,住院已有半个月。她心肺都不好,吃两口粥便喘,夜里还得有人守着。
我从医院出来,迎面是县城八月的热风。肚子隐隐作痛,脚底也发虚,只能扶着墙慢慢走。
周建国在住院楼下等我。他今年五十八,头发白了不少,维修店交给学徒照看,自己日日往医院跑。
见我脸色不好,他问取环顺不顺利。
我说还行,把病历塞进包里。他似乎还想问,病房里却来了电话,只能先扶我上楼。
李秀英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床头柜上摆着半杯凉水,一只削过皮的苹果放得发黄。
护士让家属补交费用。周建国去楼下,我从他放在椅上的手包里找银行卡。
卡没找到,倒翻出几张银行回单。
最上面一张是去年转的,两千元。下面还有三张,年份不同,收款账号却是同一个,户名只露出一个林字。
我做了大半辈子会计,对流水的排列太熟。那几张纸显然不是全部,转账也不是从去年才开始。
周建国回来时,我正把回单摊在窗台上。
他脚步顿住,先看床上的李秀英,再看我。
“这是谁?”
“以前欠的人情债。”
我问什么债,欠了多少年,为什么每次金额不一样。他把回单抓过去,折了两下,塞回手包。
“维修店早年周转过,人家帮过忙。”
“姓林?”
他嗯了一声,低头找银行卡。手包夹层被拉开又合上,他始终不肯正眼看我。
我让他把完整记录给我。他说没必要,都已经还得差不多了。
“夫妻三十年,我连你欠谁的钱都不能知道?”
“现在妈这样,你非得这时候闹?”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责任推得干净。好像不是他瞒了多年,是我挑错时候掀开。
病床上的李秀英咳起来。我端水替她润嘴,她眼皮动了动,又睡过去。
下午,周宁下班赶来。她二十九岁,在社区药店做店长,身上还穿着浅蓝工作服。
她问奶奶的老铺面能不能卖掉,先把后续费用备出来。
那间铺面在旧街口,面积不大,位置却好。李秀英早年说过,等周宁结婚,就把铺面留给她收租。
我想起产权材料一直锁在病房柜子里,便让周宁陪我找。
柜里有换洗衣服、药盒和几本旧存折。最下面的塑料袋还在,里面却只剩水电票据。
产权证和那张旧契据都不见了。
我问周建国,他说可能被李秀英放回家了。可上个月住院时,还是我亲手把材料装进来的。
“你拿走了?”
“没有。”
“那你妈拿走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头,让我别在病房翻东西。钱不够他会想办法,铺面的事以后再说。
周宁劝我们小点声,转身去给奶奶擦脸。她拧毛巾时水溅到鞋面,也没顾上。
我把空塑料袋折好,闻到上面一股陈旧的樟脑味。二十五年前那个牛皮纸袋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同样是柜子,同样上着锁,同样一句不许我多问。
傍晚,李秀英醒了片刻。她认出我,嘴唇动了几下。我凑近,只听见一个模糊的桂字。
周建国立刻走过来,说她累了,让她别讲话。
我回头看他。窗外夕阳照在他脸上,眼窝显得很深,额角全是汗。
离开病房后,我堵在楼梯间问他,汇款和产权材料是不是一回事。
他背靠着墙,沉默了很久。
“不是。桂兰,你别瞎连。”
“那就把记录给我看。”
他说账户早不用了,手机里也查不到。我伸手要他的手机,他往裤兜里一塞,脸色沉下来。
三十年夫妻,我们为钱吵过,为老人孩子也吵过。他却从没这样防过我,像我不是妻子,是上门查账的外人。
楼道里有人拖着输液架经过,轮子吱呀作响。周建国等人走远,才压着声音说,等母亲情况稳定,他自然会解释。
我看着他裤兜鼓起的手机轮廓,忽然不想再问了。
过去我总以为,他只是怕母亲,只是不会说话。可那些回单上的年份一张压一张,薄纸也能积出分量。
回到病房,我把凉透的苹果扔进垃圾桶。果肉撞在桶底,闷响一声。
李秀英闭着眼,周建国守在床尾。两个人隔着一张病床,没有看彼此,却像共同护着一扇不肯让我进去的门。
05
第二天凌晨,李秀英开始喘不上气。
医生出来提醒我们,家属最好都到。周宁正在赶来,路上堵车,说还要四十分钟。
病房里灯光惨白。周建国守在床头,一遍遍替母亲掖被角。李秀英却把脸转向我,费力地抬起手。
我走过去,她的手落在我腕上,轻得没有多少力气。
“桂兰,环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俯下身问她说什么。
她喘了一阵,胸口起伏得厉害。周建国端水过来,她却偏开头,只盯着我。
“那年,是我逼建国不许再要。”
二十五年压在心里的那口气,被她一句话掀开。我没有痛快,只觉得喉咙发干。
我问为什么。她眼角渗出一点水,顺着皱纹慢慢滑进鬓边。
“我怕再来一个丫头,怕家里养不起,也怕人笑周家没后。”
周建国站在床边,脸一点点沉下去。
“妈,别说了。”
李秀英像没听见。她说自己先压儿子,再让儿子来压我。那句不想再生,是周建国照着她的意思说的。
我看向结婚三十年的丈夫。
他低下头,手里那只水杯被捏得咯吱响,却没有替自己辩一句。
李秀英又说,她后来每次看见我,都知道我心里有根刺。可她好面子,话拖过一年又一年,到了床上才张得开嘴。
我抽回手,腕上留着她掌心的凉汗。
“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
她摇了摇头。
“不是。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周建国猛地上前,挡在我和病床之间。
“妈,你糊涂了,先歇着。”
李秀英急促地吸气,枯瘦的手从他胳膊旁伸出来,再次抓住我手腕。她用尽力气,声音却只有薄薄一线。
“建国二十六年前就有了另一个女儿。”
我没听懂似的站着。
窗边的氧气湿化瓶冒着细泡,一颗接一颗。周建国伸手去按呼叫铃,被我一把拦住。
“她说的是谁?”
李秀英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周雨晴。”
周建国脸色煞白,连耳根都没了血色。他让母亲别胡说,又说她病得神志不清。
李秀英没有再看他,只断断续续告诉我,那姑娘二十六岁,姓周,是他的孩子。
我问周建国,是不是真的。
他张了几次嘴,只挤出一句,先救人要紧。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把我们请到门外。
病房门合上后,他靠着墙,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我站在两步外,闻见自己衣服上残留的消毒水味。
十几分钟后,医生出来摇了摇头。
李秀英去世时,周宁还没赶到。
我跪在床边,替她把露在被外的脚盖好。脚踝干瘦,皮肤上留着袜口勒出的深印。
周建国哭出了声,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我却一滴眼泪也没有,只盯着他后颈那块灰白头发。
二十六年前,我们结婚才四年。周宁还没有出生。我每天挺着肚子去商场上班,他晚上回来给我揉腿,嘴上说盼着孩子平安。
原来那段日子里,还有一个我从不知道的人。
周宁赶到后,抱着奶奶哭了很久。她问我脸色为什么这么差,我说刚取环,身体不舒服。
周建国抬头看我,眼里带着恳求。我没有揭穿,只让周宁去办手续。
不是替他遮掩。那时我连那三个字该怎么说出口,都还不知道。
天擦黑时,我们把李秀英送走。回到家,桌上的粥还是早晨剩下的,表面结着一层干皮。
周宁接到药店电话,临时回去安排值班。她说处理完就回来,让我们别硬撑。
她刚出门不到十分钟,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个子和周建国差不多高,穿米色短袖,手里抱着黑色文件夹。
她看了我一眼,又越过我看向屋内。
“我是周雨晴。”
周建国从椅子上弹起来,碰翻了茶杯。温水沿桌沿淌下,打湿了他的裤腿。
“你来干什么?”
周雨晴没有回答,走到桌前打开文件夹。她取出几页纸,最上面写着遗嘱两个字,落款是李秀英。
她把纸摊平,指向其中一行。
“旧街口那间铺面,三分之一归我。”
我看见李秀英的签名,和住院材料上的笔迹一模一样。周建国伸手去抢,周雨晴迅速按住纸角。
“想撕也没用,不止这一份。”
屋里挂钟走到九点。周宁发来消息,说正在赶回,二十分钟就到。
周建国把我拉进厨房,关门时差点夹住自己的衣角。
“桂兰,不能让宁宁知道。”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
外头,周雨晴坐在桌边,那份遗嘱摊在灯下,老铺面三分之一归她。可这份遗嘱只是第一层,李秀英临终前究竟还留下了哪些话,谁又早就听过?
周建国脸色煞白,女儿周宁正在赶回。
天亮前,我必须决定,是先验那份遗嘱,让两个姑娘认清彼此,还是把婆婆临终那句话永远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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