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功能厅里坐了四百多号人。

投影幕布上那张照片放得很大,我手里捏着个红包,边角还露着两张票子。

韩秀芳站在台上,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刺得耳朵发麻。

她说我收病人红包,败坏医院风气,扣光我全年绩效和年终奖,一分不留。

台下一片嗡嗡声,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搁在膝盖上,没站起来,也没说一个字。

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会儿我站起来解释一句,后面的事是不是就全变了。

可我没说。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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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散会以后,走廊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有躲着走的,有假装没看见的,也有凑过来拍我肩膀说“想开点”的。

我没搭话,径直去了住院部一楼的收费窗口。

窗口里头坐的是个阿姨,看见我愣了一下:“郑医生,你怎么来了?”

我说:“帮我调一笔记录,上个月18号,康复科16床,住院费补缴那笔。”

阿姨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补缴金额两千元整,缴费方式:现金。缴费人签名栏里,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笔钱是我替那个老人垫的。

他出院头一天非要塞红包给我,我不收,他攥着我的手不放,眼眶红红的,说郑医生你拿着,你不拿我心里不踏实。

我推了几次没推掉,只能收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收费处,把这两千块替他交进了住院费里。

收据我留了,想着哪天碰见他了给他。

但我没想到的是,有人只拍了我收红包的画面,没拍我交钱的画面。或者说,拍的人故意只截了那一段。

走到门诊楼门口,贾林从拐角处冒出来,手里端着杯咖啡,笑呵呵地喊我:“郑医生,郑医生!哎,你别走那么快嘛。”

我站住了。

他快步凑上来,压低声音:“今天这事吧,我也替你委屈。韩主任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撞枪口上了。等过阵子风头过去了,我帮你跟院领导说说情,看能不能把年终奖给你补回来一些。”

我没看他,看着前面那棵老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说:“贾主任,你费心了。”

他说:“哪的话,咱们一个科室的兄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的笑堆得很自然,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上翘的弧度刚刚好。

我突然想起一个事。

那张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病房门缝里斜着拍进来的。

那个角度,正好是贾林每天查房走位时经过的地方。

我没说话,走了。

回到科室,我坐在自己那把旧转椅上,看着桌上那排针盒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套针是师父在我出师那天给的。

他说,高逸,你记住,咱这行当靠的是手艺吃饭。

手比嘴硬,这话你记一辈子。

我摸了摸针盒的盖子,那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师父当年用的那把,他用了一辈子。

那天下午我没门诊,在办公室里坐着,翻了翻抽屉。

里面有几封病人写的感谢信,还有一张过期的门禁卡,一支用了三年的钢笔。

我把钢笔揣进口袋,其他的没动。

下班的时候许清妍在更衣室门口等我。她看见我出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攒了一肚子话要说。

我冲她摇了摇头。她看懂了,没再开口。

走到霓虹灯亮起来的街上,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问我今天工作累不累,我说不累。

她又问我在干嘛,我说在路边买烤红薯吃。

她说那就好,早点回家。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手里的烤红薯冒着白气。我咬了一口,甜的,烫得嗓子眼发紧。

第二天的交班会上,科里气氛跟往常一样。

贾林主持会议,安排工作分配,说到重点病号的时候特意强调了一句:“以后16床这类病人,治疗安排都走我这。”他没点我的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话是说给我听的。

我没应声,收拾东西去治疗室。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隔壁桌两个年轻医生小声嘀咕。一个说郑医生这次怕是栽了,另一个说那么好的技术可惜了。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饭吃完,一口没剩。

下午三点多,我做了个决定。

我走进沈海办公室,把一张写好的纸放在他桌上。

沈海低头看了一眼,“辞职”两个字那么大,他不可能看不见。

他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说:“郑医生,你这是干什么?”

我说:“院长,麻烦您签个字。”

他说:“你别冲动,这事有回旋余地,我去跟韩主任沟通。

我说:“不用了。”

沈海顿了顿:“那五十万的年终奖你就不要了?”

我说:“不要了。”

转身拉门把手的时候,我听见沈海在背后叹了口气,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哪开口。我没等他说话,把门带上了。

出了行政楼,阳光正好,照得地上的影子短短的。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

我把它揣回兜里,朝医院大门走去。

走出大门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楼。

楼顶的红十字在太阳底下还挺显眼。

我说不上恨,只是觉得,这地方我待够了。

02

那封红包的事,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老人姓刘,六十七岁,腰突加椎管狭窄,走路都费劲。

从县医院转上来时是儿子陪着的,小伙子话不多,裤腿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赶过来的。

我给他做了两周正骨和针灸,从扶着墙走变成自己可以慢慢挪步,老人高兴得不行。

出院那天早上,我来查房,他儿子去办手续了,屋里就他一个人坐在床边。

他看见我进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包,递过来,说郑医生,你拿着。

我说刘叔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

他就攥住我的手,手背上的老茧硌得我手疼。

他说我这条腿走了好几个地方都治不好,你把我治好了,这点心意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他的眼睛,浑浊的、带着血丝,里面全是实打实的感激。

我想了想,把红包接了过来。

老人看我收了,脸上那褶子笑成一朵花。

我把红包揣进白大褂口袋,跟他说刘叔你好好养着,过阵子就能下地干活了。

他点头,说郑医生你是个好人。

第二天一早,趁着交班前没人,我拿着红包去了收费窗口,从里面抽出两千块,剩下的钱连红包壳一起,放进了我办公桌抽屉底层。

我替老人把住院费垫了。

这种事我干过不止一回。

病人塞红包,我当面收了让他们安心,回头再给他们交进住院费里。

医院不少人都知道我有这习惯,但从来没人说什么,因为这是病人自愿的。

我唯一没预料到的是,那天门缝里会有一双眼睛。

贾林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手机,镜头从门缝里对着我,快门一按,正好捕捉到我接过红包的瞬间。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画面定格在我手里捏着红包的那一幕。

他满意地勾了勾嘴角,说了句有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他翻了我办公室的抽屉,找到了那张缴费收据。

他没动那张收据,也没声张,只是拍了一张照片。

他要的只是“我收了红包”的那个画面。

至于我后来把钱交给谁了,在哪个窗口办的,他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

交班会上,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贾林在会议室里主持,分配一周的工作。

轮到我汇报康复病人的进展时,我照常念了几个病人的恢复情况,说完就坐下了。

贾林坐在对面,翻着手里的本子,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没多想。

当时我确实没多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阵子贾林好几次盯着我,眼神都是怪怪的。

他跟我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试探的语气,问我最近手头紧不紧,有没有什么外快。

当时我没当回事,只当他闲得慌。

现在全明白了。

他是在等我露马脚,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是在等着哪天把我拍下来的那张照片拿出去。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直接把照片递到韩秀芳手里。

韩秀芳是院长夫人,也是人事科主任。

医院里人前人后都喊她一声“韩主任”,声音里带着点敬畏。

她这个人有个特点,认死理。

只要她觉得你错了,你就没有辩解的必要,因为说了她也不会信。

她的脑子像一扇门,先入为主,进去了就关上了。

那天下午,贾林敲了她办公室的门。

两人聊了大概十五分钟。

贾林走后,韩秀芳坐在办公桌前,反复看了那张照片好几遍。

她把照片往桌上一摔,拨通了一个电话:“下周三全院大会,我要处理一件事。”

那会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还坐在治疗室里,给一个老太太扎针。老太太问我郑医生你手这么稳练了多久。我说快十年了。她啧啧两声,说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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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全院大会那天早上,我出门前蹲在门口系鞋带,系到一半停了。

手有点抖。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早晨我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还是闷。

我没多想,骑上电动车去了医院。

多功能厅在行政楼三楼,能坐四百多号人。

我到的算早,坐到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放射科的老周。

老周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抽了。

他笑,说郑医生今天矜持个啥,上回咱俩一起值夜班你抽了三根。

我说那会儿心烦。

会议前半段是常规内容,各科汇报,领导讲话。

我听得很散,脑子里盘算着下午那个病人的治疗方案。

老周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捅了他一下,他咂咂嘴又坐直了。

然后投影幕布亮了。

屏幕上放出一张照片,大得连细节都清清楚楚。照片里,我站在病房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红包口露出两张百元钞的边角。

厅里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的一声,像炸了锅一样,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韩秀芳走到台前,拿起麦克风,声音尖而亮:“大家安静。”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这个方向。

她说:“今天借着全院大会,我要点名批评一个人。康复科郑高逸,郑医生。收受病人红包,违反医院规定,性质恶劣。”

我坐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我身上。老周猛地惊醒,转头看我,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韩秀芳继续说:“医院三令五申,严禁收受病人家属任何形式的好处。郑高逸同志明知故犯,顶风作案。我宣布,扣发郑高逸本年度全部绩效和年终奖,合计四十八万六,一分不少。

四十八万六。那是我一年的全部年终奖,连着绩效一起扣。我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等于我这两年多白干的了。

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看见自己的手背上一根青筋凸了起来。

韩秀芳问我:“郑高逸,你对这个处理有什么要说的吗?”

全场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所有人都看着我,等我说点什么。我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我张了张嘴。

一瞬间有很多话冲到我嗓子眼。

那两千块是我替病人垫的住院费,我手里有缴费记录。

我每个月拿的工资里有绩效扣款,病人写来的感谢信我都锁在抽屉里。

可我说不出口。

准确地说,我不想在几百号人面前,跟一个根本不打算信我的人掰扯这些。

师父说过,手比嘴硬。

我的嘴笨,吵不赢的。

况且我也懒得吵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没拿桌上的水杯,没看韩秀芳的脸。我说:“没什么要说的。”然后我转身,朝多功能厅的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更大的议论声。有人喊:“郑医生!郑医生!”我没有回头。走出大门,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

我忽然觉得轻松了,像背了很久的包袱卸了下来。同时我又觉得空,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

回到科室,我开始收拾东西。

针盒、笔记本、抽屉里的感谢信。

那个红包壳还在抽屉底层,我拿出来看了看,里面已经空了。

我把它搁进垃圾篓里,想了想,又捡起来,揣进包里。

不知道留着干什么,就是觉得扔了好像也不对。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手机响了一声,是许清妍发来的微信:“你今天为什么不解释?那笔钱你明明替老人垫进住院费了。

我回了一句:“那个老人出院了。这事翻出来,他会不安的。”

她回了个省略号,过了很久又发了一条:“那你的年终奖呢?五十万啊。”

我没再回。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白天那个画面。

韩秀芳站在台上,照片放得那么大。

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贼。

我闭上眼。

随她去吧。

04

办离职手续比我想象的快。

沈海拖着没签,压了两天人事科的流程,但我第三次去找他的时候,他没办法了,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他递回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郑医生,说实话,这个医院不缺会做事的,缺的是你这号技术过硬的。你要走,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我说院长您言重了。

他说:“以后有困难可以找我,私人电话你知道的。”我点了点头。

三天后,我回科室收拾最后的私人物品。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在走廊的地上,一格一格的。

我蹲在办公桌旁边,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纸箱里放。

一支钢笔、一本针法笔记、一盒银针,还有那个空红包壳。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还是放了进去。

门被推开了。贾林站在门口,人手一杯咖啡,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递过来:“郑医生,喝一杯。”

我没接。

他倒也不尴尬,把咖啡往桌上一放,自顾自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说真的,你这走了,康复科的治疗组我接过来,你的那些老病人,我会安排好。你放心。”我看他一眼:“贾主任辛苦了。”他说:“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然后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说悄悄话的语气:“郑医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清高。这医院里,光有技术不行,你得学会来事。

我听着这话,没接。

他在我这儿坐了大概五分钟,说得嘴都干了,见我始终不搭腔,终于站起来,笑了一声:“行吧,那你就好自为之。”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16床刘老头那笔住院费,你垫的那两千块钱,他儿子来窗口问过。我跟收费处打了招呼,说那钱是你交的。这样,你走了以后,他要感谢你,也知道该感谢谁。”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笑,跟我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我心里明白他为什么把刘老头垫费的事翻出来。

他是想在我要走的时候,用这种方式在我心里扎一根刺,告诉我说:你看,你做好事也没用,最后还是我替你传的话。

我笑了一下:“贾主任,您操心了。”他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走出科室,抱着那个纸箱,往电梯口走。

走廊里迎面过来的几个护士看见我,都喊着“郑医生”,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

许清妍站在门外。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没说出来。

憋了半天,她说了一句:“行李箱要不要我帮你拉?”我说不用,没多重。

她点了点头,又站了两秒钟,还是没忍住:“你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说要去吃城南那家酸菜鱼?”

我有点恍惚。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我们一起值完夜班,她提起过那家馆子,我说改天休息了去,结果一直没去。

我说:“等我安顿下来吧。”她点了点头,松开了电梯门。

电梯一路往下,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抱着箱子看着那串数字,心里忽然静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一个保安跑过来递给我一个信封,说:“郑医生,刚才有个大姐让我给你的。”我问他哪个大姐,他说不认识,戴着口罩。

我没当回事,后来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郑医生,我老汉让我来看看你。他说你的好,他记着。”没有落款。

我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里了。

那天下午我没回出租屋,而是骑了两个小时电动车回了乡下。

我想去看看师父。

彭四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面前的小桌上摆着茶壶。

他看见我推门进来,也没惊讶,只是眼皮抬了抬,说:“怎么有空回来了?”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对面:“被开除了,自己辞的。”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嗯,然后呢。”我把大会上那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听完,半天没出声,我也没催他。

过了好一阵子,他放下茶壶:“高逸,这事儿你觉得你做得对吗?”我说我不知道。

他又问:“你心里有气吗?”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他说:“有气就对了。没气你就是泥捏的。”我低下头。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屋里,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套针,你拿回去用。我封针了,留着也没用。”我说师父这太贵重了。

他说:“贵重啥,就是个吃饭的家伙。你手艺在我之上,可惜你嘴不如我。”他就笑了,笑得很轻,像是风里飘来的一片树叶。

那天我在师父家吃了一顿饭,土灶炒的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他喝了二两白酒,话多了一些。

他说他年轻时也被人冤枉过,那时候他们生产队的老队长指着他鼻子说他偷了队里的黄豆。

他也没解释,背个包走了,第二年靠着给人扎针治好了十几个腰腿疼的病人,老队长自己来找他道歉了。

我听他说着,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吃完饭我帮他把碗洗了,又跟他坐在院子里看天黑。

他指着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说:“这树上的铃铛,是我师父挂的。他走的时候说,铃铛不响,人心不慌。你说这话怪不怪。”我抬头看那棵槐树,果然挂着一只铜铃,在晚风里悄悄晃着,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我住在了师父家。

第二天一早走的时候,他把那个布包塞到我怀里。

我低头看了看,是那套他用了大半辈子的针。

他站在院门口,跟我说:“手比嘴硬,但心别跟着硬。”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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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从乡下回到出租屋的第四天,韩秀芳的父亲倒了。

这事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韩大山今年七十六,退休前在粮站干了半辈子,身体一直硬朗,每天早上五点起,绕着小区走三圈。

出事那天早上走的也就是那三圈,走到第二圈的时候,心脏病突发,像一根电线突然被剪断了似的。

急救车拉到医院,本院心内科主任亲自看的,上了台,支架放进去两根,还是没通。

转去省第一医院,那边的专家评估了三天,告诉他们:大面积心梗,心肌坏死面积太大,做好心理准备吧。

韩秀芳在医院走廊里站了一整夜,站在窗边,眼睛一直盯着外面黑黢黢的天。

她后来跟我描述过那个夜晚,说天怎么亮得那么慢,像一整块黑布被人拽着,死活不肯揭开。

有人给她提了个名字。

彭四海。

她说,彭四海是谁。

那人说,老中医,十多年前就是个厉害角色。

你爹以前的老腰病就是他扎针扎好的,你还记得吧。

韩秀芳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猛地想起来。

她父亲十多年前犯过腰肌劳损,疼得下不了床,去过好几个大医院,不见好。

后来有个朋友介绍了个老中医,老中医用银针扎了三个疗程,愣是给他治利索了。

那时候韩秀芳也见过那个老中医一面。

那会儿她刚结婚不久,跟着父亲去乡下看过一次病,印象里的老中医高高瘦瘦,话不多,手背上青筋很明显。

她记得父亲管他叫彭大夫,但父亲没具体说过老中医的名字,她也没细问。

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彭大夫,叫彭四海。

她连夜打听到了师父的住址,第二天一大早就开车赶过去了。

到了地方,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收拾得齐齐整整,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根落叶。

她喊了几声彭大夫,堂屋里走出一个女人。

是隔壁的婶子,过来帮忙看家做饭的。

婶子问她找谁。

她报了彭四海的名字。

婶子看了她一眼,说彭老爷子早封针了,都三年了,不接诊了。

韩秀芳说,我找我爸,人命关天。

婶子还是摇头,说不是我不给你通报,老爷子说了,封针就是封针,谁来也不破例。

韩秀芳急了,说我父亲真是很严重,能请彭大夫去看一眼也好。

婶子看她急得都快跪下了,叹了口气,说:“你要真想见他,就去找他徒弟吧。他这辈子就收过一个徒弟,人叫郑高逸,在城里医院上班。他能说动彭老爷子。”

韩秀芳愣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重重一巴掌。

郑高逸。

这三个字她两天前还在大会上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

她站在那里,脚像生了根一样,半天没动弹。

婶子问她:“怎么了?”她回过神,勉强笑了笑,说没事,那她知道这个名字。

回到车上,韩秀芳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蚯蚓爬在皮肤底下。

她脑子里反复翻涌着那些画面:大会上那张照片,满场的目光,她一字一句宣布扣发年终奖时郑高逸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当时连辩解都没辩解。

他说“没什么要说的”。

然后他走了,走后就没有回头。

现在她得去求这个人。

求他救自己的父亲。

换作别人,她可以拉下脸来。

但偏偏是他。

偏偏是被她当众狠狠踩了一脚的那个年轻人。

她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过了好久,她掏出手机,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她其实没存过郑高逸的电话。

但人事科的备份通讯录里就有,她翻出来了。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终她还是按了。

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

又拨,还是没人接。

她一连打了三个,统统石沉大海。

她开始发短信:“郑医生,我是韩秀芳。

“我爸病重,想请你师父出一次诊,能不能帮个忙?”

这关系到一条人命,求你了。”她把“”字打上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这辈子没怎么用过这个字。

最终还是发出去了。

没有回音。

第二天,第三天,她每天打七八个电话,发好几条短信。

电话始终没人接。

短信也像扔进了井里,连个回声都没有。

韩秀芳坐在办公室,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从来没觉得这么无力过。

自己的父亲躺在重症监护室,全省最顶尖的专家已经说“准备后事”,而她唯一能找到的稻草,就是那个被她亲手赶走的医生。

与此同时,我正坐在出租屋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未接来电和短信。

头两条我看了,后面的没再看,直接锁了屏。

说实话,我心里头有一股说不清的别扭:你当众扇了我一巴掌,现在转过头来求我帮你。

你让我怎么帮你。

我翻着师父送我的那套针,脑子里还是他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手比嘴硬,但心别跟着硬。”我把针盒盖上,放在桌上。

我没有回电话,也没有回短信。

直到第五天晚上。

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还是那个号码。

我想挂断,但手滑了一下,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韩秀芳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沈海。

他说:“郑医生,是我。”我沉默了两秒:“院长,您说。”他说:“韩主任她爸的情况,真的不好。医生说可能就这周的事了。她这几天每天在医院守着,人也快撑不住了。”我听着,没说话。

沈海又说:“郑医生,你就算不看我们两个的脸,也看在那六十多岁的老人的份上。帮帮忙,行吗?”我攥着手机,过了大概有十秒钟吧。

我说:“我给我师父打个电话问问吧。”挂断电话后,我握着手机在屋里站了好一阵子。

然后我翻出通讯录,给师父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这不对。

师父从来不漏接电话。

他守着他那个老手机,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关机。

我心里猛地一沉。

06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从九点打到凌晨一点,始终没有人接。

我坐在床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师父年纪大了,虽然身体还算硬朗,但毕竟七十五了。

夜里温度低,他一只脚踏进古稀的人,万一跌一跤、万一有个闪失……我不敢往下想。

凌晨两点,我披上外套出了门。

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我把车锁在路边,又打了一辆出租车,赶了一百多公里山路,到村口的时候,天刚蒙亮。

我几乎是跑着进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跟往常一样。

我推开门,先听见的是风吹过堂屋门缝的呜呜声。

安静得不正常。

以前我每次回来,师父都能听到脚步声,在屋里喊一声“谁”。

今天没有。

我快步穿过院子,伸手推堂屋门。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下,师父躺在那张老木床上,被子拉得很平整,双手搁在身前。

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一样,怎么都迈不动。

床上的人不会动了。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凉的。

我手一缩,像被烫了一下,又伸回去,搁在他的手腕上。

脉搏没有跳动的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跪下去,额头抵在床沿上,手紧紧攥着师父的手背。

他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松了,皱巴巴的,跟老树皮一样。

他的手指有点弯曲,那是多年捏针落下的毛病。

我握着那只手,没有哭,只是很久很久没有抬起头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响起一个声音:“你是小郑吧?”我抬头,是隔壁婶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稀饭。

她看见我,叹了口气:“你师父走了。前天晚上走的,睡过去的。我早上过来送饭,他连被子都没掀过。”她没有说“走得很安详”之类的话。

农村人不兴说那些。

她把碗放在桌上,又说:“他床头留了个信封,说等你来了交给你。”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

我拿起来,抽出里面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师父的笔迹,笔画有点抖,不如以前稳了:“高逸,你要是心里有气,就别去了。但你记住,病人没得罪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一个个蹦进眼睛里,像针尖扎在眼眶里一样。

我哽咽了。

我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屋里看了一眼师父的面容,平静的,像睡着了一样。

我伸手把他头上的一缕白发拨到旁边,然后弯腰鞠了三个躬。

婶子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你说这巧不巧,前天中午他还跟我说,让小郑有空回来看他,说院子里那棵槐树上的铃铛该擦擦了。”

我跟着她的话抬眼看去。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上,铜铃在风里轻轻摇着,没有声音。

师父的后事是三天后办的。

村里人都来了,帮忙的帮忙,烧纸的烧纸。

我没有通知医院的人,也没有通知韩秀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