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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两点多,我被饿醒了。

胃里空得发酸,孩子又在肚子里顶了两下。我扶着床沿坐起来,缓了半分钟,才把拖鞋套上。

身边的位置凉着。赵明远不在。

我以为他又去书房回客户消息。到了孕晚期,我夜里醒得勤,他怕灯光晃我,常抱着电脑去外面。

厨房在一楼,冰箱里还有半碗鸡汤。我一手托着肚子,慢慢往楼下挪,楼梯踩得很轻。

走到拐角,餐厅那边亮着一线暖黄的光。门没关严,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轻。

我刚要叫赵明远,脚却停住了。

坐在餐桌旁的人是林薇。

晚上十点,她明明收好烘焙店带来的点心,说第二天一早还要进货。我亲眼看着她穿鞋出门。

可现在,她的大衣搭在椅背上,头发有些乱。赵明远坐在她对面,手边放着两杯水。

林薇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赵明远抬头看了眼楼梯口,声音更轻了。

“别在这里说,她随时会醒。”

我的手还扶着栏杆,掌心黏出了一层汗。肚子往下一坠,我赶紧稳住呼吸,没敢再动。

“孩子怎么办?”

林薇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点哑。桌面上压着张折起的白纸,只露出医院名称的一角。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离婚的事,等她生完再说。”

楼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窗帘杆被风碰了。赵明远立刻起身,椅脚擦过地砖。

我转身往回走,脚底软得像踩着湿棉花。餐厅门被拉开时,我刚好隐进楼梯拐角的暗处。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楼下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正往楼梯这边靠近。

01

两个月前,我还觉得自己过得挺稳当。

我和赵明远结婚十二年,搬过三次家,换过两辆二手车。最难的时候,两个人合吃一盒十块钱的快餐,也没红过脸。

孩子来得不容易。

前几年检查、吃药、计算日子,家里的抽屉塞满了单据。我三十五岁那年停过一次胎,后来谁也不敢再轻易提孩子。

这次验出两道红线,我坐在卫生间的小凳子上看了很久。赵明远进来时,手里还拎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豆浆。

他蹲在我面前,先看试纸,又看我。

“真的?”

我点头。他把豆浆放到地上,手伸过来又收回去,像怕碰坏什么。最后只摸了摸我的头发。

怀孕头几个月,我吐得厉害,闻见油烟就难受。赵明远早上煮白粥,晚上回来拖地,衬衫领口常沾着汗。

家居公司销售忙,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时饭吃到一半,客户催量尺寸,他拿着车钥匙就走。

我在家给几家小公司做账,收入不算多,好在不用通勤。肚子渐渐大了以后,我把电脑挪到卧室,坐一会儿便躺一会儿。

林薇是在我怀孕七个月时常来家里的。

我们十八岁认识,到那时刚好二十年。她开的烘焙店离我家不远,每天下午最忙的一阵过去,就拎着面包和牛奶过来。

她做事利索,进门先洗手,再把台面擦一遍。有次见我弯腰捡勺子,直接把勺子抢了过去。

“你现在别逞能,叫我就行。”

她烤的全麦面包没放多少糖,嚼起来有麦香。我胃口不好,只有她带来的东西还能吃下几口。

赵明远也欢迎她来。他回家晚,林薇有时会给他留一碗汤,再把厨房收拾干净。

我开玩笑说,她比钟点工还周到。

林薇把围裙解下来,瞪我一眼。

“少拿钱衡量我,我图你家什么?”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也笑,笑得肚子发紧,只好扶住桌沿慢慢喘气。

那阵子,赵明远比以前沉默。

晚上洗完澡,他常坐在床边看一会儿手机。我问公司是不是不好做,他说行业都差不多,熬过去就行。

有一晚,我核账到十点。他端了杯温水进来,站在桌旁没走。

“咱俩多久没好好说话了?”

我盯着表格里的差额,脑子正乱,以为他只是累了。

“等我把这笔账对完。”

他嗯了一声,把水放下。过了几秒,又说家里现在所有话题都是产检、尿布、婴儿床。

我抬头看他。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领口皱着,像在车里靠过很久。

“马上要生了,不说这些说什么?”

话出口有点硬。我想补一句,他的电话却响了。客户问报价,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那晚之后,他没再提。

母亲周淑琴每周来两次。她退休前教小学,收纳东西总爱按大小排齐,连冰箱里的鸡蛋都要尖头朝下。

她见赵明远忙前忙后,很满意。

“男人肯管家就不错。过日子哪能件件顺心,为了孩子,脾气得收一收。”

这话她常说。我从小听惯了,左耳进右耳出,只顾着挑豆角里的筋。

母亲走后,林薇陪我去小区散步。她扶着我的胳膊,步子放得很慢,路过儿童滑梯时还问我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平安就好。”

我摸着肚子,心里很踏实。身边是认识二十年的朋友,楼上有结婚十二年的丈夫,婴儿床已经装好,浅木色,还带着新家具的味道。

那时我没留意,林薇回头看了一眼阳台。赵明远正站在那里抽烟,见她抬头,很快把烟按灭了。

02

林薇来得越来越勤,后来不用我开门,也知道备用钥匙放在门口花盆下面。

钥匙是我告诉她的。孕晚期行动慢,有一次她在外面等了五分钟,我扶着墙走到门边,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

“以后自己开,省得我挪。”

她把钥匙捏在手里,犹豫了一下。

“方便吗?”

“你又不是外人。”

说这话时,我正惦记锅里的粥,没看见她是什么神情。等我回过头,她已经把钥匙收进包里。

从那以后,她熟悉了家里的所有作息。

我上午十点开电脑,中午睡一个小时。赵明远通常七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左右回来,周三应酬最多。

连扫地机器人几点启动,她都记得。有次机器卡在餐桌下,她进门便俯身关掉,说这个点正是我午睡的时候。

她还给冰箱分了格。我的酸奶放上层,赵明远爱喝的无糖苏打水放门边,母亲带来的酱菜装进密封盒。

有天晚饭,她炖了萝卜牛腩。赵明远尝了一口,顺手把香菜拨到碗边。

林薇马上把香菜碟端远了。

“忘了,你不吃这个。”

我抬眼看她。

认识这么多年,我都只知道赵明远不爱吃葱。香菜这件事,他在家很少提,饭馆端上来也只是默默挑开。

林薇夹牛肉的手顿了顿。

“上次点外卖,他说过。我想着一家人的口味都要记,不然白帮忙了。”

她说得自然,随后问我要不要再添半碗汤。我摇摇头,肚子顶得慌,便没继续问。

赵明远也没接话,只把碗里剩下的香菜拨得更远。

那晚,我睡到凌晨一点,被床头一闪一闪的光弄醒。他的手机放在柜子上,屏幕亮了几次。

我眯眼看过去,只看见消息提示,没有看清名字。

赵明远从卫生间出来,迅速拿起手机。

“谁这么晚找你?”

“客户,催明天的合同。”

他坐回床边,背对着我回了几句。屏幕的白光映在墙上,过了一会儿才灭。

第二天午后,林薇来送蛋糕胚,眼下有些发青。我随口问她是不是没睡好。

“店里的烤箱跳闸,折腾到半夜。”

她低头换鞋,鞋带系了两遍才系好。

我想起昨夜不断亮起的屏幕。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孩子一阵胎动打断。林薇赶紧过来扶我坐下,手掌在我后背轻轻拍着。

她倒来温水,水温刚好。我的疑心显得没来由,便顺着水一起咽了下去。

几天后,厨房水槽堵了。赵明远回家时,林薇已经找人疏通完,地面也擦干净了。

我问她怎么知道楼下维修师傅的电话,她说在物业群里问的。

晚上赵明远却说,是他把号码发给林薇,让她找人过来。

两个说法不太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慢慢剥橘子。橘皮的汁溅到手背,凉凉的,屋里只有电视里模糊的笑声。

“到底是谁找的?”

赵明远正拆快递,头也没抬。

“有区别吗?水通了就行。”

林薇从厨房出来,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柜子。

“我记岔了,最近店里太忙。”

她笑了笑,转身去拿包。那笑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落了下去。

我没有追问。一个维修电话而已,真要刨根问底,倒像我怀孕以后心眼变小了。

可当晚躺下,我又发现赵明远把手机调成了静音。以前他怕漏接客户电话,睡觉都开着铃声。

我问了一句,他说怕吵到我。

这理由很周全。我摸着肚子,听见空调风从出风口落下来,吹得窗帘轻轻擦墙。

第二天下午,林薇带来一盒低糖蛋挞。她进厨房拿盘子,没问位置,直接拉开了右边第二个抽屉。

那里原本放保鲜袋。前一天赵明远才重新整理过,把小盘子挪了进去。

我看着她把盘子摆好,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盘子换地方了?”

林薇停了一下,把蛋挞一个个夹出来。

“昨天明远找东西时说的吧,我也记不清了。”

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只叫他的名字。

03

临近预产期,我睡得越来越差。

半夜腿抽筋,翻身要用两只手托住肚子。白天稍微走几步,耻骨便一阵阵发酸,连呼吸都觉得胸口挤得慌。

医院让提前准备待产包。我列了清单,证件、产褥垫、婴儿衣服,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

赵明远答应周末陪我收拾。到了周六,他接了个客户电话,说有套家具出了尺寸问题,必须去现场。

我看着摊满沙发的东西,心里冒了火。

“上周就说好了,你又去公司。”

他低头穿鞋,语气有些不耐烦。

“客户等着处理,我能不去吗?”

我扶着腰站起来,鞋柜上的车钥匙碰得叮当响。那点声音钻进耳朵,弄得人更烦。

“生孩子难道只是我的事?”

赵明远停了一下,转身看我。

“我每天几点回家,你没看见?”

他说自己上班挣钱,回来还要做饭、跑医院,已经尽力了。我听着那些话,胸口发堵,偏偏一句也接不上。

最后,他把门关得有些重。

我坐回沙发,肚子一阵发紧。过了几分钟才松开,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下午,林薇提着两袋婴儿用品过来。看见满屋东西,她没多问,蹲下按清单一件件分类。

“证件单独装,临时找不着最麻烦。”

她拿来几个透明袋,动作麻利。我原本憋着气,见她忙前忙后,反而觉得委屈。

我说赵明远连半天时间都抽不出来。

林薇把小袜子卷好,轻声劝我。

“他最近工作压力也大,你别总说他在家里只是个跑腿的。”

我捏着一包湿巾,半天没动。

这句话,我只在前一晚和赵明远争执时说过。

当时卧室门关着,我问他是不是觉得给我倒杯水都委屈。他回了一句,自己在这个家只剩跑腿的用处。

我看向林薇。

“他连这个都跟你说?”

她低头整理待产服,手上的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响声。

“上午他问我待产包怎么装,顺口提了两句。”

“夫妻吵架,也顺口提?”

我的声音不高。林薇抬起头,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别多想,我就是劝劝他。”

我把湿巾放回桌上。袋口没封好,里面的东西散出来,掉到地毯上。

她弯腰去捡,我先一步按住了袋子。

“林薇,你和他是不是聊得太多了?”

她愣了两秒,随即笑我临产焦虑,什么小事都容易往心里去。说完又拿起清单,问还缺不缺奶瓶刷。

我没有回答。

晚上赵明远回来,待产包已经收好了。他看见我坐在餐桌边,先去厨房热饭,像上午那场争执根本没发生过。

我直接问他,为什么把夫妻之间的话讲给林薇。

他盛饭的动作停了停。

“她来帮忙,我随口说说。”

“你有同事,有朋友,为什么偏偏跟她说?”

锅盖上的水汽往下淌,一滴滴落在灶台边。赵明远关了火,回头看我,眉头皱起来。

“陈静,你最近是不是太紧张了?”

又是这句话。

他把我的不舒服归到怀孕,把我的追问归到焦虑,仿佛只要孩子生下来,我就会恢复成那个不问、不看的人。

“我紧张,不等于我糊涂。”

赵明远把碗放到桌上,力气没收住,汤洒出一圈。

“林薇帮了多少忙,你心里不清楚?非要把关系弄难看?”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门外。他和林薇已经谈过什么、说到哪一步,我都不知道。

半夜,他睡熟后,我睁眼看着天花板。床头柜上那部手机安安静静,屏幕朝下扣着。

以前,他从不这样放。

04

第二天夜里,赵明远的手机响了。

那时快十一点,我刚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他在阳台收衣服,手机就放在枕头旁。

来电显示只有一个林字,我认得那个号码。

铃声响了几下,他快步进来,看见我正望着屏幕,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谁的电话?”

“老林,公司的安装师傅。”

他说着拿起手机,走到外面接。阳台门拉上后,我仍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只听不清说什么。

电话不到两分钟。他回来时,我问安装师傅这么晚找他做什么。

“明天送货的事。”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身去拿睡衣。动作很快,像早已想好答案。

我没有拆穿,只说哦。

第二天下午,林薇照常来。她带了一锅排骨汤,揭开盖子时,热气裹着玉米的甜味散出来。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盛汤。

“你昨晚找赵明远了?”

汤勺碰在锅沿上,发出清脆一声。林薇没有看我,把漂在上面的油花慢慢撇开。

“问了点事,怕白天忙忘了。”

“什么事?”

她端起碗,过了片刻才说,是产后护理的安排。她想帮我提前找个靠谱的人,所以问赵明远预算。

我接过汤,没喝。

“他告诉我,是公司的安装师傅。”

林薇终于抬眼。她嘴唇动了动,随后低头擦桌上的汤汁。

“可能他怕你多想。”

这话比那通电话更叫我难受。

他们一个说送货,一个说产后安排,连借口都没对好,却都觉得问题出在我会多想。

“那你们安排了什么?”

我问得很细,找谁、多少钱、什么时候来。林薇只说还没定,得看月嫂档期。

赵明远晚上回来,我又问了一遍。他说只是考虑让我母亲住几天,再请钟点工做饭。

两个答案没有一处能接上。

他脱下外套挂好,看见我一直盯着他,语气沉下来。

“还没谈妥的事,有什么可交代的?”

“你们背着我商量我的产后生活,我不能问?”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他说完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填满厨房,我站在门口,闻见他外套上有股淡淡的奶油味。

那是林薇店里常有的味道。

晚上我给母亲打电话,只说最近赵明远有事瞒着我,想问清楚。周淑琴沉默了一会儿,反常地没有追问是什么事。

“快生了,别在这个时候闹。”

我捏着电话,心口往下一沉。

“妈,我还没说是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说男人忙起来难免顾不上解释。家里眼下要紧的是孩子,别为几句说不清的话伤身体。

以前我和赵明远拌嘴,母亲总要把前因后果问遍。这一次,她却一味帮他说话。

“是不是他找过你?”

“没有。你别猜来猜去。”

母亲很快岔开话题,问我血压和胎动。她越说得细,我越觉得哪里不对。

挂断后,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墙上的钟走到十点半,赵明远还没从书房出来。门底下透着光,偶尔传来手机提示声。

我端着杯子经过,正好听见他在里面说:“她这两天盯得紧,先别来。”

推门进去时,他已经结束通话。

“谁别来?”

“客户,催他别来公司堵我。”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故意翻得哗哗响。我看着他额头那层细汗,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在撒谎。

而那个和他一起瞒我的人,很可能就是我认识了二十年的林薇。

05

楼梯上的脚步越来越近。

我扶着墙,尽量把呼吸放轻。赵明远走到拐角停了一会儿,朝楼上看了看,又转身回了餐厅。

门重新合上,只留下窄窄一道缝。

我没有回卧室。刚才听见的那几句话像鱼刺卡在喉咙里,不拔出来,连气都喘不顺。

脚边铺着厚地毯,我慢慢挪回拐角。餐厅里,林薇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那杯水一口没动。

“你还想拖多久?”

她的声音发颤,却没有哭。

赵明远坐下,手掌压在桌面上。

“现在不能刺激她,医生说她血压不稳。”

“那我呢?”

林薇从包里拿出那张折起的白纸,展开后放到桌面上。医院名称、检查日期,还有超声检查几个字,我都看得清楚。

她把孕检单推到赵明远面前。

“孩子是你的,今天必须选。”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扶着墙的手往下滑,掌心蹭过粗糙的墙布,火辣辣地疼。

我盯着那张纸,仍想给自己找一个说法。也许她说的是别人的孩子,也许赵明远只是被逼着帮忙。

下一刻,他开口了。

“我没说不要这个孩子。”

短短一句,把我最后那点侥幸压了下去。

林薇怀了赵明远的孩子。

我认识二十年的朋友,拿着另一份孕检结果,坐在我家的餐桌旁,逼我的丈夫做选择。

厨房冰箱低低地响着。里面还放着她给我炖的鸡汤,玻璃盒上贴着纸条,写着少盐,明早热。

那些洗好的水果、叠好的婴儿衣服、每一次扶我下楼,全都在脑子里挤到一起。越是寻常,越叫人发冷。

“你答应过会处理婚姻。”

林薇把手放到小腹前,眼圈微红。

赵明远看向楼梯口,声音压得很低。

“陈静预产期只剩十二天,先稳住她,等孩子落地再谈离婚。”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睡裙绷得很紧,孩子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不舒服。

原来他说的等我生完,不是要和林薇断干净,而是等我平安生下孩子,再把离婚摆到我面前。

他们连时间都商量好了。

林薇没有接受。

“生完以后呢?她坐月子,你又说不能刺激。孩子满月,你再说老人受不了。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会处理,你别逼我。”

赵明远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他应付客户时一模一样。他从不喜欢马上解决麻烦,总觉得拖一拖,事情会自己变轻。

可这回,桌子两边都是活生生的人。

我肚子突然一紧,疼痛从腰后往前裹。不是很重,却持续了十几秒。我靠住墙,慢慢吸气,再一点点吐出来。

医生教过,宫缩时不要慌,先看是否规律。

我不能在这里倒下。

餐厅里又传出林薇的声音。

“她要是知道了,不会原谅我们的。”

“所以现在不能让她知道。”

赵明远说完,端起水喝了一口。他的杯子是我去年买的,杯底磕掉了一小块瓷,他一直舍不得扔。

我忽然很想推门进去,把杯子摔在他脚边。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问林薇为什么能一边摸着我的肚子,一边藏着自己的孕检单。

手已经碰到门框,我又停住了。

腹部第二次发紧,比刚才更明显。额角渗出汗,我咬住嘴唇,没有出声。

现在进去,他们会慌,会解释,会抢我的手机,也可能让我在情绪里失去判断。离生产只剩十二天,我连今晚这阵收缩是不是假性宫缩都不能确定。

我先从睡裙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我用手掌遮住光,打开录音,把音量调到最低。红色的计时数字开始跳动,一秒,两秒,三秒。

门内的交谈还在继续。

林薇问房子的贷款还有多少。赵明远说房子不会现在动,存款也得等我生产以后再清点。

“你至少要给我一个准话。”

“先把今晚熬过去,她醒了就麻烦了。”

我靠在墙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原来他们考虑的不只是感情,还有房子、存款和两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录音已经过了三分钟。

林薇再次把孕检单推到赵明远面前:“孩子是你的,今天必须选。”

他压低声音:“陈静预产期只剩十二天,先稳住她,等孩子落地再谈离婚;可这场背叛究竟是谁先跨过那条线。”

我捂住发紧的肚子,掌心下的胎动又急又乱。

现在冲进去,可能伤到孩子。装作不知,他们会不会先动我们的房和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