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一套多达105册、106卷的新修《清史》送审稿完成。参与者已经为它忙碌十余年,主体分成通纪、典志、传记、史表、图录五大部分。按常理,稿子送审,似乎只差排版印刷。
可是几年过去,书店里依然见不到这部巨著。
这正是问题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清史并非没有人写,也不是没有写出书稿。“已经写成送审稿”与“正式定稿出版”之间,还有一道极长的路。截至2026年8月,公开渠道仍未见新修《清史》正式出版的消息;文化和旅游部清史纂修与研究中心公布的2026年度预算,依旧将清史的组织考证、评议、审改和修订列为主要职责。
为什么一部已经写出一百多卷的史书,迟迟不能落定?
## 资料不是太少,而是多得压不过来
2002年8月,国家决定启动清史纂修工程。同年12月,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成立,清史学家戴逸担任主任。次年正式启动时,目标就不是写一本普通的清代通史,而是编纂一部能够反映当代中国学术水平、经得起历史检验的大型史书。
清朝距今较近,留下的材料远比此前多数王朝丰富。除了《清实录》《清会典》、奏折、军机处档案,还有满文、蒙古文、藏文、维吾尔文、托忒文材料,以及地方档案、私人文集、外国使节报告和海外收藏。
修史者面对的不是无米下锅,而是粮仓大门全部打开以后,必须判断哪些可靠、哪些重复、哪些只是当事人的一面之词。
清史工程因此被分成主体、基础和辅助三部分。仅基础工程就陆续出版五套丛刊,共240多种、总字数超过20亿字;《清代诗文集汇编》又从六万多部诗文集中选出四千余种,编成801册。这些成果并不等于正式《清史》,却是正文得以成立的地基。
问题也随之出现:材料越多,核对越慢;新材料不断发现,已经写好的段落便可能重审。清代还处于中国从古代社会向近代社会转变的关键阶段,传统纪传体很难容纳铁路、电报、近代外交、社会结构和世界格局等内容。
经过反复讨论,编纂者最终采用“新综合体”:以通纪统摄全局,以典志记制度和社会,以传记写人物,以史表排列脉络,再以图录补充文字。这种体例既想接续二十四史传统,又不能照搬《明史》的办法。
光是把近三百年的历史装进一个统一框架,就花去了大量时间。
## 千余人写书,最后却必须像一个人写的
大型修史无法依靠少数几位学者。清史工程先后设立数百个项目,仅主体工程便有173个项目完成初稿,参与编写和审改者达千余人。
人多可以分担材料,却带来另一个难题:同一事件,在通纪、传记、典志和史表中可能出现多次;不同作者使用的名称、时间和评价标准,也可能互不一致。
于是,从2008年12月开始,工程逐步转入审改。书稿要经过一审、二审、三审,还要专门“查重复、查矛盾、查遗漏”。戴逸直接主持的九卷通纪接近400万字,许多页面被逐字修改,有些部分甚至重新撰写。
这还只是文字和体例问题。
清朝的历史与中国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发展、边疆治理、中外关系以及近代民族危机紧密相连。如何叙述康雍乾时期的边疆治理,如何记载近代中国因不平等条约造成的领土和主权损失,如何评价太平天国、义和团、洋务运动和清末新政,都不能凭个别作者各写各的。
编委会早在2009年便形成重大问题表述意见,涉及十五类重要问题,包括明清之际的战争、统一多民族国家疆域的巩固、近代丧土失地,以及慈禧、曾国藩、李鸿章、袁世凯等人物的评价。所谓统一表述,不是宣布学术争论从此结束,而是要求一部完整史书内部不能相互冲突。
2019年9月,送审稿的审读工作交由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历史研究院承担。此后,书稿仍在配合审读、继续修订。2023年,清史纂修与研究中心公开的工作中,还包括修订编纂总则例、研究重大理论和学术问题表述、统一人名和地名规范。
因此,外界很难用某一个单独原因解释它为何尚未出版。官方公开材料没有披露完整审读意见,但可以确认的是:这部书仍处在审读、审改和修订链条之中。它不是停在空白纸上,而是停在从“巨型送审稿”变成“正式国家史书”的最后关口。
## 九十多年前,一次仓促付印留下了警告
理解今天的谨慎,还要看另一部书的命运。
1914年,北洋政府设立清史馆,由赵尔巽主持编纂清史。经过十余年工作,到1927年,稿子大体形成。但当时政局动荡,经费困难,馆内人员不断减少,书稿既未完全定稿,也没有充分通读。
赵尔巽年事已高,希望尽快把成果保存下来,遂决定以《清史稿》的名义付印。他在发刊文字中已经说明,这只是供后来修正的史稿,“并非视为成书”。
然而,即使标明是“稿”,仓促出版的代价仍迅速出现。由于刊印过程中有人改动内容,《清史稿》形成了529卷的关内本和536卷的关外本,同一部书竟出现两套不同面貌。书中还存在体例不一、前后矛盾、史实错漏以及部分评价失当等问题。
1929年,故宫博物院院长易培基等人列出十九项问题,呈请限制其发行并继续重修。《清史稿》此后虽然凭借保存的大量史料成为清史研究绕不开的著作,却始终带着一个无法去掉的“稿”字。
这段往事改变了今天这个问题的分量。
如果只求“有一本清史”,1928年的《清史稿》早已摆在那里;如果只求尽快出版,2018年的送审稿也已经有一百多卷。今天所等待的,是一部在史料、体例、国家立场、学术判断和文字表达上都能成为整体的正式史书。
所以,所谓清史“至今没有修出来”,更准确的含义是:主体书稿已经完成,庞大的文献基础也已建立,但正式定稿尚未面世。它迟迟没有跨过最后一步,既有工程规模过大的原因,也有众手成书必须反复统稿的困难,更有《清史稿》仓促刊行留下的历史教训。
截至2026年,修订工作仍有专门机构和经费保障。这个“没有出来”,不是无人动笔,而是不愿让一部准备传之后世的史书,再以“急就之章”的方式留下遗憾。
假如你身在编纂者的位置,面对一套已经写成却仍有争议的百卷巨著,你会选择先以“修订本”尽快公布,让学界共同纠错,还是继续审改,等待一部更完整、更统一的正式版本?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马大正《戴逸老师与清史纂修工程》,《清史研究》2025年第1期
② 文化和旅游部清史纂修与研究中心《2026年度部门预算》
③ 冯尔康《〈清史稿〉传表的写作与分类》,中华文史网
④ 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讲座纪要:百年回眸——故宫博物院易代修史的缘起与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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