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时候,妻子正弯腰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

听见动静,她直起身,眼睛弯了一下,手里的水壶还没来得及放下,我就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她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应该是刚值完班回来。

我低头,想亲她一下。

就在这时候,客厅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低哑的,像闷着嗓子说话。

“别这样,他快回来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松开,退了一步。妻子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她转头看向那只鹦鹉,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它乱学的。”

我没答话,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笼子里那只歪着脑袋的鸟,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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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只鹦鹉看了很久。

它站在笼子里的横杆上,偶尔用嘴啄一下食槽里的谷子,歪着头看看我,又看看我妻子。

妻子在厨房里切菜,声音听上去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她握着刀的手,一定比平时紧。

我跟她结婚十八年了,她心里有事的时候,切菜的声音会变得格外齐整,一下一下,像是按着什么节拍。

果然,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一直没看我。

我媳妇叫彭慧妍,在社区医院当护士,早八晚六。

平时家里的事都是她操持,我常年在外面跑业务,一年有大半时间不着家。

说实话,我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

出差回来,家里热乎饭菜摆好,她坐在对面问一句“累不累”,我就觉得这趟家没白回。

可那天,饭桌上冷清得很。

“这鹦鹉,什么时候养的?”我夹了一筷子菜,装作随口问了句。

“三个月前吧,同事家里孵了一窝,送了我一只。”她低着头扒饭,声音平平的,“说是能解闷。”

“哪儿买的笼子?”我又问了句。

“同事一块儿送的。”她顿了顿,“你老是不在家,家里有点活物,好歹热闹些。”

这话说得没什么毛病。

我没再问,吃了几口饭,端着碗去厨房添饭。

经过鸟笼的时候,那只鹦鹉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

我停下来,看着它。

它歪了歪脑袋,嘴张了张,没出声。

我盯了好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那句话不那么简单。

它学的那句话,是个男人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家这边的人说话没那么重的尾音,妻子老家的口音也不是那样的。

那到底是谁?

谁来过这个家?

我把碗放在灶台上,没急着添饭,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话记录。

我跟她平时的联系不多,每天会打一个电话,有时候忙起来就发条微信说一声。

那次出差,我记得清清楚楚,出差半个月,每晚八点,我都会给她打个电话。

她接得都挺快的,声音也正常,问我吃了没、住得惯不惯、那边天气怎么样。

有一回我打电话,听见她那边挺安静的,就问她在干什么。

她说在客厅看电视,很快就挂了电话。

现在想想,那个“很快”,好像确实有点太快了。

我放下手机,走出厨房。客厅里,她已经吃完了,正站在玄关那儿穿鞋。我愣了一下:“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医院有个病人喊我去一趟,急诊那边人手不够。”她没回头,声音轻轻的,“你先吃,不用等我。”

门关上,屋子里就剩我跟那只鹦鹉了。

我走过去,站在鸟笼前面,弯下腰,隔着笼子看着它。

它往后退了一步,又歪了歪头,咕咕叫了一声,像是在打量我。

“你刚才那句话,谁教你的?”我压低声音,问了它一句。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扑棱了一下翅膀,伸了个懒腰,把脑袋缩进羽毛里,不搭理我了。

我站在客厅里,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我忽然发现,这间住了一辈子的屋子,好像有很多地方是我从来没注意过的。

阳台的角落里,多了一把折叠椅,就是那种能靠背的躺椅,颜色是深绿色的。

我家的家具大多是米色和白色的,当年装修的时候她特意挑的,说看了舒服。

这把深绿色的躺椅,看着有点扎眼。

我没多想,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也不知道,只感觉身边的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然后就是翻身的声音。

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假装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床上躺着,妻子就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的声音,听着跟平时一样。

我翻了个身,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

我起床,走到客厅,那只鹦鹉正站在笼子里对着窗户外面叫。

它看到我,忽然扑棱了一下翅膀,张了张嘴,像是在学什么。

我盯着它,等它开口。

它歪了歪头,叫了两声,又闭上了嘴。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起来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我应了一声,走到餐桌那儿坐下。

她端着一碟咸菜从厨房里走过来,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窗台上的鸟笼,也没说话。

那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谁也不开口。

她的筷子夹起一根咸菜,又放下,像是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喝完粥,端着碗去厨房刷。经过鸟笼的时候,我停下来,故意把声音抬高了点:“这鹦鹉平时说话吗?昨天那句话,学得挺清楚的。”

她没接话。过了两三秒,才听见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有时候说两句,多数时候不出声。”

“谁教它的?”我又问了一句。

“谁知道呢,可能是电视里的吧。”

她走出来,手里拎着包,像是要去上班了。我转过身,她站在玄关穿鞋,头也没抬。我想再问一句,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慌。

她明明知道我在问什么,就是不愿意接这个话茬。

我放下筷子,回到客厅,站在鸟笼前面,低头看着那只鸟。

它也抬头看着我,两只小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我心里一动,伸手把鸟笼提了起来,走到阳台,挂在晾衣架旁边。

阳台上晾着她昨晚洗的衣服,还有几件旧衣服。

我扫了一眼,忽然瞥见晾衣绳的另一头挂着一件衬衫,深蓝色的,领子有点旧了,袖子比我穿的长一点。

那不是我的衣服。

我愣了一下,把鸟笼放在地上,伸手把那件衬衫取下来。

翻到领口的标签,是某个商场男装品牌,我从来没穿过。

那件衬衫上,没有洗衣液的香味,倒像是干洗店出来的那种淡淡的药水味儿。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件衬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些不回家的日子,出差半个月、一个月的日子,我脑子里全是别人家里热气腾腾的晚饭和晚上有人等的床。

我从没想过,如果那个等我的人,不再等了,会怎样。

我正愣着神,手机响了,是公司打来的,说是下周有个大客户要来西南考察,让我提前做好接待方案。我嘴上应着,眼睛还盯着那件衬衫。

“行,我心里有数。”我挂了电话,把那件衬衫原样挂回衣架上,手在衣角上顿了顿,把它的褶皱理平了,又回到客厅。

我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账本。

这个账本,还是我妈那年代用剩下的,妻子一直拿来记家里的开销。

什么菜多少钱,水电费多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近几个月的记录,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上个月中旬,账本上有一行字,写得比平时重了些,像按着笔尖去写的:“取定期存款六万整。”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心里咯噔了一下。

六万块钱。

我们家这些年的积蓄,本来就不多。

妻子在社区医院工作,一个月工资四五千,我跑销售行情好的时候能拿一万多,行情差的时候一个月就五六千。

女儿上高三,补课费一个月就要两千多,家里还得给她存着上大学的钱。

这六万块钱的定期,是前年我跑了一单大生意,年底发了奖金,才存进去的,说好了存着给女儿当学费。

现在,这笔钱没了。我蹲在柜子前面,手里捏着那本账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屋里转来转去。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想打电话跟她说这钱的事,又觉得开了这个口,后面的话就不好收场了。

那只鹦鹉站在笼子里,偶尔叫两声,像是在催我做个决定。

傍晚五点多,门锁响了。妻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没出去?”

明天才走。”我放下手里的报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单位那边,忙不忙?

“还行,老样子。”她换了鞋,拎着菜进了厨房。

我跟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弯腰从袋子里把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好像也在想着什么事。

“我问你个事。”我终于开了口。

她没回头,手停在半空,握着那根黄瓜。

“家里的存折,你动了那笔定期的钱了吗?”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又像是没什么事似的,把那根黄瓜放在案板上,声音平平的:“嗯,取了六万,给我妈那边周转一下。”

“妈那边怎么了?”我皱了皱眉。

“镇上修路,家里要摊一部分钱,她手头紧,先借给她应个急。”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手上的刀已经拿起来了,开始切菜,动作不快不慢的,一下一下,很稳。

这要是在平时,我就信了。

可那天,我看着她的侧脸,总觉得她眉尖蹙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没再追问,转身走出厨房,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越来越重。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说是累。

我坐在客厅里,灯关了,就留了一盏夜灯。

那只鹦鹉缩在笼子的角落里,一声不吭。

窗外,路灯把对面楼房的影子投进来,歪歪斜斜地落在地板上,像是谁画了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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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没急着出差,先去了趟丈母娘家。

丈母娘住在老城区,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楼道的墙皮都起壳了。

她看到我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又笑着说建明来了,赶紧往里让。

我换了鞋进屋,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她一个人。

“妈,慧妍跟我说,你那边摊了笔修路的钱?”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开门见山地问道。

老人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哦,那个啊,是,是修路,镇上说要凑一部分,我看躲不过去,就让慧妍先帮我垫一下,过些日子手头宽裕了还她。”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像是没敢看我。

我总觉得她没说实话,但当着老人的面,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我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放到茶几上,说是让妈先拿着用,不够再说。

老人推辞了一番,收下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要走,她把我送到门口,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好像有话要说,又松开了,只是说了句:“建明啊,慧妍这孩子脾气倔,有时候心里有事,不吭声,你在外面跑,多顾着点家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我点了点头,也没多想。

走到楼下,正好碰见小舅子彭俊豪。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车座上绑着一个纸箱子,看到我,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姐夫,你怎么来了?”他把车停住,没下车,脚撑着地,眼睛里有点躲闪。

“来看看妈。”我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比以前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眼圈发青,像是缺觉的样子,“你最近忙什么呢?”

“瞎忙,小生意,混口饭吃。”他干笑了一声,像是想快点打发我走,“姐那边挺好的吧?”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低头看了看车座上的纸箱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他骑着电动车走了,拐进巷子口,连头都没回。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总觉得他哪里有毛病,又说不上来。

小舅子彭俊豪,今年28岁,初中毕业就跟人去做生意,做过服装、开过饭馆、倒腾过水果,没一样做得长的。

以前逢年过节,他都会提着东西去我家坐坐,嘴甜,会来事。

可这大半年,他好像就没怎么露过面。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他老婆的电话。想了想,没拨出去,又收了起来。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那只鹦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扑棱着翅膀,时不时嘎一声。

我看了它一眼,它忽然停下来,歪着头,嘴一张一张的,像是要说话。

我屏住呼吸,等着。

“别这样……他快回来了。”

那句话又出来了。

这回我听清楚了,声音低低的,哑哑的,确实像个男人的声音。

但仔细听,又有点不对,那个“他”字咬得轻,像是用气音带过去的。

我站起来,走到笼子跟前,盯着那只鸟:“你怎么学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