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收据被婆婆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纸面皱巴巴的,还能依稀看清几个字:金毛犬一只,作价九百元整。
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半截狗绳。毛豆从两个月一直养到五岁,最瘦的时候也有六十多斤。我妈说,这狗陪我比谁都久。
婆婆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落在收据边角上,她没看一眼。
“一条畜生,你还真当祖宗供?”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小叔子的婚车不见了。婆婆站在空荡荡的车位前,盯着物业调出来的监控录像,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我站在她身后,慢吞吞地问了一句:“妈,你卖狗的收据呢?”
我笑了笑:“拿出来,好好看看。”
01
事情得从头说起。
三天前,公司安排我出差,去隔壁市对接一个项目,来回也就四天。走之前,我蹲在门口跟毛豆说了好一会儿话。
“在家乖,别扑人,妈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毛豆伸着舌头,脑袋往我手心里拱。
它从小就爱黏我,每天晚上不管我几点到家,它都趴在门口垫子上等着。
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尾巴就开始摇,耳朵竖得直直的。
婆婆嫌它掉毛,说狗味大,念叨过好几回要把它送走。
每次我都不接话,把毛豆的窝挪到阳台上,狗粮也换成味道轻一点的。
我以为只要我多留心,日子总能凑合过下去。
出差第三天晚上,我打电话回家,想问问毛豆的情况。
接电话的是邓明轩,他说狗挺好,让我别操心。
我又说让婆婆接一下电话,他在那头顿了顿,说妈已经睡了。
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邓明轩说话的声音有点虚,像是什么事瞒着我。但转念一想,婆婆嘴碎是嘴碎,总不至于趁我出差把狗怎么样吧。
第四天下午,我坐高铁回来。一进小区门,没有那条熟悉的棕色影子扑上来。
平时毛豆听到我的脚步声,会提前在门里呜呜叫,爪子扒拉着门缝。可这天才下午四点多,楼道里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露水味,像是刚拖过地。狗窝没了,墙角那个毛豆磨牙用的骨头玩具也不见了。
毛豆的食盆和水碗,被塞在一个黑色垃圾袋里,搁在门边。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婆婆的卧室门开了。
黄淑珍披着一件旧开衫走出来,手里捧着个搪瓷杯子,看到我,“哟”了一声:“回来了?”
“毛豆呢?”
“卖了。”
她端着杯子走到沙发前坐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昨天来了个收狗的,说这品种现在不值钱,顶多给个九百块。我想着这畜生整天在家拉尿掉毛的,留着也是祸害,就让他牵走了。”
我的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
“卖了?”
“卖了。”她嗑了一颗瓜子,瓜子壳吐在茶几上,“九百块,就这价,人家还说给高了呢。你还别说,那狗还挺有意思,跟着人家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两眼。”
她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行了行了,不就一条狗嘛,你要是真喜欢,改天妈给你捉一条土狗养,比那个好养活多了。”
我没说话。蹲下来,捡起黑垃圾袋里的狗绳。绳子断了一截,断口处毛躁躁的,像是被人用剪刀剪开的。
我攥着那半截绳子,站起来,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到床上,把那截狗绳摊开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晚上邓明轩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被婆婆叫住,两人在客厅嘀咕了半天。
婆婆嗓门不小,话顺着门缝飘进来:“你媳妇回来就拉着个脸,跟谁欠她钱似的。”
邓明轩开门进来时,我正靠着床头坐着。他站在门口,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着尴尬的笑。
“那个……妈跟我说了,狗她卖了。你也知道她那个人,嫌毛豆碍事,趁你不在……”
“你知道吗?”
他愣住了:“知道什么?”
“狗卖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他低下头,犹豫了几秒,然后说:“妈跟我提过一嘴,我以为她就是随口说说,谁知道她真卖了。”
我盯着他:“你当时就不问问?我出差前可是跟你说过,让你照顾好毛豆。”
“我这不是……忙嘛。再说了,那狗是妈的婆婆?我也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啊。”
“所以呢?”
“所以算了呗。”他坐到我旁边,伸手想揽我的肩,“狗都卖了,你还能咋的?我明天跟妈说说,让她以后别动你东西了。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她那人就是嘴碎,心不坏。”
我躲开了他的手。
没吵,也没闹。
那一天晚上我翻了很久的柜子,把所有写着“徐香怡”三个字的证件都找出来。
结婚证,身份证,行驶证,车辆登记证书,一本一本摆在床上,翻了一遍又一遍。
02
毛豆没了,家里像是空了一大块。
以前早起,它会在阳台上来回跑,爪子踩在瓷砖上啪嗒啪嗒响。现在阳台空荡荡的,晾衣架下只剩一块旧垫子,毛豆睡的,婆婆没扔干净。
我上班前把垫子收起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上面那一格。
婆婆看见了,把嘴一撇,进厨房跟公公邓斌嘟囔:“你瞅瞅,狗都卖了,还留着那破垫子,跟供祖宗牌位似的。”
邓斌惯常地不作声。他端着茶杯坐在餐桌边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邓明轩在旁边低头扒粥,也不敢接话。
这个家里,婆婆的声音最大,公公不爱说话,邓明轩从小习惯了听妈的。
我嫁进来三年,早就看清了这套规矩。
我没搭腔,背着包出了门。
到了公司,坐工位上打开电脑,手机屏幕亮了。是邓明远发来的消息:“嫂子,周六我领佳莹回来吃饭,妈说弄点好的,你有啥忌口不?”
邓明远是小叔子,比邓明轩小四岁。
婆婆从小就偏疼他,好吃的好穿的可着他先来。
如今他在城东一家装修公司当业务员,收入一般,但会来事,嘴甜,讨人喜欢。
吕佳莹是他处了两年的对象,在商场做导购,人长得漂亮,但说话总带着一股子精明劲。
我见过她几回,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但总能感觉到,她对婆家这个“大哥大嫂”的位置,心里是有本账的。
我回了一条:“没啥忌口。周六我不一定在家,公司可能加班。”
我说这话不是推脱,是真的不想回去凑那个热闹。毛豆刚没,我还没缓过劲来,不想看婆婆在饭桌上风光满面地张罗。
但周六中午,我还是回去了。原因是邓明轩连着打了三个电话,说妈脸色不好看,让我别找事。
“一家人吃饭,你不在像什么话。”
我换了件衣服,打车回去。
推开家门时,饭菜已经摆了满满一桌。
吕佳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坐在沙发上,正在翻手机相册,给黄淑珍看她新拍的婚纱照。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她的手直夸:“好看好看,俺佳莹就是上相,比那电视上的明星都好看。”
吕佳莹被夸得高兴,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阿姨,还有好看的,我翻给你们看。”
我换了鞋走进去。吕佳莹抬头看见我,甜甜地叫了一声嫂子。我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饭吃到一半,婆婆把筷子一搁,清了清嗓子,开了腔:“明远跟佳莹的婚期定了,下个月十八号。”
“恭喜。”我说。
婆婆看了我一眼,又接着说:“日子定是定了,可还有桩事没落实。明远说想租几辆车接亲,我觉得没那个必要,家里又不是没车。”
她话音刚落,饭桌上安静了几秒。我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猜到她下一句要说什么。
果然,婆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那种不容商量的神情:“香怡啊,你那辆车不是搁楼下一直闲着嘛。正好,明远结婚,用你的车当头车,省得花钱出去租。”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明远那车,不是他自己有辆吗?接亲用他的不行?”
“他那车是旧车,破破烂烂的,哪能当头车?你那个车新,二十多万的合资车,开出去体面。”
吕佳莹立马接话,笑盈盈的:“对啊嫂子,我问过几个朋友了,接亲头车都得是新车,排场大。我们明远说了,你那个车可气派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可以。不过丑话说前头,车借可以,但要写张借条,说明什么时候借,什么时候还。万一刮了碰了,也好算账。”
婆婆的脸“呱嗒”一声落了下来。
“自己家里人的车,还写什么借条?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
“不是见外,是规矩。亲兄弟明算账,免得到时候说不清。”
吕佳莹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夹菜没再说话。邓明远打了个哈哈:“嫂子,你这不是打我们脸嘛,自家兄弟谁还能把你的车碰了不成?”
我笑了笑,没接话。饭桌上气氛变冷了。婆婆没再说话,但筷子重重地往碗沿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我装作没看见,把饭吃完,起身收了碗筷去厨房。
邓明轩跟进来,压着嗓子:“你怎么回事?当着明远媳妇的面说借条,多不给妈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你妈要借车,写张借条怎么了?”
“一家人……”
“一家人把我狗卖了也没提前说一声啊。”
邓明轩不吱声了。
我洗完碗出来,邓明远和吕佳莹已经走了。婆婆坐在客厅里,背对着我,看着电视,电视声音调得很大。公公在阳台上抽烟。
那天晚上,我把车钥匙从钥匙串上拆下来,锁进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钥匙碰着铁皮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说:就这样吧。
03
第二天,婆婆果然跟我摊牌了。
早上我没出门,请了半天假,打算去农贸市场买点菜。本来跟婆婆井水不犯河水,我出门她看她的电视,可偏偏走到门口时,她开口了。
“你昨儿说的那叫啥话?让明远写借条?那是你小叔子,你还是他嫂子呢,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头也没回。
“借条是规矩,跟亲不亲没关系。”
“规矩?”婆婆的声音拔高了,“你进这个家门三年,我还真没看出你是个这么讲规矩的人。你那么讲规矩,那我把狗卖了,你怎么不跟我讲规矩?”
我转回身来,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把毛线,手里拿着毛衣针,一边说话一边织毛衣,好像这话题跟唠闲嗑似的。
“妈,”我说,“狗的事和一码归一码。那是我的狗,你没跟我商量就卖了,我不跟你计较,是看你是我婆婆的面子。但那是车,不是狗。车是我的名字,我不点头,谁也不能动。”
婆婆手里的毛衣针停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大概在她心里,我这个做儿媳的,从来都是温温吞吞的,撂不出什么重话。
“你这话说得可难听了啊。什么叫你的名字?你嫁进邓家,你整个人都是邓家的,一辆车还分啥你的我的?”
我心里往下沉了一下。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从婆婆嘴里,从邓明轩的亲戚嘴里,甚至从我妈电话里也听过差不多的念叨。
可每次听到,心里还是堵得慌。
“人可以不要脸,账不能糊涂。”
“你说谁不要脸?”
“我随口一说,你要对号入座也行。”
她“呼”地站起来,毛衣针往沙发上一扔,声音尖了起来:“哟呵,长本事了是吧?嫁进来三年,我跟你吵过几句?如今为了一条畜生,还跟我摆起谱来了!我告诉你,狗我卖都卖了,你爱咋咋地!”
我没再跟她吵。转身拉开门,走了。
那天中午我没回家,在楼下小饭馆吃了一碗面。
吃完又坐了一会儿,接到邓明轩的电话。
他在那头劝:“妈跟我说了,你俩又吵了?你就让让她行不行?她一把年纪了,你跟她顶啥?”
我看着桌上那碗面汤,慢慢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你妈把我狗卖了,你让我让着她。”
“那不是……”
“你妈还想把我车拿去给明远当婚车,你说我让不让?”
邓明轩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车的事,我替你拦一拦就跟妈说清了。你别冲动,别把事闹僵了,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挂掉电话,我坐在小饭馆里,看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心里头只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毛豆现在在哪?
那人把它带走的时候,它有没有回头看?
我记得毛豆每一次跟我出门遛弯,都会时不时回头看我在不在。
它的眼睛里满是依赖,好像我是它的全部。
可它被带走那天,我不在。
没有人替我看它最后一眼。
下午我没回公司,直接去了物业。
物业办公室的小刘跟我熟,看我进来,笑着打招呼:“徐姐,啥事?”
“我想调一下监控,看看我婆婆前两天在小区门口跟谁说话。”
小刘有点为难:“监控能看,但得有正当理由。”
“我狗丢了,怀疑是被人偷走的。”
监控调出来,前天后天下午两点多,婆婆牵着一根绳子出了小区大门,绳子那头拴着一只棕色金毛。
毛豆的尾巴垂着,没有平时走路的活泼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一样。
婆婆走到小区门外那棵老槐树下面,跟一个骑三轮车的男人说了几句什么话。
那男人个头不高,黑瘦,穿着件军绿色外套,脚边放着一杆铁秤。
他弯下腰看了看毛豆,掰开嘴看了看牙口,然后冲婆婆点了点头。
婆婆接过男人递过来的几张钞票,蹲下来摸了摸毛豆的头,转身就回了小区。毛豆站起来想跟上去,被那男人一拽绳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来。
我盯着屏幕,看毛豆站在那棵槐树底下,扭着脑袋,朝着婆婆走远的方向看着,一直看到看不到了,才被那个男人拽上了三轮车。
我掏出手机,把监控画面拍了几张照片。一个念头在心里慢慢成形:黄淑珍说卖狗的贩子“昨天”来的,可监控显示,那是前天的事。她在骗我。
她说谎。这不只是卖狗的问题,还有撒谎。她明知道我不可能接受卖狗的事,就瞒着时间,瞒着细节,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我走出物业办公室,站在小区门口的阳光底下,晒了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突然觉得,这个家里所有看起来柔和的东西,都变得不对劲了。
04
我决定把车钥匙藏好。
不是怕婆婆偷,是怕她真干得出来。
她既然敢趁我出差把狗卖了,就敢趁我不注意,把我车钥匙拿走。
狗和车不一样,但她那双伸得老长的手,我可不敢赌。
周一早上,邓明远果然来了电话。
这回不是微信,是直接打到我手机上。
“嫂子,那车的事,你可不可以再考虑考虑?佳莹那边都跟朋友说好了,就差车了。”
“明远,车不是我不借,是咱妈这个态度让我没法借。她说那车是家里的,我听着心里不舒服。你让她跟我道个歉,说以后不碰我的东西,车我白给你用,油钱我自己出。”
邓明远在电话那头干笑两声:“嫂子,你知道妈那个脾气,让她道歉,比要她命还难。”
“那就没得商量了。”
“嫂子……”
“明远,你结婚我真心替你高兴。钱和力我都可以出,但车不在这个范围里。”
挂了电话,我继续上班。
下午三点多,手机突然响了。是物业小刘打来的:“徐姐,你快回来看看,你家有人叫了开锁师傅,正在车库那开你的车锁。”
我脑子“嗡”了一下,放下电话就往外冲。
打车赶回小区时,车库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
婆婆站在我车旁边,叉着腰,正在指挥一个年轻的开锁师傅撬车门。
那师傅拿着工具,蹲在驾驶位门口,已经撬开了半边门缝。
我快步走过去,声音比我想象中冷静得多:“住手。”
婆婆转头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一沉,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面前。
“你来得正好。明远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借车。我寻思着你不好意思跟妈开口,这车我就替你做主了。一家人,没那么多讲究。”
我看了一眼开锁师傅,他已经停下手里的活儿。婆婆冲他摆摆手:“继续开,我跟我媳妇说,没事。”
“师傅。”我叫住他,“你别动。这车是我的,我没授权任何人开锁。”
开锁师傅看看我,又看看婆婆,脸上全是为难。
婆婆一拍大腿:“你这是做啥?你嫁进这个家,家里的东西不就是老人的嘛!我说叫你借,你就得借!”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婆婆看我真的拨了电话,有点慌了:“你还报警?你是不是有病?你报警察来干嘛?”
电话接通了。我说:“你好,我停在小区的私家车,有人未经我允许,擅自联系开锁公司开我的车门。”
婆婆脸色变了:“你把电话挂了!赶紧挂了!”
我没挂。报完小区地址和车牌号,我把电话收起来,站在车旁边,等着警察来。
婆婆急了,踢了一脚开锁师傅的工具箱:“走都给我烧了!今天这事儿没完!”
开锁师傅自认倒霉,收好家伙,快步走了。婆婆站在车位上,气得直喘粗气,嘴里嘟嘟囔囔地骂我没良心、白眼狼、一点都不顾家。
我没搭腔。
警察来之前,她的骂声一直没停过。
我站在车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一瞬间觉得特别累。
好像嫁进这个家三年,我一直都在退让。
让一点,再让一点,以为能换来太平日子。
可退到最后,连我自己的东西都保不住了。
警察来问了情况,做了记录,教育婆婆说:“阿姨,车是您儿媳名下的,您不能擅自处理。再着急也得经过车主同意。”
婆婆被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这一通,脸上挂不住,灰溜溜地回去了。
晚上邓明轩下班回来,大概听婆婆说了这事,进屋连外套都没脱,就压着嗓子问我:“你报警了?”
“对。”
“你疯了吧?就一辆车的事,你至于惊动警察?”
“那车是我的。你妈今天敢叫开锁的撬车门,明天就敢把车开走卖了。你信不信?”
邓明轩张了张嘴,似乎想顶回来。但看着我,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特别清醒,就像大冬天站在外面,被冷风一吹,整个人忽然醒了过来。
这个家,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自己人过。
邓明轩只想着家和万事兴,可这个家所有让步的人,都是我。
05
事情闹到这一步,婆婆倒是不再提车了。但那不是因为她服气,是因为她丢不起这个人。她那张脸,往哪搁?
家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婆婆不跟我说话,我也懒得跟她搭话。
邓明轩晚上下班回家也找不到饭吃,只好自己点外卖。
有好几回,我听见他在厨房跟婆婆嘀咕,婆婆嗓门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听不清说什么,但偶尔能听到“香怡”两个字。
婚礼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婚车的事,邓明远没再找我。但他们也没去租车,不知道是嫌贵还是已经顾不上。
有天傍晚,我回来的路上,在小区门口碰见邓明远。他斜靠在门柱上抽烟,看见我时掐灭烟头,慢慢走过来。
“嫂子,我这几天想了想,你要实在不借,我也不强求了。”
我看着他,等他往下说。他果然还有后话。
“但我想跟你说一声,妈跟我说了,说你不借车,是因为还记恨毛豆的事。”
“记恨?”我盯着他,“那是我的狗。我不该记恨?”
“我不是那个意思。”邓明远挠了挠头,“我就是觉得,那狗都卖了,你再记恨也找不回来了。车呢,结婚一辈子就一回……”
“明远,”我打断他,“你结婚一辈子就一回,这话没错。但你的面子,不该拿我的东西去撑。”
他愣住,没说话。
“我没有想报复谁,也没有不想让你体面。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可你妈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你们一家人商量好了,把车写进婚礼计划里,就当我已经同意了。你说,这合理吗?”
邓明远低下头,把烟头踢到路边,半晌低声说了一句:“嫂子,对不起,我之前真没想这么多。”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底下,心里说不上是舒坦还是难受。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从衣柜最上面那格拿出那个包好的狗垫子,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打开床头柜,把存了好几年的几张纸翻出来。
一张是当年买车的发票,一张是车辆购置税完税证明,一张是行驶证。
还有一张是毛豆的疫苗接种证明,上面贴着它小时候的一寸照片,圆滚滚的,眼睛水汪汪的,傻得可爱。
我找出两个牛皮纸信封,左边一个装狗的东西,右边一个装车的证件。写完“毛豆”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有点抖。
其实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翻出这些东西来,好像只是心里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还不清晰,但我知道自己迟早要走到那一步。
那天晚上,邓明轩睡觉前叫了我一声,说“妈那边我劝了,你别老跟她置气了,身体要紧”。
我没回头:“你觉得我是在置气?”
他噎住,半天没说出话。
我知道他其实想说“我夹在中间很难受”,可他没说出口。
我也没有追问。
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的,就像两条线,本来就靠得不算近,现在正朝着不同的方向越拉越远。
躺在床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睛,想了很久很久。
06
婚礼前一天,家里比过年还热闹。
婆婆一大早就开始张罗,把客厅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喜糖。阳台上挂着新洗的床单被罩,风一吹,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邓明远从外面提回来一包拉花和彩带,跟吕佳莹蹲在客厅地板上,把婚车装饰配件一件件摆开。
吕佳莹拿着一串拉花在邓明远身上比划,笑着说这个贴车头,那个挂后视镜。
婆婆站在旁边,叉着腰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着:“车钥匙呢?明远,你上楼去把那车钥匙拿来。”
邓明远愣了一下:“妈,车不是……”
“啥不是?”婆婆瞪他一眼,“你嫂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那车搁楼下,钥匙就搁她柜子里。你去拿出来,把花贴上去,明早直接开走,她能咋的?”
邓明远蹲在原地没动。吕佳莹推了他一把:“妈让你去呢,愣着干嘛?”
邓明远站起来,朝我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他们说话的工夫,我已经把外套穿上了。
“钥期在柜子第二层。”
我说。
声音不大,却让客厅里的人都看向我。
婆婆的脸变了一瞬,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听到这句话。
但她很快就把表情调整过来,嘴角扯出一丝笑:“香怡啊,妈刚说的话你听见了?明天你弟弟结婚,车……”
“车不借。”
空气安静下来。邓明远放下手里的拉花,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吕佳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先是发白,然后泛出一点红。
婆婆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呢?明远结婚一辈子的大事,你那车搁楼下闲着也是闲着,你就不能……”
“不能。”
我打断她,两个字,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看着婆婆的神情,此刻她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嘴脸,让我觉得心口一阵发凉:“妈,那车是我的。”我抬起手指了指楼下,“不是家里的。”
婆婆气得嘴唇发抖。她看着我,又回头看看邓明远,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平素温吞的儿媳会在婚礼前一天给她当众下不来台。
公公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没插话,又缩回去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顺手把门反锁了。
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
我听到客厅里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尖,邓明远在低声劝她,吕佳莹带着哭腔说了句“这婚真没法结了”,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门“砰”的一声被摔上。
邓明轩下班回来后,在客厅跟婆婆说了好一阵话。晚上他推门进来,问我:“你到底怎么想的?”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愣住:“你什么意思?”
“我说了,明天你就知道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吧,明早你们不是还要早起接亲吗?”
邓明轩站在原地,看了我好几秒,最后还是躺下了。他大概以为我是在赌气,明天睡一觉就好了。但他不知道,我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凌晨四点半,我醒了。
窗外还是黑沉沉的,小区里静悄悄的,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我悄悄起床,穿好外套,从柜子最下面一层拿出那串钥匙。
钥匙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我打开门出了房间,没有开灯。
客厅里,沙发上堆着明天要用的喜字和拉花。
婆婆的房门关得紧紧的,隐约传出一些鼾声。
我换上鞋,握着钥匙下了楼。
那辆白色的轿车安安静静地停在车位上。车头被人擦得很干净,上面还留着邓明远白天贴了一半的拉花,歪歪扭扭的,贴得不太细致。
我站在车前,站了不到半分钟。松开刹车,让车缓缓滑出车位,然后稳稳停在小区的通道上。
车灯亮了。我坐在驾驶位,掏出手机,找到昨晚就已经存好的拖车电话,拨了过去。
“师傅,可以过来了。”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我挂了电话,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上残留的一小块拉花碎纸,心里平静得出奇。
手机亮了,是邓明轩发来的消息:“你去哪了?我起来上厕所,看你不在。”
我没回。把手机静音,放回口袋里。
车被拖走的时候,我站在空出来的车位边沿,看着那辆白色轿车被拖车缓缓拉出小区大门,尾灯在黎明前的雾气里一闪一闪的,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了很久。
凌晨的风有点凉,钻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
但站到这一刻,我心里反而格外踏实。
回到楼上时,天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
我洗了把脸,换好衣服,坐在客厅里,等着天亮。
07
天亮了。
外面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先是一线灰白,然后慢慢亮起来。墙上挂钟指到七点半时,婆婆的房门开了。
今天她穿得比平时光鲜,藏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隆重的典礼。
她走到客厅,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起这么早?”
“嗯。”
她往厨房走,边走边念叨:“明远说九点来接亲,佳莹那边等着呢。你先别急着出门,等会车队来了你帮把手,帮明远把花贴上。”
我没告诉她已经没有车队了。我端着杯子喝了口水,没说话。
楼下的闹腾声是八点过一刻开始的。
先是有人“啊”的一声,然后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紧接着二楼那户的窗户被人推开,有人喊了一句:“车牌呢?车呢?谁的车被拖走了?”
再然后,婆婆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喂了一声,那头传来邓明远惊恐的声音:“妈!车没了!楼下那车没了!”
婆婆的脸色刷一下就白了。她快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脑袋探出去,朝楼下扫了一眼。她那一声“啊”,带着惊叫和失控。
她转身冲出门,连拖鞋都没来得及换。我也站起来,跟着走出去。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邓明远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换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还别着新郎的胸花,但脸上已经全是慌张和慌乱。
“昨晚还搁这的!我昨儿晚上还贴的拉花!怎么一夜就没了!”
吕佳莹站在他身后,穿着婚纱,她的脸像涂了一层白粉,嘴角紧抿着,眼神很吓人。旁边一群伴娘团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
婆婆挤进人群里,看到空荡荡的车位,声音尖得不像人腔:“偷车了!有人偷车了!赶紧报警!”
“爸,你报警!”
她转头看见邓明轩站在人群外面,冲他喊。
邓明轩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没看她,而是转头看向我。
四目相对,他好像突然明白什么。
他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物业经理赶了过来,说是已经调监控了。
围观的邻居们被劝散了,只剩下邓家人和伴娘团站在车位前等着。
物业那边调出监控画面,所有人挤在屏幕前。
凌晨四点多,一个女人从单元门走出来,走到白色轿车旁边。
她弯下腰看了一眼车头贴的拉花,然后打开驾驶门坐进去。
车灯亮起,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随后,一辆拖车从大门开进来。
监控画面定格在拖车驾驶员递过来的单子上。那张单子被拍到很清晰,车主姓名处赫然写着三个字:徐香怡。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
婆婆的脸先是白,然后变成红,又变成青,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你拖走的?你把车拖走的?”
“车是我的。”我在众人的注视下,把手插进口袋里,“我怎么处理,不用跟你报备。”
“你是疯了!”婆婆猛地冲上来,一把扯住我的袖子,“你弟弟今天结婚!你是不是成心要搅了它!”
“你事先把我狗卖了的,不算成心?你不问自取,算不算成心?”
“你……你……”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手却死死揪着我的袖口不放,“你快把车弄回来!弄回来!”
“车回不来了。”我看着她,“钥匙昨天傍晚就已经寄到朋友家去了。今天这车,该在哪就在哪。”
婆婆松开我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抖着,一种焦灼、慌乱和恐惧交织的表情爬满整张脸,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颤抖着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通了,她喊了一句:“你赶紧给我找辆车来!”
挂了电话,她又转向邓明轩,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你就眼看着你媳妇这么干?她这是要你弟弟当众出丑啊!”
邓明轩站在阳光下,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有很多说不上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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