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的夏天,密云县水泉峪村的一户穷苦农家,传来一声女婴的啼哭。

接生婆笑着说"恭喜,是个千金",可主家男人却长叹一声:"恭喜什么,多张嘴,都是来这世上受罪的。"

这户人家上无片瓦、下无寸田,长年给人打工都填不饱肚子。多一个孩子,不过是多一个挨饿的人罢了。

这个女婴,就是邓玉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2岁那年,别的孩子还在父母跟前撒娇,邓玉芬却被逼着嫁人了。她哭成了泪人,母亲也泪如雨下:"妞,娘是为你好,不想让你在家过苦日子。"

可嫁到张家坟村任宗武家,日子也没好到哪儿去。丈夫和公爹租种地主的地,家里穷得叮当响。好在邓玉芬是天足,没缠小脚,干起活来一个顶俩,硬是把破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天无绝人之路,她带着一家人上山开荒,硬是在荒坡上刨出了几亩薄田。丈夫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笑着说:"你真是个旺家的媳妇。"

靠着这双手,他们盖起了茅屋,还生了七个儿子。在那个年代,儿子就是劳动力,就是家族的根。邓玉芬觉得,日子总算有盼头了。

可1933年,天塌了。

古北口长城抗战失败,密云一夜沦陷,被划进了伪满洲国。中国人不许说自己是中国人,学校里教日语,唱日本歌,见了日本人必须鞠躬,不鞠躬就拳打脚踢,甚至人头落地。

邓玉芬听了,心里像刀割。

她不许儿子们学日语,每年清明,她偷偷在家祭祖——这在当时是违法的,被抓到要坐牢。可她不管,跪在祖宗牌位前,她一遍遍对儿子们说:

"记着,咱们是中国人,到死也不能忘了祖宗!"

日本宪兵想进谁家就进谁家,见什么抢什么,看上谁家姑娘,当街就拉走。老百姓敢反抗?"反满分子"的帽子一扣,脑袋就搬家了。

邓玉芬咽不下这口气,带着几个小儿子搬到猪头岭开荒。三个大的已经外出扛活,一家人散了,但只要还活着,她就要记得:自己是中国人。

1940年5月,收拾侵略者的人终于来了——八路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支队伍不抢东西、不打人,还帮老百姓种地。邓玉芬眼睛都直了,她很快明白:只要跟八路军一起干,一家人肯定能苦尽甘来。

当晚,她跟丈夫在床头说悄悄话:"八路军这么好,咱可得回报人家。咱让老大老二参加八路军吧,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丈夫任宗武没吭声。邓玉芬一锤定音:"打鬼子的事,不能含糊!"

当晚,丈夫揣着块糠饼子,连夜出门找儿子去了。1940年6月,白河游击队成立,大儿子永全、二儿子永水成了首批队员。一年后,三儿子永兴也加入了。

一支16人的游击队,她家就占了仨。

部队开拔时,邓玉芬熬了一宿,烙了满满一筐煎饼送到营地,叮嘱三个儿子:"到前线狠打狼心狗肺的小鬼子,别惦记爹娘,别当孬种,甭给老任家丢人现眼!"

她的家,成了八路军的"地下据点"。伤员来了,她烧水做饭、缝补衣裳;八路军开会,她站岗放哨、搬运物资。家里好吃的全归伤员,自己的孩子只能啃野菜、吃粗糠。

为了让一个姓刘的连长早日康复,她把自己养的下蛋鸡杀了两只熬鸡汤。她对年幼的儿子们说:"八路军叔叔伤好了,就能狠狠打鬼子,把他们赶出去,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刘连长眼含热泪:"大嫂,您的恩德我一辈子忘不了。不杀完鬼子,我们不下战场!"

邓玉芬笑了:"我三个儿子也是抗日的,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兴说两家话!"

可鬼子不会让中国人过好日子。他们对丰滦密根据地发起疯狂大扫荡,烧光、杀光、抢光,连地里的青苗都不放过,还制造"无人区",企图活活困死八路军。

邓玉芬没被吓倒。她联合乡亲们抵制坚壁清野,偷偷给八路军送情报、送粮食。被敌人抓走过几次,打得皮开肉绽,可她咬紧牙关:只要你们打不死我,我就要回去,那是我的家,也是八路军的家!

她还让四儿子永合、五儿子永安参加了密云自卫军。五个儿子,全送出去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42年春,邓玉芬去找政府,要求回乡春耕。"一年之计在于春,不趁这时候播种,八路军将来吃什么?饿着肚子怎么打鬼子?"

政府同意了,但建议家眷留下。丈夫任宗武说:"我帶老四老五回去种地,你帶小六小七在这儿躲一躲,形势好了,我接你回去。"

邓玉芬在村头挥别丈夫,没想到,这一走竟是生死别离。

丈夫带着老四老五回到猪头岭,召集乡亲在百梯子种地。村里安排了一个小伙子站岗,可那小伙子头天熬夜犯困,没及时发现敌人。等发现时,鬼子已经爬上山,把他们包围了。

给日本人带路的,是村里一个地主少爷。他对任宗武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为了讨好日本人,他揭发说:"任宗武一家五个儿子都参加了八路军!"

鬼子狞笑:"让你儿子都回来,饶你不死,不然杀你全家!"

任宗武斩钉截铁:"你们来中国杀人放火,害得我们无家可归、家破人亡,杀强盗是天经地义!想让我们放下武器?做梦去吧!"

话没说完,鬼子抽出佩刀,用力砍向他的头颅。

机关枪扫射,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土地。任宗武、五儿子永安,当场身亡。四儿子永合负伤被抓,在监狱里备受折磨,1943年夏天,也被杀害了。

噩耗传来,邓玉芬如五雷轰顶,哭得死去活来。共同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丈夫突然离去,她怎么能无动于衷?

小六小七扑进她怀里,泣不成声。

可第二天,她擦干眼泪,拉起两个儿子的手:"走,回家去!姓任的杀不绝!"

她扛起丈夫带血的锄头,播下希望的种子。"我们老任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你们是杀不绝的!"

接下来,噩耗一个接一个。

大儿子永全,在保卫盘山根据地的战斗中腹部中弹。养伤期间,他听说父亲和两个弟弟的死讯,情绪太激动,伤口崩裂,死了。

二儿子永水,是机枪班长,打仗时吐血不止,回家养伤,在破窝棚里硬撑了几天,也咽了气。

三年时间,一家九口人,死了五个青壮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邓玉芬没在人前哭过,但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的眼睛,是哭瞎的。

1944年春,鬼子又来疯狂扫荡。八路军伤员和乡亲们躲进山洞,整整五天五夜,忍饥挨饿。六儿子跑丢了,邓玉芬背着刚满7岁的小七,也在山洞里。

小七眼睛半睁着,费力地说:"妈……饿……饿……"

邓玉芬想下山找吃的,但不能——洞里还藏着那么多乡亲,还有八路军伤员。

这天早上,山下突然传来人声,鬼子又来围剿了!声音越来越近,小七突然在妈妈怀里哭了起来。

在这寂静的山洞里,哭声格外刺耳。小祖宗啊,你这一哭,一旦被敌人听见,洞中所有人就会插翅难逃!

危急关头,邓玉芬从破袄中掏出一把棉絮,堵在了小七的口中。小七脸憋得通红,小手不停挣扎,她的心像刀割一样疼,却用前胸紧紧贴住小七的口鼻,没有松开。

鬼子走远了,可小七已经脸色发青,呼吸困难。

回家后的当天晚上,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连病带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邓玉芬没有撕心裂肺地痛哭,只是默默地在山坡上为小七造了一个小小的坟茔,栽上一棵小树。她想孩子了,就来看看他,在他坟头烧上一炷香。

算上惨死在怀中的小七,她为了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牺牲了丈夫和六个儿子。

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邓玉芬坐在猪头岭上,买来鞭炮,和乡亲们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她对着山喊:"老头子,孩子们,咱们胜利了!"

可战火还没熄灭。1946年,国民党挑起内战,向解放区大举进攻。

这时候,身边只剩下老六永恩一个儿子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永恩吵着要去当兵。邓玉芬犹豫了——子弹不长眼,眼前就剩这一个儿子,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她只能孤独终老了。

可第二天一早,她赶到县支队驻地,想把儿子领回来。

只要跟领导说一声,儿子就能回家,她可以养老了。可走到驻地门口,她看见一队队战士在训练,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

"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让老百姓当家做主!"

她停住了。

哪个孩子没有妈?都不上战场,谁保卫胜利果实?别人的孩子,也是妈生的,谁的命不是命?

她转身走了。找到六儿子,只说了一句话:

"记住你爸和你哥是咋死的,好好打仗,打不完敌人别回家,甭想着给老任家丢脸!"

1948年,永恩在攻打黄坨子据点时,腰缠几颗手榴弹冲向敌人碉堡,与敌人同归于尽。

57岁的邓玉芬,闻听噩耗一病不起。她最后一个儿子,也没了。

她坐在猪头岭上,眼睛已经彻底瞎了,但她还在等。

1949年,新中国成立前后。

一天傍晚,破窝棚外传来脚步声。邓玉芬听见了,这脚步声,太熟悉了。

"娘——"

她浑身一震:"永兴?"

失散多年的三儿子任永兴,活着回来了!邓玉芬伸出手,摸到儿子的脸,喜极而泣,却一下子昏厥过去。

七个儿子,总算还有一个活着。

可她醒转后,听老三说明了情况——原来他打仗时掉队,被国民党抓去当了一个月马夫,瞅准机会逃了出来,却没找到队伍,只好回了老家。

邓玉芬听完,再也不想搭理老三,一整天没给他一个好脸子。

尽管老三回家情有可原,并不赖他,但她一辈子耿耿于怀。丈夫和六个孩子的命,不能白搭。

党和政府没有忘记她。1961年春节,北京市长彭真在烈军属代表大会上,亲自将她搀扶到主席台,深情地说:"同志们,眼前这位老太太,是我们子弟兵的英雄母亲,大家全体起立,向她敬礼!"

到会的人齐刷刷站起来,满含泪水向她鼓掌致敬。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会后,领导派专人带她去商场添置衣物,邓玉芬坚决不要:"政府对我可是一百一,不缺吃不缺穿,我怎能再给国家添麻烦?"

领导挽留她在北京多住些日子,她以"住不惯"为由,婉言谢绝了。

1970年2月5日,79岁的邓玉芬离开了人世。

临终前,她含着笑对炕头的孙子孙女们说:

"奶奶啊,终于要跟你爷爷和叔叔大爷们相聚了。"

忽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用尽全部力气,对旁边的村干部说:

"把我埋在大路边,我要亲眼看着咱十团的孩子们回来!"

她不认识一个字,却用最朴素的信念,写就了中国母亲最壮烈的史诗。她没能等到所有"孩子们"回来,但她的目光,永远守望着那条回家的路。

——英雄母亲邓玉芬,一家九口,七条人命,换来的是一个民族的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