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出生后的第二天,我和他回了家。
卧室窗帘拉得严实,床头放着温水和红糖。李强刚把孩子的小衣服晾上,手机就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拿着手机去了厨房。
门关着,我只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等他出来,我问是谁,他把手机塞进裤兜,说老家有点事,必须马上回去。
“什么事?爸妈身体不舒服?”
“不是,你别问了,知道了也帮不上忙。”
我让他把电话打回来,开免提问清楚。他却弯腰收拾衣服,动作很快,只装了两件衬衫和一条长裤。
“几天能回来?”
“说不好。你安心坐月子,别往外跑。”
他从抽屉里取走那张银行卡副卡,临出门前又问了两遍,我这几天是不是肯定不出门。我说孩子这么小,我能去哪儿。他没接话,只在床头留下六百块现金。
门锁响过以后,屋里只剩暖气管偶尔发出的轻响。李安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忽然咧嘴哭起来。
我抱着他慢慢走,伤口扯得疼,后背很快湿了一层。奶没下来,冲奶粉时又洒了半勺,热水顺着手背淌到袖口。
夜里一点多,孩子吐了奶。我一手托着他,一手扯纸巾,床单还是湿了一片。
我给李强发消息,问他到了没有。过了四十多分钟,他只回了两个字,到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枕边。李安的小手贴着我胸口,手心热乎乎的。我没再问,只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01
我和李强结婚七年,他不是那种在家什么都不干的男人。
下班早的时候,他会买菜,进门先把米淘上。厨房下水道堵了,灯泡坏了,柜门合不严,也都是他处理。邻居碰见,总说我有福气。
我也这么想过。
我在连锁超市做会计,每天和数字打交道,回到家却很少碰家里的账。工资到账后,我留出日常开销,其余转进家庭账户。密码和验证手机都由李强管着。
他给出的理由很实在。物流公司调度忙归忙,可他熟悉手机银行,定期利率也看得明白。我怀孕后容易忘事,他便说让我少操一份心。
每月房贷、水电和物业费按时扣,我买东西也从没被卡过。日子平稳的时候,谁会盯着账户一笔笔核对。
婚房是结婚前买的。公婆出过一笔首付款,我父母添了装修和家电,余下贷款由我和李强一起还。
在我心里,长辈拿出来的钱就是给小家庭安家的。逢年过节,我给公婆买衣服和保健品,从没少过礼数。
王秀兰嘴上常说一家人别算太清,真遇到李梅的事,话就不一样了。
李梅开着一家小店,平时忙,很少来我们家。可她只要开口,公婆总先顾她。她家换冰箱,王秀兰帮着选。她腰疼,李国民一早骑车去送膏药。
有一年我发烧,李强正准备陪我去医院,王秀兰来电话,说李梅店里的卷帘门卡住了。李强放下药和水,赶过去忙了半天。
回来时我已经退烧。他摸摸我的额头,说姐姐一个人守店不容易,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当时笑了一下,还给他盛了碗粥。都是一家人,谁急就先顾谁,这话听着没错。
后来类似的事多了,我也懒得计较。饭桌上王秀兰夸女儿能干,我就低头剥虾。李梅说弟弟最懂事,我便起身去厨房添汤。
李强看见了,会在回家路上给我买一盒酸奶,或者主动拖地。那些小事把心里的疙瘩压下去,过几天也就不显了。
怀孕后期,我行动不方便,李强照顾得不算差。半夜腿抽筋,他起来给我揉。产检排队,他拿着单子楼上楼下跑。
只是每次说到钱,他总把话带过去。
我问孩子出生后要不要单开一个账户,他说等满月再办。我想看看家里现有的存款,好安排产假期间的支出,他只说够用,让我别犯职业病。
“你天天在单位看账,回家还看,不累吗?”
他说这话时正给我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我看着他低着头,便没继续问。
生孩子前一周,他把缴费卡放到床头柜里,告诉我买菜、交费都用这张。卡里有多少,他没说。我试着问过余额,他正在回工作消息,只含糊说随时会补。
现在想来,我知道每月房贷扣多少,知道奶粉一罐多少钱,却不知道这些年究竟攒下了多少。
第二天上午,我抱着李安坐在床边,点开手机里的银行软件。家庭账户没有绑定在我的手机上,页面只显示一张我自己的工资卡。
我给李强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他过了十几分钟回消息,说正在忙,晚上再联系。
那天晚上,他也没有打来。
第三天,我又问老家出了什么事。他说事情杂,一两句讲不清,让我照顾好孩子,别乱想。
我顺着他的话回了一个好。屏幕暗下去后,我才发现自己连他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02
月子第五天,家里的燃气余额不足,灶台发出短促的提示声。
我把李安放进婴儿床,裹上外套去门口操作缴费机。生活缴费卡插进去,屏幕先转了几圈,随后跳出一行字,卡片状态异常。
我重新插了两次,还是一样。
屋里炖着小米粥,火苗已经变小。我只好用自己的工资卡在手机上充值,验证码来了,缴费却失败,提示绑定信息不一致。
我坐回床边,给李强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被按掉,第三遍直接转入语音提示。
几分钟后,他发来消息。
“卡有点问题,过两天处理。”
我问他更改了什么信息,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他没有回答,只转来一千块钱,让我先用着。
一千块对平时不算少,可家里多了孩子,奶粉、纸尿裤、护理用品都在消耗。我盯着转账页面,心口像压着一团湿棉花。
我把缴费软件重新登录,系统提示验证号码已经变更。原来的号码是李强常用的手机尾号,如今只露出三个陌生数字。
我截图发给他,问新号码是谁的。
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回了一句,说公司统一调整业务号码,让我不要操作账户。
这话经不起细想。公司的业务号码,怎么会改到家里的网银上。
我没有立刻拆穿,只问能不能视频,让我看看他,也让他看看孩子。李安这几天脸上起了几颗小红点,我想听听他的意见。
李强说信号不好,晚点再说。
当天晚上我又拨了视频,他没接。第六天、第七天,结果都一样。有时他说正在开车,有时说旁边人多,不方便。
他发来的文字越来越短,问孩子吃没吃,睡没睡,却从不问我伤口怎么样,也不问家里缺什么。
王秀兰倒是打来过电话。她先问孙子吃奶好不好,又叮嘱我别碰凉水。听见我问李强什么时候回来,她停了一下,说男人在外面办事有分寸。
“你刚生完,安心带孩子,别追着问。”
她的语气不重,像在食堂窗口劝人多吃半碗饭。我握着手机,听见那边有电视声,还有瓷碗碰桌面的动静。
我问她是不是见过李强,她说没见,接着催我睡午觉,很快挂了电话。
那天下午,李安一直闹。我抱着他从卧室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回来。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声一遍遍钻进屋里,孩子哭得更厉害。
等他终于睡着,我才发现午饭还放在锅里。米粒泡得发胀,青菜已经发黄。我站着吃了几口,胃里发空,却咽不下去。
晚上,我想找缴费记录,无意间翻到李强留在旧平板上的短信同步。
大多是快递通知和平台广告。往下翻了几页,几条银行客服短信露出来,日期都在孩子出生前。
短信内容不长,提示他咨询过单日转账上限、跨行到账时间,还有提高额度需要准备的资料。
第一次咨询是在我住院前半个月。第二次是产检后的第二天。最后一次,离孩子出生只隔了三天。
我把日期记在纸上,又对着手机日历核了一遍。那几天他每天照常买菜、做饭,还陪我整理待产包,看不出有别的安排。
平板电量只剩百分之九。我插上充电器,把几条短信拍了下来。
李安在小床里动了动,鼻子发出轻轻的哼声。我赶紧关掉屏幕,伸手拍他的背。
过了一会儿,我给李强发消息,说缴费卡已经失效,网银号码也改了,希望他今晚把事情说清楚。
消息显示已读,始终没有回复。
凌晨两点,他才发来一句,让我别折腾手机,坐月子最要紧。
我看了很久,没有再发问。纸上的三个日期被台灯照得发灰,我拿笔在旁边写下咨询内容,一条一条,没有漏。
03
第八天早上,我把那三条咨询短信发给同事,请她帮我找一份资料。
我在单位留过家庭收支表。怀孕后记性差,每次大额存取,我会在表里记一笔,原始凭证也扫描进工作电脑的私人文件夹。
同事知道我刚生产,没有多问。中午,她把近两年的表格、工资入账记录和几张旧回单打包发来,又提醒我,有三处余额对不上。
我等李安睡熟,靠在床头,一行一行核算。工资、奖金、房贷、装修尾款,能找到凭证的都打上记号。
算到最后,账面少了四十八万元。
不是一次少的。第一笔十六万元,第二笔二十万元,第三笔十二万元,前后隔了十几天,全在孩子出生前转出。
导出的流水很模糊,收款人只露出一个姓和尾号。三笔尾号相同,应当进了同一个账户。
我盯着屏幕,先看日期,再看金额。数字没有错,正好和李强咨询额度的时间接得上。
李安醒了,小嘴一张一合。我放下电脑给他冲奶,奶瓶晃了半天,手背被热气熏得发潮。
喂完奶,他又拉了。我换好尿布,把湿衣服泡进盆里,回头再看那张表,四十八万元还在那里,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我没有马上打给李强。前几天我追问得越急,他躲得越快。再问一句,他大概还是忙、别乱想、过几天说。
同事下午送来一袋鸡蛋和一摞打印纸。她站在门口,见我脸色不好,问要不要陪我去医院。
我说身体没事,只请她用办公室的打印机帮我印些材料。房贷还款记录、购房合同扫描件、双方工资入账单,一样两份。
“家里出事了?”
“还没弄清楚,先留着。”
她看了我几秒,把材料装回袋里,说明天送来。我没有请她进屋,月子里头发油,睡衣袖口还沾着奶渍,不想多说。
关上门,我从柜顶取下装证件的纸盒。购房合同、契税票、结婚证复印件都在,唯独那张银行卡的开户材料不见了。
纸盒侧面有一道新折痕。李强出门前,应该翻过这里。
我把余下材料按日期排好,拿手机逐页拍照。做到一半,腰疼得坐不住,只能抱着孩子靠在沙发角落缓一会儿。
傍晚,李强发来消息,问家里还有没有奶粉。我回了一个有,没提流水,也没催他回来。
他大概觉得我终于安静了,很快发来一个点头的表情。随后又说,满月前肯定回家,让我别跟父母说些有的没的。
我把这句话截了图,和银行短信放进同一个文件夹。
夜里孩子睡下,我重新核对三笔钱。收款人姓名被遮住,开户地址也看不全,只能确认三笔都不是消费,也不是定期续存。
窗户缝里钻进一点冷风,打印纸边角轻轻翻动。我起身压上一本字典,又把婚房和存款材料分成两摞。
李强说满月前回来。我没有再问是哪一天,只在日历上圈出了孩子满月的日期。
04
第十二天夜里,李安突然吐得厉害。
刚喂进去的奶顺着嘴角往外涌,睡衣前襟湿了一大片。他脸憋得通红,哭声又细又急,我抱起来拍背,掌心全是汗。
我给李强打视频,他没有接。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他才压着嗓子问什么事。
我说孩子一直吐奶,呼吸声也重,想让他回来看看。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哪怕陪我去一趟医院也行。
“小孩吐奶正常,你别一惊一乍。”
“你回来一晚,明早再走。”
“事情没办完,我走不开。”
我听见那边有人拉椅子,还有王秀兰咳嗽的声音。问他是不是和爸妈在一起,他停了两秒,说我听错了。
孩子又哭起来。我把手机夹在肩头,手忙脚乱地擦他下巴。李强却问我是不是查了账户,还说坐月子的人容易多想。
“赵宁,你别把小事弄得全家不安生。”
我没接这句话,只让他看一眼孩子。他说信号不好,挂断了电话。
后来我咨询了熟悉的儿科医生,按她说的调整喂奶量,竖抱拍嗝。折腾到凌晨四点,李安才安稳下来。
他的呼吸落在我脖子上,一阵热,一阵凉。我坐在床沿,不敢放平,后腰像塞进了一块硬木头。
天亮后,同事把打印好的材料送来,还带来一只文件袋。她从我以前保存的电子回单里找到一个云端备份入口,三笔转账的完整回单都在那里。
我关上卧室门,输入旧密码。页面加载得很慢,蓝色圆圈转了十几秒,第一张回单才显出来。
付款人是李强,收款人是李国民。
第二张也是。第三张仍是。
转账发生在产前一个月内,最早那笔就在李强第一次咨询额度后的第二天。三张回单的备注栏全是空白。
我把李国民的名字看了三遍。王秀兰昨晚就在李强身边,她劝我别追问时,显然知道儿子去了哪里。
手机正好响起,是李强。他问孩子怎么样,语气比昨晚软了些,好像那句责怪从没说过。
我说孩子睡了,又问他三笔钱去了哪里。
电话那边立刻没声了。过了片刻,他问我从哪儿看见的,还说家庭账户本来就是他在管。
“管理,不是随便拿走。”
“钱没丢,你别听别人挑唆。”
“谁同意你转的?”
他吸了口气,声音沉下来,说都是一家人,没有必要算得这么细。至于用途,等他回家自然会讲。
我问具体哪天。他还是那句,满月前。
放下电话,我把三张回单打印出来,和购房材料放在一起。纸从机器里出来时带着温度,油墨味很重。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拨通陈敏的电话。她是我以前一位供应商介绍的婚姻家事律师,说话不快,每个问题都问得很清楚。
她让我先保存原始凭证,不要在情绪里删除消息,也不要提前交出手上的材料。其余事情,见面再谈。
我抱着孩子,不方便出门,便和她约在满月当天来家里。李强既然选了那天回来,有些话正好一起说。
傍晚,王秀兰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和李强闹别扭。我说没有,只问她最近有没有见到儿子。
她含糊地说见没见都一样,男人办正事,做妻子的应当体谅。
我低头看着李安。他睡得很沉,小手攥住我睡衣上的一根线。我轻轻掰开,免得勒着他。
“妈,满月那天,你和爸一起来吧。”
王秀兰马上应了,语气明显松快,还说要给孙子带红鸡蛋。我把通话录音保存好,没有再提那三笔钱。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再催李强。孩子几点吃奶、吐了几次、买过什么药,我都按日期记在本子上。
夜里再累,也拍一张时间清楚的照片。医院咨询记录、日常花费、他拒接的视频截图,分门别类放好。
满月那天的日期被红笔圈着。我看了一眼,又在陈敏的名字旁写下上午九点。
05
满月那天,我六点就醒了。
李安刚吃过奶,蜷在小床里睡着。我洗了头,换掉穿了一个月的旧睡衣,又把客厅的桌面擦了一遍。
陈敏八点四十分到。她穿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进门先看了孩子,再把带来的材料逐页摆好。
三张银行回执放在最上面。旁边是购房资料、双方收入记录、我独自照护孩子的日记,还有一份拟好的离婚协议。
我摸了摸纸页,没有再改。陈敏问我是否确定,我说确定。她点点头,把钢笔放到协议右侧。
九点刚过,楼道里传来王秀兰的笑声。她嗓门亮,说孩子满月是喜事,还埋怨李强买的水果不够新鲜。
钥匙插进锁孔时卡了一下。李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盒礼品,身后跟着公婆。李国民抱着一箱牛奶,王秀兰拎着红鸡蛋。
三个人脸上都带着笑。看见沙发上的陈敏,那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李强把礼品放在鞋柜上,先看我,又看桌上的材料。
“家里来客人了?”
陈敏起身介绍自己,说受我委托处理婚姻和财产事宜。她声音平稳,像在办公室里念一份普通通知。
王秀兰手里的塑料袋蹭着裤腿,红鸡蛋在里面轻轻碰撞。她问我什么意思,好好的满月,为什么叫外人来。
我请他们坐。李强没动,目光落在离婚协议四个字上,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赵宁,你来真的?”
“你走了一个月,我也想了一个月。”
他说老家事情复杂,准备今天回来慢慢解释。我问复杂到什么程度,能让他错过孩子第一次洗澡、夜里吐奶,也能让他一个月不接视频。
李国民把牛奶放下,皱着眉说夫妻吵架别惊动老人。王秀兰跟着劝,说李强不是不顾家,只是一时顾不过来。
我没有争辩,把照护记录推过去。每一页都有日期,哪天孩子不舒服,哪天买了奶粉,哪次电话被拒接,写得清清楚楚。
李强翻了两页,手停在孩子夜里吐奶那一栏。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陈敏将离婚协议转向他,说明房产、共同财产和孩子照护安排都需要依法处理。若双方谈不拢,我会走后续程序。
王秀兰急了,伸手按住协议,说孩子刚满月,哪有这时候散家的。她又看向婴儿床,眼圈慢慢发红。
我把她的手移开,力气不大。
“房子、存款、孩子的抚养安排,我一样都不会放弃。”
李强终于坐下,额角冒出一层细汗。他说钱只是暂时周转,过阵子就会回到账上,让我别把事情做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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