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把手伸到我面前时,厨房里的排骨汤正往外溢。白沫顺着锅沿淌下来,落在火苗上,滋啦一声。
“卡给我,密码也写下来。”
我关了火,拿抹布擦净灶台,才回头看他。三十二岁的人,西装是为婚礼新买的,领口却皱着,眼底全是急躁。
刘倩坐在沙发边,手里捏着一次性纸杯。水早凉了,她一口没喝,也没有抬头。
“我的退休金,你拿去做什么?”
“结婚哪样不要钱?以后你跟着我们过,钱放谁手里不一样?”
他说得顺口,像是在拿走一串不用的旧钥匙。我看了刘倩一眼,她把纸杯转了半圈,还是没出声。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胸口那点热气慢慢散了,只剩一股排骨汤的甜腻味。
“我答应婚礼出十万。卡不给,密码也不给。”
陈浩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茶几。杯里的水泼到请柬上,洇开一片红。
“你留那么多钱干什么?防我?”
“养老,看病,过日子。哪一样不要钱?”
他盯着我,脸涨得发暗。楼上传来拖椅子的闷响,窗外有人收被单,竹竿磕着防盗栏,一下一下。
“你不交卡,我就不认你这个妈。”
这句话落下来,我竟没马上疼。只是觉得冷,像冬天洗完菜,手泡久了,木得没有知觉。
我走进卧室,从柜子底层取出文件袋。里面那份协议,我昨晚已经看过很多遍。
纸摔在茶几上,不响,却把那张湿了的请柬盖住了。
“行。你想清楚,签吧。”
陈浩只扫了一眼标题,抓起笔就在末页写下名字。前面几页,他连翻都没翻。
刘倩终于抬头,嘴唇动了动。陈浩把笔一扔,拉着她往门外走。门撞上墙,又重重合拢。
我站了一会儿,把协议收好。旁边那个装着房本的旧布袋,也被我重新压回柜子深处。
01
事情要从十天前说起。
我五十八岁,刚办完退休。单位最后一次开会,我把用了十几年的计算器擦干净,留给接班的小姑娘。她送我到门口,我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旧办公桌。
回到小区时,门口修鞋的老周正在收摊。晚饭的油烟从楼道窗里钻出来,混着谁家煎带鱼的味道,很熟,也有点呛。
我一个人住了三年。
陈浩他爸走后,家里忽然空了许多。拖鞋少一双,饭量少一半,连电费单上的数字都变得陌生。
最初那阵子,陈浩隔三岔五回来。灯泡坏了,他踩凳子换;下水管堵了,他蹲在厨房拧半天,弄得裤腿全是污水。
后来门店忙,他回来得越来越少。多数时候,是我拎着包过去,给他送饭、洗床单,再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清掉。
三十二岁了,在我眼里,总像还差点什么。不会熨衬衣,换季找不到厚被子,感冒了也分不清饭前饭后的药。
有时我说他两句,他笑着揽住我肩膀。
“妈,有你在,我操什么心。”
这话以前听着舒坦。那天不知怎么,我心里轻轻硌了一下。像米里混进一粒小石子,咽下去了,也没太在意。
刘倩是药店店员,三十岁,说话轻,做事看着稳当。她第一次来家里,给我带了两盒钙片,还在盒盖上写了每天吃几粒。
我对她印象不错。
两人定下婚期后,我把存折拿出来算了几遍。婚宴、喜糖、衣服,还有给小两口添置的东西,处处都要花钱。
我预备拿十万。
这笔钱不算少,是我退休前一点点攒下来的。陈浩他爸在时,我们花钱都有数,买棵白菜也要挑实心的。
他走后,我没舍得换旧冰箱。夜里压缩机一响,像有人在厨房低声咳嗽。修过两次,还能用,就继续用。
十万元,我本想在婚礼前交给陈浩。让他手里宽松些,也让刘家人知道,我这个当妈的没有轻慢姑娘。
我把钱写进记账本,在旁边画了个圈。笔尖停了停,又添上一句,只用于婚礼开销。
当天晚上,陈浩回来吃饭。
我炖了牛腩,切了一盘黄瓜。他进门就说热,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拿起桌边的凉白开,一口喝了大半杯。
“妈,你退休金什么时候到账?”
“月底。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口问问。现在一个月有多少?”
我报了大概数。他点点头,夹了一块牛腩,却没吃,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
“以后钱都打那张卡上?”
“是。医保也是那张。”
他嗯了一声,低头扒饭。吃到一半,又问我卡有没有开通手机提醒,转钱限额是多少。
我笑他比我这个老会计还细。
“你店里最近不忙?跑回来查我的账。”
“我就是怕你弄不明白。现在骗子多,老年人容易上当。”
我听见“老年人”三个字,拿筷子点了点他。他笑了,顺手把牛腩汤浇进饭里,吃得很快。
饭后,他主动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大,瓷碗碰得叮当响。我坐在餐桌边缝一颗扣子,听见他在厨房问,家里的重要证件都放哪儿。
“你问哪一种?”
“存折,保单,房本。万一有急事,我也好找。”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陈浩从前最烦这些。让他收一张缴费单,他能随手塞进鞋柜,过两天自己都找不到。
“收着呢,丢不了。”
“具体在哪儿?”
“你结你的婚,操这份心干什么。”
我说得不重,他却没再追问。关掉水龙头后,背对着我擦了很久的碗。
临走前,他站在玄关换鞋,又提醒我,月底钱到账了告诉他一声。
门关上,我把那颗扣子缝完。线头剪得太短,结没打牢,轻轻一扯,扣子又掉进了掌心。
第二天清早,银行短信还没来,陈浩的消息先到了。
他问的还是同一句,退休金到账没有。
我回了一个“没有”,放下手机去阳台浇花。水从花盆底漏出来,在水泥地上绕出一条细线。
那盆茉莉养了七年,叶子长得密,花苞却迟迟不开。我捏掉一片黄叶,忽然想起他昨晚问房本时的神情。
不是闲聊。
他问得太细,也太急。
可婚期就在眼前,年轻人手头紧,心里慌,也说得过去。我把那点疑惑压下去,照常去菜市场买了排骨。
摊主剁骨头时,刀落得又快又重。我盯着案板上溅开的碎骨碴,没来由地把装证件的柜门,又在心里检查了一遍。
02
两家商量婚事,约在刘家常去的一家饭店。
饭店在商场后街,门脸不大。包间里摆着塑料花,空调吹出一股潮味,桌布边缘还有洗不掉的油印。
刘倩父母来得早。刘母把菜单推给我,说都是一家人,不讲排场。我听着舒服,也客气地让她先点。
陈浩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进门时额头有汗,手机一直攥在手里。刘倩问他是不是店里有事,他只说堵车,坐下便灌了半杯茶。
菜上到第三道,刘倩的电话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出去接。门没关严,走廊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只听见两次“小强”。
刘强二十七岁,是她亲弟弟,自己开着一家维修店。此前见过一面,人瘦,话不多,吃饭时总低头看手机。
刘倩回来后,眼圈有些红。刘母给她夹了一块鱼,问刘强是不是又遇上难处,她摇摇头,说已经处理好了。
陈浩没问,脸却沉了下来。
没过几分钟,电话又响。刘倩这次直接按掉,手机反扣在桌上,筷子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刘父咳了咳,把话题转到酒席桌数。两边亲戚加起来二十桌出头,省着安排,十万块大致够用。
我说我准备了十万,婚礼需要时就拿出来。
刘母忙摆手。
“您一个人过日子,也得留些钱。孩子们能省就省。”
这话说得实在。我正想接话,陈浩却把茶杯放下,提起婚后钱由谁管。
他说现在年轻人开销多,账户分散不好算。以后双方长辈的钱,最好也由他统一安排,需要什么,他来操办。
刘父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的钱,也归你管?”
“不是拿走,是统一规划。现在理财、缴费都在手机上,你们年纪大了,容易弄乱。”
刘母脸上的笑淡了些,拿公筷慢慢拨着盘里的青菜。刘倩扯了扯陈浩袖口,让他先说婚礼。
他没停。
“我妈更简单,就她一个人。退休金放我这里,吃药看病我都管,还省得她乱花。”
我看着面前那碗汤。表面浮着一层薄油,空调风一吹,油花慢慢聚到一处。
“我还没老糊涂。”
陈浩笑了一下,像是在哄人。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咱们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你的钱,你安排。我的钱,我自己管。”
桌边安静了片刻。服务员推门上菜,盘底磕到转盘,大家都顺势挪了挪碗筷。
刘倩低声说,婚后的账她和陈浩商量,不该把两边老人都拉进来。陈浩看她一眼,没有接话。
那顿饭后半程,吃得没滋没味。
谈到彩礼时,刘家仍按之前说好的数,没有临时加。刘倩也说首饰不用买太多,一枚戒指就行。
我对她那点体谅又回来了。她疼弟弟,是亲姐弟之间的情分,只要不影响自己的日子,我没有立场多说。
可陈浩的反应让我不踏实。
结账时,他站在收银台前,银行卡刷了两次都没成功。店员提醒余额不足,他低头换了一张,耳根一下红了。
我走过去问是不是周转不开。他把账单折起来塞进口袋,说那张卡平时不用,忘了存钱。
出了饭店,他走得很快。
刘倩在门口接到第三个电话。她往旁边走了几步,背对着众人,声音压得更低。陈浩盯着她的背影,鞋尖不停蹭着地砖。
回家路上,我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晚高峰堵得厉害,车厢里全是汗味和香水味,孩子哭,大人嚷,脑仁被吵得发胀。
陈浩最近确实不对劲。
他以前花钱大方,聚餐总抢着付账。那天一顿饭不算贵,他却换卡时手忙脚乱,连账单都不让我看。
第二天,他提着水果来找我。
苹果又大又亮,摸上去凉冰冰的。我洗了两个,他没吃,坐在餐桌前翻手机,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钟。
“店里最近怎么样?”
“挺好。”
“昨天刷卡怎么回事?”
“都说了,拿错卡了。”
他答得太快。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推到他面前。他插起一块,咬了两口便放下,果肉很快泛黄。
聊了几句婚宴,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到我手边。
纸上大半都是空白,只印着姓名、证件号码和授权事项几栏。最下面留了签名处,日期也没填。
“这是什么?”
“授权书。你先签个名,以后我帮你办银行业务、交材料,省得你来回跑。”
我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阳光透过薄纸,照出背面几道折痕。
“授权什么,怎么没写?”
“到时候按需要填。都是自家人,我还能坑你?”
他说着把笔递来,笔帽已经拔掉,蓝色笔尖停在我右手边。
我没有接。
做了大半辈子会计,空白单据不能签,这是入行第一天师傅就教过我的规矩。无论对方是谁,都一样。
“写清楚再拿来。”
陈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把纸收回去。他说我太认真,只是一份方便办事的东西。
“方便谁办事?”
我问完,他低头拉包链,没回答。
厨房水壶烧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哒哒响。我起身关火,再回来时,那张空白授权书已经不见了。
他临走前又问,月底具体哪一天发钱。
我站在门口,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浓的烟味。陈浩以前答应刘倩戒烟,衣兜里却露出半截新烟盒。
“你是不是缺钱?”
他弯腰系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结婚哪有不缺钱的。你别乱想。”
门开后,楼道的声控灯没亮。他摸黑下了半层,才重重咳了一声。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关门回屋,看见果盘里那块咬过的苹果,边缘已经变成褐色。
桌面擦干净后,我打开柜子,摸了摸装证件的旧布袋。袋口的绳结还在原处,里面的东西也没动。
可那张空白授权书,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不碰时感觉不到,一想起来就隐隐发涩。
03
退休金到账那天,陈浩上午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没接。下午四点,他和刘倩一起来了。
外面下着小雨,陈浩鞋底沾着泥,进门就在地砖上踩出几个黑印。刘倩弯腰要擦,被他拉住了。
“先说正事。”
我把刚买的青菜放进水池,回头看他。他从包里拿出计算器和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铺在餐桌上。
婚宴六万八,婚庆两万六,婚纱照和首饰三万多。下面还有一项婚房布置,写了十二万。
“怎么比原先多这么多?”
“档次不能太低。刘倩同事都要来,丢不起这个脸。”
刘倩小声说,婚庆可以再减,首饰也不急着买。陈浩皱着眉,用笔把她说的两项圈住,却没有划掉。
纸上总数减去他们手里的钱,还差十五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上次两家吃饭,明明说十万左右就能办下来。才过几天,缺口竟比整场婚礼的预算还大。
“这十二万具体买什么?”
“床、柜子、家电,零零碎碎多着呢。”
“列明细。”
陈浩把笔往桌上一放,椅背吱呀响了一声。
“妈,你审账呢?”
“钱花在哪里,总要说清楚。”
他揉了揉额头,改口说不少东西还没定,暂时列不出来。只要先把钱凑齐,后面他会安排。
我把自己准备十万的事又说了一遍。婚礼定下来后,按实际开销给,票据留好,多余的退回。
陈浩听完,嘴角往下一撇。
“你给十万,我们还差十五万。”
“你们手里的钱呢?”
“做生意要周转,不能全动。”
“那就把婚礼缩一缩。”
他没有接这句话,反而问我退休金卡带没带在身上。我说在柜里,他马上伸出手。
“拿来吧,密码写纸上。”
语气平常得很,像叫我递一双筷子。我看了他几秒,问他要卡做什么。
他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说每月退休金放着也是放着,不如转进他和刘倩准备开的家庭账户。
婚后家里统一支出,我的水电、买菜、看病,都由他们来管。卡放他手里,也免得我被人骗。
“我自己会管。”
“你现在会,以后呢?”
窗外的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细细密密。我用抹布擦去桌边一滴水,没再看那张数字混乱的纸。
“十万,我答应过。其他的没有。”
陈浩往椅背上一靠,鼻子里出了口气。
“你那笔存款又不是不能动。婚礼就这一次,非要让我们难看?”
“存款是我后半辈子的开销。”
“我还能不管你?”
我抬眼看他。刚才还要拿走我的钱,这会儿又拿以后说事。话听着热,落到实处却是空的。
刘倩一直坐在旁边,手背上留着药店搬货磨出的红印。她抿了抿嘴,劝陈浩别逼得太紧。
“阿姨愿意出十万,已经不少了。”
陈浩猛地转头。
“你知道现在缺多少。这笔钱不到位,婚礼还办不办?”
刘倩的脸慢慢白了。她低头按住手机,屏幕上正亮着刘强的名字。电话被她挂断,几秒后又打进来。
她起身去了阳台。
隔着玻璃门,我只看见她一手握手机,一手捂着额头。陈浩没往那边看,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卡先给我,钱我不乱动。”
“哪笔钱用在哪里,先写清楚。”
“都是婚礼和婚房。”
“那十五万为什么突然多出来?”
他的下巴绷紧了,拿起那张预算纸,折了两次塞回包里。计算器却留在桌上,显示屏还停着十五万。
刘倩回来后,眼角湿着。她说弟弟店里有急事,自己要先走。
陈浩没送她,只说晚上再联系。
门轻轻关上,他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嗓子开口。
“妈,这笔钱关系到婚礼能不能继续。你别逼我。”
我摸了摸已经凉透的茶杯。
“现在逼人的,是谁?”
他站起来,抓过计算器扔进包里。拉链卡了几次,越拉越急,最后干脆敞着包出了门。
地上的泥印还在,从玄关一直拖到餐桌边。我端来半盆水,擦到最后一个印子时,水已经黑了。
04
第二天,我把陈浩留下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有些项目重复,有些金额明显偏高。所谓婚房布置,只写了总数,没有商家,没有数量,也没有付款日期。
我给他发消息,让他带完整清单回来。半小时后,他只回了四个字,晚上再说。
那天我没去买菜,把冰箱里的剩饭热了热。饭刚吃一半,门锁响了。陈浩自己用钥匙开门,刘倩跟在后面。
他进屋先问卡在哪里。
我把预算纸摆到桌面,将有疑问的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十五万元怎么形成,先付给谁,什么时候用,都要讲明白。
“妈,你非得这样吗?”
“钱的去处清楚,我才能决定。”
“我说了是结婚用。”
“这不是账。”
陈浩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说门店最近回款慢,婚礼又赶在一起,手里确实紧,但熬过这段就行。
我问究竟紧到什么程度。他转身去开冰箱,拿出一瓶水,仰头喝了几口。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那就只说十五万。”
他拧瓶盖的动作停了停,仍旧不肯说。
刘倩站在窗边,脸色疲惫。她低声劝他,把实际情况告诉我,能不能帮是另一回事。
陈浩瞪了她一眼。
“你闭嘴。”
刘倩肩膀缩了一下,转过脸去。窗玻璃上落着雨后的灰,映得她整个人模模糊糊。
我把退休金卡拿出来,放在桌面。
陈浩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我用两根手指按住卡,没有松开。
“卡可以看,不能拿。密码也不会给你。”
“你耍我?”
“我想看看,你到底急的是婚礼,还是这张卡。”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随即又提起那份空白授权书,说只要我签字,他便能统一办理。
我问授权事项为什么空着。他说以后填方便。我又问使用期限,他说一家人没必要计较这些。
每问一句,他的声调就高一点。
最后,他用力拍了下桌子。茶杯跳起来,杯底留下一圈湿印。
“我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这么防过我?”
“因为你从前没拿空白纸让我签名。”
陈浩嘴唇动了几下,转头看刘倩。她没帮他说话,只把那支笔推远了些。
他冷笑了一声,说婚礼要是黄了,都是我逼的。
“姑娘没说不结,是你一直拿婚礼压我。”
“钱不到位,怎么结?”
“那就晚些办,少花些。”
他摇头,说日子定了,请帖也送了一部分,不能改。十五万必须尽快补上,否则谁都下不来台。
我仍旧要看实际账目。
他终于失了耐性,一把抽走桌上的银行卡。卡边擦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浅红的印子。
我站起来,从他手里夺回来。
厨房里的排骨汤正往外溢。白沫顺着锅沿流到灶上,焦甜味很快散开。谁也没去管。
陈浩把手伸到我面前。
“卡给我,密码也写下来。”
我关掉火,擦净灶台,回身时,刘倩已经坐到沙发边。她捏着一次性纸杯,从头到尾没有喝一口。
“我的退休金,你拿去做什么?”
“结婚哪样不要钱?以后你跟着我们过,钱放谁手里不一样?”
“我答应婚礼出十万。卡不给,密码也不给。”
他猛地起身,膝盖撞上茶几。水泼在请柬上,红色喜字洇成一团。
“你就是防着我。你觉得我会害你?”
“把账拿出来,我一句多话都没有。”
“没有账,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我看着他,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接。
陈浩胸口起伏得厉害,抬手指着我。
“你不交卡,我就不认你这个妈。”
听清以后,我走进卧室,取出昨晚准备好的文件袋。那份协议放在最上面,纸页压得平平整整。
我把协议放到他面前。
“行。想清楚就签。”
陈浩只扫了一眼标题,拿起笔便在末页写下名字。前面几页,他连翻都没有翻。
刘倩站起来,轻声叫了他一次。他把笔扔回桌上,拉开门,回头看着我。
“以后有事别找我。”
门撞到墙上,又猛地合拢。楼道里的脚步声很快下去了,刘倩也跟着离开,没有再回来劝一句。
我将协议收好,又把装房本的旧布袋压回柜子深处。桌上的排骨汤凉了,浮油结成一层白皮。
夜里,我拨通一个法律咨询电话,只问养老金账户和居住权益该怎么保护。对方逐项说明,我拿笔记了满满一页。
挂断后,陈浩的号码在通讯录里亮着。我看了半分钟,终究没有拨出去。
第二天,邻居说看见他红着眼下楼,问母子是不是拌嘴。我低头择豆角,只说年轻人忙,没什么。
那串钥匙后来一直放在鞋柜上。他没有回来取,我也没给他送去。
05
一个月里,陈浩没打过电话。
婚礼没有消息,请柬也没再往外送。刘倩的朋友圈停在那顿商婚事的前一天,最后一张照片是药店门口新摆的花篮。
我照常买菜、散步,月底去银行打印一次明细。退休金原封不动,给婚礼准备的十万也没有动。
有时夜里听见楼道脚步,我会放下遥控器。脚步经过门口,再往楼上去,电视里的声音便重新清楚起来。
那份协议锁在抽屉里。
我没有撕,也没拿出来看。陈浩小时候的照片还摆在电视柜上,穿着蓝背心,门牙缺了一颗,笑得没心没肺。
入秋后第一场冷雨那天,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鲫鱼。摊主用塑料袋装好,鱼尾还在里面拍打。
走到单元门前,我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陈浩穿着上次那件西装,裤脚沾满泥点,头发贴在额角。一个月不见,他瘦得两颊凹下去,胡茬也没刮。
他看见我,站得太急,扶了一下墙。
“妈。”
我拿钥匙开门,没有应。他跟上来,走到二楼时喘得很重。楼道灯坏了半边,脸在暗处发灰。
进门后,他闻到鱼腥味,忽然干呕了一下。我把菜放进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
“有事就说。”
他捧着杯子,手一直抖。水洒在裤子上,也没察觉。
“刘倩不见了。”
我以为两人吵架,叫他联系刘家。他摇头,说电话关机,药店也辞了,人已经四天没有露面。
她走之前,把两人共同账户里的三十二万元全转了出去。
陈浩打开手机,将截图放大给我看。余额一栏只剩六块八,下面那笔转出记录格外刺眼。
“三十二万从哪儿来的?”
他避开我的目光,说有门店的钱,也有两人准备结婚的钱。具体怎么凑的,他说得含糊,几句话便绕开了。
我问刘强知不知道。他咬着牙说,刘强也联系不上。
接着,手机又响了。
来电没有姓名,陈浩看见号码便按掉。不到半分钟,对方再次打来。他干脆关了声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仍不断亮起,一条条消息挤在通知栏。最上面一条写着,四十八小时内拿出十万,否则按签字承诺追究。
我把手机翻过来。
“你签了什么?”
陈浩说只是帮刘强做个见证,后来才知道那份高息借款把他也牵了进去。对方认准了他的签字,这些天一直催他还钱。
“纸呢?”
“在店里。”
“内容看过没有?”
他不吭声,嘴唇干得起皮。和一个月前拍桌子要卡的人相比,像换了副骨架。
我没让他进卧室,也没去开抽屉。厨房水池里,那条鲫鱼还在塑料袋中轻轻扑腾,弄得袋子沙沙响。
“你来找我,是想要那十万?”
陈浩放下杯子,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我往旁边挪了一步,没有伸手拉他。
他抓住自己的裤腿,声音又哑又低。
“妈,先救我这一次。就四十八小时,我以后一定还你。”
一个月前,他说不再认我。现在跪在同一张餐桌旁,额头几乎碰到桌沿。我看着他的发顶,心口像压着一块湿棉花,沉,却挤不出一句软话。
“刘倩为什么转钱?”
“为了她弟。还能为什么?”
他说刘强欠下高息借款,刘倩怕弟弟出事,悄悄转空了共同账户。可他讲这些时语速很快,几次把先后顺序说乱。
我让他起来,把相关纸张和全部流水拿来。他却只顾求我先给钱,说晚一分钟都可能来不及。
手机再次亮起。除了催促消息,还有几通刘家父母的未接来电。陈浩不敢回,也不肯当着我的面拨过去。
我拿起他的手机,重新看那张账户截图。三十二万元只剩六块八,数字冷得扎眼。催款人限他四十八小时拿出十万,并要追究他签字承诺的责任。
陈浩跪在门口,哭着让我救他。
就在我接过手机时,聊天页面上突然跳出一条语音。发信人是失联四天的刘倩,而她像是终于要说清这笔借款真正替谁填了窟窿。
我点开,里面先是一阵急促的喘息,随后传来她压得很低的声音。
“阿姨,钱先别给。陈浩没告诉你,这笔借款到底用在谁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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