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的暖气开得足,我额头上却全是冷汗。

对面坐着的女人端着一杯白开水,缓缓开口:“年薪近两百万,但我只想要个形式上的婚姻。”我筷子悬在半空,没来得及反应。

她又补了一句:“无性,财产独立,各过各的。”我放下筷子,抓起外套正要走,余光却扫见她左手腕上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结,跟我床头挂了二十多年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脚下一顿,转过身去,喉咙发堵:“那根绳子,谁给你的?”她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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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英锐,今年三十五,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干电脑运维。

月薪八千出头,没房没车没存款。

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是烧得一手好菜,还有一台老得掉牙的电瓶车。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这些年他催婚催得紧,逢年过节就念叨:“你再不找对象,我都没脸去见你妈了。”我嘴上应着,心里清楚得很。

就我这条件,哪个姑娘能看得上?

那天下班,我正窝在工位上修一台打印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安雯老师”。

我愣了一下才接起来,安雯是我高中班主任,我妈生前的好朋友,这些年逢年过节还有走动。

“英锐啊,明天中午有空没有?”

我正准备说约了人打游戏,她下一句就把我堵死了:“我帮你介绍了个姑娘,条件特别好,你一定得去见见。”

我心里直打鼓,想说我这条件,人家哪能看得上。安雯却没给我反驳的机会:“就在老街那家福满楼,十二点,别迟到啊。”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福满楼那地方我路过过,门面不大,但是里头的菜价不便宜。吃一顿怎么也得两百块起。

晚上到家,我爸正蹲在厨房里下面条。见我回来,头也不抬:“明天相亲去?”

消息传得倒是快。

“安老师给你说的?”

“嗯。”

我洗了手,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把面条捞起来拌了点酱油。我爸坐在饭桌边,想了想,又说:“见了面好好说话,别一上来就报你那点工资。”

我闷头吃面,没吭声。

第二天,我找了件还算干净的衬衫换上,又把头发用水抿了抿。

骑电瓶车到福满楼门口,停车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在门口站了差不多五分钟,才推门进去。

安老师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冲我招手。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碟小菜。

她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那女人抬起头来。

第一眼,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她长得不惊艳,但特别精神。

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眉眼之间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冷清劲儿。

那种冷不是摆架子,像是天生跟人隔着一层东西。

“这是程英锐。”

“这是于梦璐。”

安老师笑着介绍。我点头哈腰坐下来,刚想说两句客套话,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机壳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程先生。”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我时间比较紧,直接说正事。”

我筷子还没拆开,整个人就僵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坦荡得近乎冷漠:“我今年三十七,是民航机长,年收入大约两百万。我对婚姻的要求和大多数人不太一样。”

安老师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第一,我只想要一段形式上的婚姻。说白了,就是领个证,互相有个照应。”

“第二,我不接受身体接触,也就是无性婚姻。”

“第三,婚后财产各自独立,谁也别插手谁的账。”

我听完这三条,脑子里嗡嗡直响。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在开玩笑。我放下刚拆开的筷子,拿起外套站起来:“安老师,这饭我不吃了。”

安老师急得站起来拉我:“英锐,你别急,梦璐她是有苦衷的……

我却没等她把话说完。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气。

哪怕我再窝囊,再没人要,也没到要拿自己的婚姻给人家当摆设的地步。

正当我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程先生,请留步。”

我回过头。她站起身,目光落在我脸上,语气罕见地顿了一下:“我还有两个条件。你听完再走,不迟。”

我本想直接走人。可不知怎么的,脚下像是生了根。大概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一种很轻的、几乎要碎掉的恳切。

我又坐了回去。

“你说。”

02

她重新坐下来,替我斟了一杯茶。茶汤泛着淡黄色,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第二个条件,婚后我要求同住。”

“第三个条件,孩子这个问题,希望以后不会再被提起。”

我盯着她,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头一回听说相亲还能开出这种条件的。

她大概也看出来我在想什么。

却没多做解释,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轻轻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标题写着“婚前协议”。

上面把她刚才说的几条全列了出来,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违约责任都标了。

这份协议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不知道在她包里放了多久。

“于小姐。”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干,“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我不是来跟你谈生意的。”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对不起,我习惯把话说在前面。”

我低头看着那几页纸,正想再反驳两句,余光却无意间瞥见她左手腕。

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红绳。

那根绳子颜色已经很旧了,褪成了发白的浅红色。

但编法很特别,麻花拧得紧实,打结的地方留了一小段穗子。

那种编法,我太熟悉了。

我的床头就挂着一根一模一样的。

那是我妈编的。

她走之前,亲手系在我床头,说这东西能保平安。

我看着那根红绳,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程先生?”她喊了一声。

我回过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你这根绳……在哪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语气淡淡的:“一个长辈送的。”

“什么长辈?”

她沉默了几秒,把袖口拉下来,盖住那截红绳:“程先生,这是我的私事。”

安老师大概看出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梦璐,英锐他这人就是直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先点菜,一边吃一边聊。”她说着把菜单递过来,于梦璐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一道清蒸鲈鱼和一道炒时蔬,然后把菜单推给我。

我随便点了两个菜。服务员转身出去,包间里安静下来。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嘴上泛着一股涩味。

那顿饭吃得极其别扭。

于梦璐话不多,偶尔接一两句,也都是在回应安老师的话题。

我几次想开口问她红绳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第一天认识,总不能逮着人家就问东问西。

可那根绳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吃完饭,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这顿我请。”

“不,我来。”

我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把卡递给了服务员。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那,程先生,你考虑一下。协议我先留给你,你想好了再联系我。”

她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把我的微信名片推了过来。

然后提起挎包,冲安老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包间。

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安老师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英锐,你别怪梦璐。她这人不坏,就是……太苦了。”

“她到底是什么人?”

安老师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她小时候家里挺困难的,后来靠自己的本事考上大学,又进了航空公司。”

“那红绳呢?”

安老师愣了一下:“什么红绳?

“她手腕上的。”

安老师看了我一眼,眼里闪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这个……你回去问问你爸吧。”

我心头一沉。

回家的路上,电瓶车骑得很慢。

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根褪色的红绳结。

我妈已经走了二十多年。

安老师让我问我爸,我爸知道些什么?

到家的时候,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浓茶。我换了鞋,在沙发边上坐了一会儿。

“吃着咋样?”他头也没抬。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我开口问:“爸,我妈以前……是不是资助过一个女学生?”

遥控器从我父亲手里掉落,砸在地上,电池弹了出来,滚了两滚。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静静坐在原处,良久,才问了我一句:“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根红绳。”我说,“我看见她手上,戴着我妈编的那种红绳。”

我爸转过脸来。灯光底下,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圈周围泛着一层泛黄的疲倦,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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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进里屋,翻出个老旧的铁饼干盒,递到我手里:“你妈的东西都在里头了。”

我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想象中那些碎花手帕,没有梳子、镜子之类的物件。

只有一本泛黄的通讯录,一块磨损得厉害的老式手表,还有一支没了笔帽的钢笔。

我把通讯录翻开来,纸张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我妈的字迹娟秀工整。

上面记着不少名字和号码,有些能认出来,是亲戚的,有些已经完全陌生。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照片。

照片上是几个穿着旧式制服的年轻人,站在一片山林前面,笑得很灿烂。

站在最右边的那个女人,跟我记忆中我妈的样子对上了。

走近了看,她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看不大清字。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已经晕开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护林”两个字。

“你妈年轻的时候在山区当过护林员。”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几年她吃了一辈子最多的苦,也攒下了最不肯说的心事。”

“你妈她……”我爸停了一下,“会编绳。打小就会,说是在山里学的。你床头那根,是她走之前那会儿给你编的。用她的话说,保平安用的。”

“她给旁人编过?”

我爸没接话。

他转回身去,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信封。

那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

他捏着信封,像是捏着什么不敢碰的东西。

“我也是后来才晓得的。你妈走之前那两年,背着我资助过一个山区来的女学生。每个月都会从工资里挤出一点钱,托人捎过去。”

“那个女学生,姓于?”

我爸点了点头。我把眼眶里的热气逼回去,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你妈不让说。”我爸叹了口气,像是把憋了半辈子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她怕你知道了,心里头不舒服,觉得你妈找了个外人当半个闺女。那时候你还小,不懂这个。她也怕人家孩子压力大,说资助就是资助,别整得人家背上人情债。”

“妈走的时候……”

“她走得急。”我爸接过话头,“那阵子她刚病倒,我一边照顾她一边料理你,实在顾不上那孩子。后来你妈病情恶化,硬撑着跟我说,别告诉那孩子,她就要高考了,别让她分心。”

“你妈走了以后,我按她的话捎了消息过去,说病已经好了,叫她安心考试。后来,那孩子考上了大学,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看着手里的通讯录,轻轻翻到最后一页,终于找到一个名字。

名字旁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梦璐,高三(二)班,英语成绩优秀。”

“爸,那根红绳,是我妈亲手给她系的?”

你妈走之前半个月,托安老师把它带过去。说是保平安。

我合上通讯录,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粗糙的触感。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闷闷地响。

那根红绳在我眼前挥之不去,缠在手腕上,褪成浅红色,像是带着体温。

我这一整天胸闷得厉害,总在想那女孩在知道真相对着自己笑的样子。

我爸坐在对面,也没再开口。

第二天一早,我请假去了母校。安老师还在那儿教课,刚下第一节课,手里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见了我,她脚步微微一顿,像是早料到我会来。

“进来坐吧。”

办公室里没别人。安老师放下教案,给我倒了杯水,主动开口:“你爸给你讲了?”

我点了点头:“讲了。但我想知道更多,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安老师沉默了片刻,缓缓说:“英锐,我只知道一些片段。梦璐那孩子,比我们想象的都要苦。”她顿了一下,“她父母走得很早,靠外婆带大。你妈当年看她可怜,偷偷去学校看过她几回。后来我才知道,你妈不止是给钱,还去过她家里。”

那她怎么不提这个?

“她大概不知道,资助她的人是你妈。”安老师说出了一个让我半天都反应不过来的答案,“你妈当年是托人转交的,名字用的是别人的。梦璐只知道有个好心人在帮她,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直到后来,她大学毕业那年,收到一封信。信里夹着一根红绳。”

“那是你妈的意思。写那封信的时候,你妈已经病得很重了。她捎话给梦璐,说这根绳子保平安,叫她好好飞。”

安老师说完,看着我的眼睛:“所以英锐,那根红绳,是认得出人的。”

我坐在办公室的木板凳上,好长时间没有动弹。安老师也没催我,只是安静地收拾着手边的作业本。

我是在那年的大夏天离开母校的。

校门口的梧桐树长得正高,叶子密密匝匝地盖着路面,阳光从缝隙里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金。

我站在树下,掏出手机,翻出于梦璐的名片。

头像是一张侧脸照,背景是驾驶舱,阳光从挡风玻璃外打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通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迟迟没有按下“添加好友”的按钮。

想了想,还是先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爸。你把外婆家的地址告诉我。”

04

外婆家在隔壁县下面的一个乡镇上,大巴车走走停停,磨了两个多钟头才到。

一路上,窗外两边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房,从柏油路变成砂石路。

最后在一条土路边停下来,司机冲我喊了一声:“到了!”

我提着两袋水果下了车。

镇子不大,一条街走到底就是头。

我顺着路牌走了差不多十分钟,在一片旧瓦房前停下来。

门虚掩着,院子里养了几盆绿油油的辣椒苗,长得正旺。

我站在门口探头望了望,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外婆,我是程秀兰的儿子。”

门里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拄着拐棍走出来,站在门框里,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

她的眼眶慢慢就红了。

“进来吧。”

蔡玉香外婆把我让进里屋,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她让我坐下,颤着手给我倒了杯水。

我接过水杯,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她看着我,倒先开了口:“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我心里酸得厉害,低头喝了口水,没敢接话。

外婆坐回椅子上去,一双手叠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秀兰那孩子……心善,对我家梦璐,就像是亲姑娘一样。那年梦璐爸妈出了事,娃子差点辍学。是秀兰每个月往学校里送钱,又偷偷跑来家里看我。她从来没提过一个“苦”字。”

妈走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转向窗外,像在翻拣很远的记忆:“她来过一趟,就一次。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好久,跟我说:婶子,梦璐这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我没什么东西能留她,就给她编了根绳。保平安的,让她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后来呢?”

“后来……”外婆长叹一声,“梦璐那丫头,性子犟得很,从来不跟我说苦事。等她大学毕业,进了航空公司,就越来越忙了。一年到头能回来一趟就算好的。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老房子翻新了一遍,叫我别省着花。可她自己……唉。”

“她自己怎么了?”

外婆低下头,拐棍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我也不太懂她那些事。就是有一次她回来,晚上睡觉发了魇,我在外头听见她喊,推开她房间门一看,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头,浑身发抖,嘴里念着‘别走、别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上前抱住她,问梦璐你这是怎么了。可她清醒过来之后,什么也不肯说,只说没事,就是做噩梦了。”外婆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几分,“后来还是村里有个人在南江机场跑地勤,跟我说了一嘴。说梦璐刚当副驾驶那会儿,遇到过一次飞行事故。”

“她那个前男友,也是开飞机的。两个人一起飞一个航班,飞行途中,前男友因为感情上的事分了心。差点把一飞机人都搭进去。梦璐拼了命把人拉回来,飞机虽然落了地,可前男友重伤,还有一个乘客当场没了。”

“从那以后,梦璐就不近人了。有合适的对象,人家也给她介绍过,她都推了。说是怕成家,怕哪天自己也出了事,留下另一半一个人。”

我握着水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水杯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

“那时你也别怪她提那些条件,她不是不想要家,是有心理阴影,她怕极了。她宁愿自己一个人熬着,也不想连累别人。”

我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旧报纸掀起一角,哗啦响了又响落下了。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江倒海,像被人猛地丢进一锅沸水里。

那根红绳、我母亲的手艺、机舱里的噩梦,这些碎片慢慢拼到一起,拼成一个画面:一个女人独自坐在驾驶舱里,穿着肩章制服,眼眶泛红,却一滴泪也没掉下来。

“外婆,她平时……有说起过我妈吗?”

“不提。”外婆摇了摇头,“可每年过年回来,她都会去后山那座小庙点一炷香。我问她给谁烧的,她总不说话。”

我的眼睛一阵发涩,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手里的袋子。过了好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对她说:“外婆,我先走了。”

她送我到门口,站在门槛里看着我:“你……像你妈。心也像。”

我笑了笑,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外婆,您保重。”

她站在门框里点了点头,花白的头发被风撩起来一缕。

我骑上电瓶车,拐出镇子的时候,在路边停了一小会儿。

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头像,按下了“添加好友”。

几乎是同一秒,屏幕弹出一行字:对方已通过你的好友验证。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消息来得太快了,像是一直在等着似的。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骑电瓶车去了南江机场。

站在到达口对面,她穿一身便装从出口走出来,没有穿制服。

但那股利落的劲儿,还是在人堆里格外扎眼。

她看到我,脚步停了一下,然后朝我走过来。

想清楚了?

我点了点头。

她看了我几秒,语气没什么起伏:“协议你签好了?

“签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被她打印出来的协议。她看了我一眼,接过去正要翻,我伸手按住了她:“不过,我想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我从兜里摸出那枚褪了色的红绳平安结,摊在手心里。

她愣住了,目光落在那根绳子上,像是风里突然熄了一盏灯。

那根绳,和牢牢系在她腕间的那根,是同样深浅的旧色,同样密实的拧法。

她抬头看我,嘴唇有些发白:“你哪来的?”

“我妈给我编的。”我说,“二十多年前的。”

她的身体细微地晃了一下。

像是没站稳,又像只是风吹了一下。

她看着那根红绳,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程秀兰。”我说,“她叫程秀兰。”

她闭了闭眼。手里那份被我按住的协议,轻轻地掉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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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们站在到达口旁边人来人往的地方,谁也没说话。她捡起那几页纸,捏在手里,皱巴巴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找过外婆了。”

“找了。”

她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那你也知道了,我这些年为什么这样过。”

“知道了。”

“那你还来?”

“为什么不来?”

她看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犹豫。

我站在那里,感觉手心有点冒汗。

但我知道,那件被我惦记了二十多年的事,那根绳子在眼前的时候,我没有摇过头。

她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你妈是个好人。”

我知道。

“可我不配。”

“为什么?”

“因为当年……”她停顿了一下,像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我高考完,去找过她。没有打听清楚,就莽莽撞撞跑去医院了。可到了病房门口,听到她在里头说了一句‘别让她进来’。”她笑了一下,笑容极淡,“我以为是嫌我。”

“我妈不会嫌你。”

我知道。后来安老师来告诉我,说那是你妈不想让我见她最后一面,怕影响我考试。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人已经走了。

我站在那儿,听见她说这些话,心里头钝钝地疼。她和我妈之间的那条线,隔了二十多年才被拉平。却还是晚了一步。

“这个还你。”她把手里的协议递回来,指腹用力碾过纸角,“我那天开的条件,你可以不作数。”

“那倒也不用。”我说,“协议我确实签了。但我可以在上面加几条。”

“加什么?”

我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协议的末尾添了一行字:“第一条,程英锐愿意照顾于梦璐一辈子。第二条,于梦璐愿意让程英锐走进她心里。第三条,孩子的事,随缘。有就疼,没有就两个人过。”

她看着那几行字,没说话。半晌,她低下头,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沿着我来时折好的痕迹,轻轻摩挲了几下:“你说的……当真?”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也不怎么会说话。”我说,“但我妈教过我,认准的事就别撒手。”

她低下头,好长时间没抬起来。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很小声地说了一句:“那……我试试。”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户口本去了她住的小区。

她打开门的时候,我正在想她是不是又改了主意。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搭在额前。

那根红绳还系在手腕上,被水打湿了,颜色显得更深了。

“你带户口本了?”

“带了。”

“走吧。”

她没多问,拎起门口的包就出门了。

我跟着她走到楼下,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坐上副驾驶的时候,我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股脑地往光里钻。

民政局办证大厅里人不少。

我们排了差不多四十分钟的队,然后拍照,填表,签字。

办事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看了我们一眼:“你俩是自愿的吧?”

“自愿的。”她先开口,语气平静地重复道,“我甘愿的。”

我侧过头看她。

她面朝着窗口方向,没有看我。

但嘴角微微弯着,像个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孩子。

出了民政局大门,阳光正好。

她低下头看着红本子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好一会儿没说话。

“怎么了?后悔了?”我问。

“没有。”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光,“就是觉得,你妈大概会高兴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路边的车。

06

结婚证领了,可日子该怎么过,心里头一点底也没有。她话不多,我本来也不擅长聊天。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常常半天找不出一句话。

没几天,我就发现她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

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六点出门跑步。

回来洗漱吃早饭,八点整坐到书桌前看资料。

午饭在公司解决,晚饭要么飞航班,要么回来煮面条。

她不吃辣,不吃油炸,不吃甜食。

冰箱里除了鸡蛋和青菜,翻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

那种克制,像是长在骨头里的一堵墙,围得严严实实。

头几天,我没去多管闲事。

可连着看了一个星期,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了半只土鸡,一把小葱,几朵干香菇。

回到家里,把汤炖上。

电饭煲里焖了米饭,又炒了一盘青笋肉片。

她下班回来,在玄关换鞋时顿了一下:“什么东西这么香?”

“鸡汤,炖了一下午。你先洗手,马上就好。”

她没说话。默默去洗了手,在餐桌边坐下来。我把汤端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碗汤,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

“怎么样?”

“挺好喝的。”

她放下勺子,声音很轻:“很久没人给我做饭了。”

我心里有些发酸,却说不出话来。只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那顿饭,她破天荒地添了一次饭。吃完饭,她主动把碗筷收拾起来要去洗。我拦住她:“我来吧,你去休息。”

她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碗,犹豫了一会儿,说:“那这样,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下雨、明天天晴。可我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心里头某个地方,轰然塌下一角。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来。

她习惯回来先回自己房间待一会儿再出来。

我不急着催她,她也不急着靠近。

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安安静静地并排往前延伸。

不急不躁,像是攒了一辈子的耐心,要一并花光。

直到第八天夜里,她被一场噩梦绊住了。

我在隔壁房间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她房间传来一声低哑的喊叫。

我翻身跳下床,光着脚冲过去。

门没有锁,推开一条缝,昏黄的台灯光照出来。

她蜷缩在床角,双手紧紧抓着被子,整个身子在发抖。

“于梦璐?”

我喊了她一声,她没反应。

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嘴里断断续续地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她猛地睁开眼,像是从一个极深的地方挣扎出来。

目光先是没有焦距,渐渐才聚到我脸上。

“做噩梦了?”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低下头,像是在整理某个不该被看到的东西:“我没事,你回去继续睡吧。”

我没走。在床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梦到什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开口:“梦到那天飞机往下掉。”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就是因为太平了,我听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又沉又重。

副驾和他对象在驾驶舱里吵架,航向偏了,高度掉得很厉害。我拉杆,拉不动。警告声一直响,他还在争吵,不肯配合。

“后来我拼了命把飞机拉起来了。可他已经因为争执分神,错过了复飞窗口。”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哑了下去,“他被甩出座椅,撞到舱壁上,头骨裂了。那个乘客……是因为没有系好安全带,在颠簸里撞到头,送到医院人就已经没了。”

窗外有风轻轻吹动窗帘,月光淡淡地落在床沿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她梦醒时那股潮湿的味道。

她缩在床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脊背弯成一张弓。

我看着她,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别想了”。

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落在伤口上的灰尘,毫无用处。

我只是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你明天飞吗?

不飞。

“那别急。”我说,“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再坐会儿。”

我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咕噜咕噜响起来的时候,我听见房间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

像是一口憋了太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我端着水杯走回她房间,她已经靠在床头,眼睛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动。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养神。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没有睁眼,轻轻说了一句:“程英锐,谢谢你。”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忽然觉得,即便她一辈子不肯再迈近一步,那也没什么。

能看着她睡得踏实一些,就已经是好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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