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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酒店时,林小雅正站在家宴厅门口迎客。

她穿了件米白色连衣裙,头发盘得很细致。看见我身上的灰色夹克,她嘴角那点笑意很快淡了。

“不是让你换身衣服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夹克三百多,洗得干净,里面的衬衫也刚熨过,并不失礼。

手里提着两罐茶,是我下班后特意去老茶庄挑的。包装普通,茶叶倒不差。

林小雅接过去掂了掂,眉头皱起来。

“今天来的都是我家亲戚,还有我爸的老同学。你就带这个?”

“店里老师傅说,今年的新茶。”

她把纸袋塞回我手里,朝厅内瞥了一眼。几位亲戚正围着门边说笑,金色灯光落在酒杯上,晃得人眼睛发涩。

“李明,你别硬攀高枝,行吗?”

声音不大,刚好够附近两个人听见。一个穿紫色外套的女人转头看我,又若无其事地去拿果盘。

我站了几秒,掌心被纸绳勒出两道红印。

“我来给叔叔道喜。”

“心意到了就行,别弄得像来谈婚事。”

她抬手招来服务员,指了指最里面那张小桌。那里靠近传菜口,已经摆着几副备用碗筷。

“你先坐那边。有人问,就说是我普通朋友。”

一辆餐车从身旁推过,热汤的胡椒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没再争,把茶放到桌脚边,拉开椅子坐下。

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三个字。

“到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

“已到。”

01

我和林小雅认识两年。

第一次见面是在银行楼下的便利店。那天下大雨,我去给公司办业务,伞骨被风吹断,只能站在屋檐下等。

她买了两杯热豆浆,递给我一杯。

“你裤腿都湿透了,暖暖吧。”

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在柜台见过我几次。公司账户有点小问题,我跑了三趟,每次都带齐资料,也没跟工作人员红过脸。

她说,这一点让她觉得我踏实。

我们开始约会后,去得最多的是公司附近那家面馆。两碗牛肉面,一盘凉菜,六十块钱能吃得很饱。

她偶尔也嫌地方小,桌面擦不干净,可看到我把香菜挑进她碗里,还是会笑。

“以后发了奖金,请我吃顿好的。”

“行,地方你挑。”

我在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收入不算低。房子是自己贷款买的,两室一厅,离地铁站有十五分钟路程。

平时穿衣服不讲牌子,电脑用了五年,手机屏幕裂过一次,换了块玻璃接着用。她因此认定我家里条件一般。

刚认识三个月,她问过我父母。

我说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在机关工作,平时忙,我们不住在一起。

她握着勺子搅咖啡,问得很细。

“什么机关?”

“省里的单位。”

“具体做什么?”

“行政工作。”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继续问。我也没主动往下说。

从小到大,父亲很少过问我买什么、穿什么。大学毕业后,我自己找工作,租过地下室,也挤过早高峰的地铁。

他常说,人得先把自己的日子过稳。家里的关系和他的职位,不该成为我找工作、交朋友的筹码。

这些话我听惯了,便觉得家庭情况不必挂在嘴边。林小雅把我的含糊当成普通,我也没有纠正。

她第一次来我家,打开冰箱看见半袋挂面、几只鸡蛋,笑我活得像个单身老头。

第二天,她买来一套盘子和两双拖鞋。粉色那双放在鞋柜最上层,从那以后一直没挪过地方。

我们也有过很好的时候。

我加班到凌晨,她会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已经凉掉的馄饨。她感冒发烧,我请假陪她去医院,排队、取药,再把她送回家。

过年时,她给我买过一件羊毛衫。我嫌贵,她把吊牌剪掉,故意板着脸。

“退不了了,你看着办。”

我穿了三个冬天。

恋爱满一年后,我们开始说起结婚。她喜欢城南一个新楼盘,说小区环境好,离她父母家也近。

我算过手里的存款。卖掉现有的房子,再添一些,首付不成问题。

她听完却没有马上高兴。

“婚房不能太小,我亲戚会来看。”

我以为她只是要面子,笑着说房子是我们住,亲戚不会天天来。

她把售楼册合上,语气认真了些。

“结婚不是两个人去领个证那么简单。我爸点头,家里人认可,才算稳当。”

这是她常说的话。

有次参加她表姐的婚礼,席间几个亲戚比较女婿的工作和房子。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沉默,走到小区门口才问我,什么时候带她见我父亲。

我说父亲工作忙,等合适的时候。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还没见过你。”

“那你跟他说过我吗?”

我说过。她听了,脸色才缓下来。

其实父亲不止一次问我,女朋友性格怎么样,工作累不累。他想见面,我总觉得不必急,怕他平时说话太严肃,让小雅拘束。

林小雅那边也一样。

她提过很多次林国强,说父亲做事讲规矩,看人很准。可每当我说登门拜访,她又让我再等等。

一会儿说父亲出差,一会儿说家里最近忙。两年下来,我只在视频里跟林国强打过一次招呼。

那次信号不好,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问了我的工作,又问我父亲在哪个单位。

我刚说到省里机关,画面便卡住了。林小雅拿过手机,说改天再聊,随后挂断。

今年春天,她终于说,等父亲工作有了新变化,就安排我们正式见面。

我问要不要提前准备,她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一排新开的玉兰。

“我爸不看礼物,看人。”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亲戚都在,你也别太寒酸。”

我当时笑了笑,以为不过是一句提醒。车开过路口,阳光从树缝里落进来,她低头翻着家族群,没再看我。

02

家宴前三天,林小雅把酒店地址发给我。

她父亲刚提为部门负责人,只请了近亲和几位多年朋友。厅不大,总共五桌,晚上六点半开席。

我问林国强喜欢什么。

“茶吧,他平时喝茶。”

于是我去了家附近那间老茶庄。老板认识我,开了两罐新到的毛峰,让我闻香。

茶叶细嫩,入口有点苦,回味清。我买了两罐,花了一千二。老板问要不要换红木礼盒,另加八百。

我没要,只选了厚实的牛皮纸袋。

林小雅晚上过来,看见纸袋放在餐桌上,先问价格。听我说完,她把罐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看着像两百块钱的。”

“茶是给人喝的。”

“可别人先看包装。”

她拿手机搜出一款礼盒,深蓝色漆面,里面除了茶,还有两只描金杯子。标价六千多。

“买这个,体面一点。”

“叔叔喜欢喝这种茶吗?”

她顿了一下,说牌子总不会错。

我把手机推回去。不是舍不得钱,只觉得第一次正式见面,带一盒不清楚产地的礼品,反而轻飘。

她抱着胳膊站在桌边,半天没说话。厨房里的电饭煲跳了保温,发出一声轻响。

“李明,你总觉得实用最重要。”

“实用不好吗?”

“有些场合,别人根本没空了解里面是什么。”

她拉开椅子坐下,问我准备穿哪套衣服。我指了指卧室,床上放着熨好的衬衫和灰夹克。

她进去看了一眼,很快拿出手机,翻出商场里的西装照片。

“明天下班去试试。”

“家宴,没必要穿成谈业务。”

“那至少买件有牌子的外套。”

我说衣服干净合身就行。她盯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件怎么摆都不顺眼的东西。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她只扒了几口米饭,便说银行还有材料要整理,拿起包走了。门关上后,桌上那碗汤还冒着热气。

第二天下午,她又发来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表姐的丈夫,西装领口别着胸针,手里提着酒。另一张是她堂妹和男朋友,站在新车旁边。

她问我看见没有,参加家宴的人都很重视。

我回她,茶和衣服已经准备好。

隔了十多分钟,她发来一句。

“随你,到时别怪我没提醒。”

赴宴当天,我提前下班。五点刚过,林小雅打来电话,让我晚半小时出门。

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挪桌椅,还有服务员报菜名。她压着声音问我,能不能把茶装进别的礼盒。

“来不及,也没必要。”

“你怎么这么拧?”

“我只是去见长辈,不是去比价。”

她呼吸重了一下,直接挂了。

我换好衣服下楼,刚坐进出租车,又收到她的消息。她让我到了先在大厅等,不要自己进家宴厅。

路上有些堵。车停在红灯前,我给父亲发了消息,说今晚去见小雅家里人。

他很快回过来,问在哪家酒店。

我把地址发去,又说只是小型家宴,不用惦记。

他没有再回。

六点十分,我到了酒店。林小雅没在大厅,我便顺着指示牌上楼。

家宴厅的门半开着,里面铺着暗红色地毯。服务员在摆酒杯,几个孩子绕着桌子跑,糖果纸掉了一地。

我正要进去,看见林小雅从侧边的小休息室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得很快。

见到我,她下意识把纸折起,放进手包。

“不是让你在楼下等吗?”

“没看到你,我就上来了。”

她看了眼我的衣服,又看向纸袋,脸色沉了沉。

这时一个服务员追出来,问她靠窗那一桌怎么安排。林小雅转身说了几句,声音很轻,我只听见“加一把椅子”。

服务员确认了一遍,拿着笔离开。

我问她刚才收的是什么。

“接待用的草稿,乱七八糟的。”

她把手包扣紧,抬眼打量门口。两位穿得讲究的亲戚正往这边走,她立刻往旁边让了一步,与我隔开半个身位。

其中一人笑着问,我是不是她男朋友。

林小雅抿了下嘴唇。

“先进去吧,回头再介绍。”

她催我往里走,又伸手挡住我去主厅中间的路,指向最靠里的小桌。

那边紧挨传菜口,墙角堆着两箱没拆封的饮料。

“你今天坐那儿。”

我停下脚步,没立刻过去。

“我们不是一起的吗?”

她看着迎面而来的亲戚,笑容挂在脸上,话却说得很冷。

“别让我为难。”

03

我坐到靠近传菜口的小桌,身边是林家两个远房亲戚。两人正聊孩子买房,看我过来,客气地挪了挪椅子。

紫外套女人端着果汁过来,笑着问我。

“你是小雅的同事吧?”

我还没开口,林小雅已经从后面跟上来。

“朋友,认识挺久了。”

她把“男朋友”三个字拆掉,只剩一个模糊称呼。女人看了看我,又把目光落到灰夹克上。

“在哪儿上班?”

“科技公司,做产品。”

林小雅马上接过话,说公司规模不算大,工作倒还稳定。她笑得自然,仿佛只是顺口补充。

女人又问我有没有房。

“有一套两居室,还在还贷。”

“位置怎么样?”

我刚说出小区名字,林小雅便笑着摆手,说离市中心远,房龄也不新,将来肯定要换。

一句一句,她都抢在前面。说我的工作普通,说房子一般,说我平时不爱应酬,连酒量也提前交代了。

这些并非全是假话,凑在一起,却像把一个人身上能拿出来见人的地方慢慢削掉,只留下“不怎么样”四个字。

女人听完,客气地点点头。

“年轻人慢慢奋斗,也挺好。”

她转身走向另一桌。那边坐着一个戴金框眼镜的男人,林小雅立即过去介绍,说是表姐夫,在一家大企业管财务。

她说话时腰背挺直,手掌虚虚扶着椅背。那股热络,我已经很久没从她身上见到了。

服务员开始上凉菜。卤牛肉、拌木耳、桂花糯米藕,一盘接一盘,传菜口的冷风也跟着往我后颈吹。

林小雅的舅妈坐到我旁边,问我和小雅怎么认识的。

“去银行办业务,她接待过我。”

“谈多久了?”

我看向林小雅。她正把酒杯递给一位长辈,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一般朋友,平时联系多些。”

舅妈愣了愣,目光在我们之间转了一圈。

“我还以为你们要定下来了。”

我手里的茶杯轻轻碰到碟沿。清脆一声,不算响,林小雅却立刻回头看我。

她朝舅妈笑笑,说自己还年轻,婚事不急,父母也想多留她几年。说完便拉着人去看新做的发型。

我坐着没动。两年前她送来的粉色拖鞋,城南楼盘的售楼册,还有她量过尺寸的婚房窗帘,一样样从脑子里冒出来。

旁边有人夹起糯米藕,糖汁滴在桌布上,留下暗褐色的小圆点。服务员拿湿布来擦,越擦越大。

六点二十五分,林国强从外面进来。

他中等身材,鬓角已经花白,穿一件深色夹克。进门后没往主位坐,一直在门边招呼来客。

林小雅陪在身旁,不时低声提醒哪位是姨父,哪位是父亲以前的同事。父女俩忙得脚不沾地。

我隔着几张桌子看了林国强一眼。视频里见过的脸,如今离得不远,却始终没有机会正式说句话。

那两罐茶还放在我脚边,纸袋被椅腿挤出一道折痕。

又有亲戚过来问我收入。林小雅听见,快步走回来,说科技行业不稳定,我也只是普通员工,收入没什么好提的。

我抬眼看她。

“我是产品经理,不是普通员工。”

她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

“亲戚随口问问,你非要较真吗?”

“我只是说清楚。”

她没再接话,把散在桌上的糖纸拢进掌心,转身扔进垃圾桶。走开前,轻轻说了一句。

“今晚别谈我们的事。”

我望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不是因为她说我挣得少,而是她明明知道实情,却怕别人知道我们认真谈过婚事。

厅里渐渐坐满,碰杯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林国强仍在门口迎人,偶尔朝厅内张望,很快又被来客挡住。

从头到尾,他还没有走到我面前。

04

开席前,林小雅终于来到小桌旁。她没坐,只低头看着脚边的纸袋,鞋尖轻轻碰了一下袋角。

“这茶你还没送?”

“等叔叔有空,我亲手给他。”

她弯腰提起纸袋,打开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先放起来,别摆桌上。”

“为什么?”

“我大伯送了两瓶老酒,舅舅带的是名茶。你这东西拿出去,只会让人笑。”

我从她手里接过纸袋,放回椅边。纸绳磨过手背,有点刺。

“礼物不贵,但不是随便买的。”

“谁知道?”

她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却发硬。邻桌有人望过来,她立刻侧过身,用身体挡住纸袋。

我问她,林国强是不是知道我今天会来。

她沉默片刻,伸手整理桌边歪掉的筷套。

“知道。”

“那我该去打声招呼。”

我刚站起来,她便按住椅背,不让我往外走。

“别去了。我爸对我们的事没想法。”

这句话来得突然。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避开我的目光,说父亲问过我的家庭和工作,认为两家差距大,婚事不合适。今晚让我来,只是顾着她的面子。

厅里有人试麦克风,刺耳的啸声钻进耳朵。林小雅皱了下眉,又把声音放轻。

“你先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吃饭。”

“这是叔叔亲口说的?”

她抿着嘴,过了几秒才点头。

我想起视频通话那晚,林国强只问过两句话。也想起她曾经靠在副驾驶,说父亲不看礼物,只看人。

前后像两扇门,怎么也合不到一起。

“既然反对,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难受。”

“刚才那些话,我就不难受?”

她脸上的血色往下退,手却仍抓着椅背。服务员端着蒸鱼经过,我们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

“今晚是我爸的日子,你能不能先忍一忍?”

我没有回答。桌上冰凉的玻璃转盘映出半张脸,看着疲惫,也有些可笑。

她见我不说话,又凑近一点。

“亲戚都在看。你现在闹开,以后还怎么见面?”

我朝四周看去。没人真盯着我们,大伙忙着寒暄、落座、拍照。她害怕的目光,多半来自她自己。

“我没闹,我只是来见长辈。”

“那就坐好,吃完再走。”

这句话不像在跟交往两年的男友说,倒像在安置一个临时多出来的客人。

我慢慢摘下手腕上的表,重新扣紧表带。去年她送我的生日礼物,不贵,我一直戴着。

那时她说,只要两个人过得踏实,别人怎么看不重要。如今表还在,人说的话却换了样子。

“你爸真让我待在这里?”

“是。”

她答得很快,眼神落在我身后的墙上。

我点点头,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又提起那袋茶。

“那我走。”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离开,伸手拉住衣袖。

“马上开席了,你现在走更难看。”

“难看的是谁?”

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

我把袖子抽回来。布料摩擦发出细响,那点动静落在我们之间,比刚才的话还清楚。

门边忽然热闹起来。林国强快步走出家宴厅,几位年长亲戚也跟了出去。

有人从走廊探头回来,满脸兴奋。

“李书记到了,老林亲自去接了。”

桌边的人纷纷站起,有人整理衣领,有人把手机收进口袋。林小雅也顾不上我,急忙朝门口走。

我站在原处,手里还提着茶。

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半小时前发来的那条消息。那时我没留意,现在才看见。

“你林叔请我吃饭,我正好过去。”

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国强爽朗的招呼隔着门传进来,离这里越来越近。

我没有继续往外走,只把外套搭回椅背,站在那张靠传菜口的小桌旁。

05

厅门彻底打开时,林国强走在侧前方,笑着向里面抬手。他身旁那个人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神情比平日在家吃饭时严肃些。

我一眼就认出了父亲。

林小雅跟在后面,笑容又热络起来。她与几位亲戚一起往前迎,声音里带着小心。

“李书记,您请这边。”

父亲朝她点了点头,视线从人群中扫过。看到角落里的我时,他脚步明显停了一下。

林国强还在介绍座位,说老同学难得聚一次,今晚只谈旧事。父亲听着,目光却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林小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脸上的笑意一下散了。

她大概以为,父亲只是偶然认识我。迟疑片刻,她快步走到我身边,用极轻的声音问。

“你怎么也在?”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这句话该由我问。两年里,她去过我家无数次,却从未见过我的父亲。如今他应邀来到她家的宴席,她竟比我更像被蒙在鼓里的人。

父亲抬脚朝这边走。

林国强怔了一下,跟着转身。厅里的客人也陆续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随着父亲移动,最后落到灰夹克和牛皮纸袋上。

父亲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看那张小桌,又看向我手里的茶。

“怎么坐这儿?”

我说位置安排在这里。

他眉头微皱,抬手拍了拍我的肩。那动作不重,却亲近得没有任何客套。

“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林小雅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几下。

“李书记,您认识李明?”

父亲转头看她。

“认识。他是我儿子。”

厅里静得只剩传菜口的排风声。一位服务员端着汤站在门边,不知道该往哪张桌送。

有人把刚举起的酒杯缓缓放下。紫外套女人看着我,神情变了又变,像是在回想刚才问过的那些话。

林国强往前走了两步,看看父亲,又看看我。

“这是你儿子?”

“独生子,李明。”

父亲答得平常,像在介绍家里那个总忘记买盐的人。可这几个字落下后,周围人的目光全变了。

林国强脸上的惊讶久久没散。他问父亲为什么从没提过,我也为什么只说家里人在机关工作。

父亲看了我一眼。

“他不爱说,我也不准他拿家里身份办事。”

说到这里,他又扫了一眼桌边。没有座牌,只有几副临时添来的碗筷,旁边还堆着饮料箱。

“自己过普通日子没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些。

“可不是来这里受轻慢的。”

我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闷意松开一点,却没有半分痛快。林小雅离我很近,脸色白得像宴厅的桌布。

她伸手想碰我的胳膊,刚抬起来,又收了回去。

“李明,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清楚我今天算什么人。”

她眼圈慢慢红了,扭头看向林国强,像是忽然抓到一根能站稳的栏杆。

门口有人还在往里看,林国强挥手让大家先落座。可没人真坐下,椅子挪动了几声,又停了。

父亲没有去主位。他站在我身边,手掌仍搭在我肩上,语气比刚才更直。

“让你低调,不是让你受委屈的。”

这句话我听得鼻根发酸,只得低头整理纸袋。袋口被捏得起了毛,里面的茶罐碰在一起,闷闷响了一声。

父亲拿过纸袋,问我是什么。

“给林叔的茶。”

“你自己挑的?”

“嗯。”

他把茶放到桌上,转身看着林国强。

“老同学,孩子穿什么、送什么,不该决定他坐哪儿。你女儿的教育,可不如你当年啊。”

林国强的脸涨得发红。他张口想解释,林小雅却忽然哭出声。

“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

她用手背擦了下眼角,声音断断续续。

“我爸早就问过李明的情况。他觉得两家不合适,我今晚说的那些话,只是替他传话。”

周围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林国强猛地看向女儿,眉头拧紧。

“我什么时候让你这么说了?”

林小雅哭着摇头,说父亲明明表达过不看好,只是不愿当面做坏人。她又转向我,说自己确实说重了,可根子不在她。

林国强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发颤。

“我从没让你赶他,也没说过那些嫌贫爱富的话。”

父女俩当着满厅亲友,各执一词。她说自己是在执行父亲的意思,他说女儿把没有的事扣到了自己头上。

父亲收回搭在我肩上的手,没有继续批评。他看了看林国强,又看向林小雅。

“先把经过说清楚。”

林国强深吸一口气,让服务员把门关上。席间没人动筷,蒸鱼上的热气已经散尽,汤面结出薄薄一层油。

林小雅站到我面前,眼泪挂在下巴上。

“李明,你相信我。我只是怕我爸不接受你。”

我看着林小雅,又看向林国强:今晚被说反的,究竟是谁嫌弃谁。一个是我曾经准备娶的人,一个是父亲相识多年的老同学。

他们中间,至少有一个人没有说真话。

而我得在散席以前弄明白,这段感情还值不值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