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门口那个奶箱,这两个多月就没安生过。

订的鲜奶隔三差五就少一袋,我在楼道里指桑骂槐地骂了好几回,没人搭茬。

物业杨经理调了监控,说那个点儿刚好是死角,拿我一点办法没有。

我一咬牙,改成了货到付款。

头两天没事,我心里还挺得意。第三天一早,杨经理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来敲我家门。我接过来一看,先愣了几秒,然后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那纸上,竟是我闺女芸嫣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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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六点不到,我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灰蒙蒙的,楼下早点铺子已经在支摊,传来锅铲碰铁板的响动。

我披了件旧外套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弯腰掀开奶箱的铁皮盖子。

里头干干净净的,连只蚂蚁都没有。奶呢?

我愣了两秒,又低头朝里头看了一眼,铁皮箱底躺着一块小石头,压奶钱用的。钱没了,奶也没了。

我蹲在门口,盯着那个空空的奶箱,心里头像烧开了一锅水。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回了。

上回王莉来送奶的时候还提醒我,说宋姐你干脆把奶钱放奶箱里得了,省得每天等她来现收。

我听了她的,结果连着三天,奶没了,钱也没了。

我站起身,把奶箱盖子使劲一摔。铁皮“哐当”一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哪个挨千刀的,连口奶都要偷!”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顺着楼道往上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要喝奶你跟我说啊,我给你买,偷算怎么回事!”

楼里没有动静。三楼的走廊灯被我那一声吼震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对门那扇老旧的防盗门上。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屋里传来丈夫的声音:“大清早的,你又嚷嚷啥?”

“奶又没了!”我冲屋里吼了一声。

丈夫没再接话,只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我站在门口,冷风吹得脚脖子发凉,可胸口的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芸嫣这会儿还没起。

她的房间在里屋,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台灯的光。

这丫头每天晚上复习到一两点,早上就爱赖床。

我看了看表,六点一刻,还能再让她睡二十分钟。

我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

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越想越气。

这奶丢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头一回丢的时候,我以为是送奶工漏送了。

第二回,我以为是哪个小孩淘气。

第三回、第四回,我就觉得不像话了。

我在棉纺厂后勤干了二十来年,向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谁要是欺负到我头上来,我是要计较到底的。

上午到了厂里,我一直心不在焉。

机器轰隆隆地转着,我手里叠着仓库的旧工作服,叠一件手机看一眼。

到了中午,我实在忍不住,给物业去了个电话。

杨经理接的,听声音刚睡醒:“喂,哪位?”

“我,三号楼三楼的宋芬。”

“哎,宋大姐。有事儿?”

“我家的奶又被人拿了,这都第四回了。”我压着火气说,“你们物业能不能管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才传来杨经理的声音:“宋大姐,这个事儿……您也知道,咱们小区是老小区了,那个楼梯口的监控早就坏了不少。”

“那就修啊。”

“这个,我们也在跟上面打报告,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要不这样,您先加个锁?”

我握着电话,指头捏得发白。加个锁?我这是拿奶,不是藏钱。再说了,我好好地在自己家门口搁东西,凭什么要像防贼一样防着?

但我到底没把这话说出来。杨经理那人我知道,嘴上满应满许,实际上一件事也办不了。我挂断电话,心里憋着一口气。

傍晚回到家,芸嫣已经放学了。她坐在书桌前,面前的课本摊开着,笔搁在一边。人却望着窗外出神。

我走过去,把买好的菜放在桌上,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芸嫣吓了一跳似的,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今天放学早。”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脸色不太好,白得发青,眼睛底下还有一圈淡淡的青印子。

我问她是不是晚上太晚了,她“嗯”了一声,说昨天做卷子做到一点多。

我没在多问,拎着菜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做了红烧排骨和番茄炒蛋,都是芸嫣爱吃的。芸嫣坐在桌边,夹了两块排骨,又吃了一小口米饭,就搁下了筷子。

“吃这么少?”我皱了皱眉头。

“不饿。”她说,声音闷闷的,目光落在碗里那半碗米饭上。

“高三的人,不吃饱怎么行?”我把排骨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夹了一块又一块,但看得出来吃得心不在焉。丈夫没下班,饭桌上就我们娘儿俩。我看着她那张明显瘦了一圈的脸,到底没忍心再念叨。

吃过晚饭,芸嫣说去同学家借两本复习资料。

我收拾完碗筷,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这几天晚上老往外跑,回来的时候都是八九点了。

今天周六,按理说她应该在屋子里抓紧时间复习才是。

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芸嫣出了楼道口,脚步匆匆地往小区后面那排老平房的方向走。她走得很快,路灯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小区后面那排老平房,早些年住过人,后来都搬走了。现在那里破破烂烂的,窗户用砖头封了大半,门口长满了杂草。芸嫣去那儿干什么?

我跟了两步,又停住了。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是同学家就住那附近呢?我这么想着,转身回了家。

夜里十点多,芸嫣才回来。她进门的时候,我在客厅看电视。她看见我,微微顿了一下脚步,喊了声“妈”。

“回来了?”我没有抬头,“复习资料借到了?”

嗯。”她应了一声,急匆匆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头那股异样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可我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我把电视关掉,坐在沙发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奶箱的位置。

明天早上,我要在那儿等着。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02

第二天早上我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扇门。

外头安安静静的,楼道里偶尔传来谁家的咳嗽声,还有楼上冲马桶的水声。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我心里算着时间。平时王莉大概六点半到七点之间来送奶。她走之后,大概在七点钟之前,奶就会被人拿走。

我等了二十分钟,门口终于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是王莉来了。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

王莉还是那身打扮,蓝色的工作服,头上扎着个马尾,手里拎着两袋奶。

她走到我家门口,弯腰把奶放进奶箱里,然后把奶钱取出来顺手数了数。

动作熟练得很,看得出是个干熟了的。

我原本想开门跟她打声招呼,但转念一想,又缩了回去。不行,我得等着看,奶到底是怎么丢的。

王莉走了之后,楼道里又安静了下来。我继续坐着等。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奶箱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我有些不耐烦了,刚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突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是脚步声。脚步声很慢,有些拖沓,像是上了年纪的人走路的声音。

我凑到猫眼前往外看。

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穿着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低着头,走得挺慢。

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蹲下身,伸出手去掀那个奶箱的盖子。

我看清了那个人的脸。韩永寿。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我原来还不确定,这下看见他亲眼下手,顿时什么都压不住了。

我一把拉开防盗门,铁门“哐”的一声撞在墙上。

韩永寿的手缩了回去,抬头看着我。

那双老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手里拎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韩大爷,”我站在门口,声音冷得像掺了冰,“您这是干什么呢?”

韩永寿站起身来。

他个子不高,站在我面前微微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我……没干什么。”

“没干什么?”我冷笑一声,指着他手里那个布袋,“您这布袋里装的,不会是我家那两袋奶吧?”

韩永寿的脸颊微微涨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布袋,又没有说话。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他心里有鬼。

我伸手想去拿他那个布袋。韩永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我没够着。这一缩,更让我确定了,那布袋里肯定有东西。

“行啊韩大爷,偷了这么久的奶,今天总算让我撞上了。”我一嗓子喊出来,声音尖利,“咱们这楼里的人就算不多,但你要喝奶跟我说一声,我买不起啊?非得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韩永寿抬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可到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没偷你家的奶。”

“没偷?”我指着敞开着的奶箱,“那我刚才看你在翻我家奶箱,你怎么解释?”

韩永寿沉默了几秒钟,忽然把那个布袋往身后一藏。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咬着牙又说了一遍:“我没偷。”

然后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他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都在抖。钥匙在锁孔上磕了好几下,才捅进去。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老旧的防盗门之后,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更加厉害了。没偷?没偷你心虚什么?

我气呼呼地回到屋里,越想越觉得窝火。这个韩永寿,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背地里干这种勾当。行,你不承认,我就想办法让你承认。

当天我就去找了物业杨经理。

杨经理听了我的来龙去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搓着手说:“宋大姐,你说亲眼看见韩大爷动你家奶箱了?那……那就报警吧?咱们小区到处都是他那样的老人,我总不能挨个儿去查。

“报警?”我愣了一下,“就为了一袋奶,报警?”

杨经理摊了摊手,一脸“那你说怎么办”的表情。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就知道指望不上他。我又气又无奈,只好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奶虽然不值几个钱,但面子上的事,绝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我在这儿住了十几年,要是让人知道我家门口的东西随便就能被人拿走,我这脸往哪儿搁?

当晚,芸嫣放学回来后,我提起早上的事。我刚一开口她说:“妈,你真看见韩爷爷拿咱家奶了?”

“看清楚了,手都伸进去了。”

芸嫣听完,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她低着头,用手指绕着自己的书包带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那可能就是偶然路过想看一看到底有没有奶吧?”

我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替他说话?”

芸嫣躲开我的目光:“我就是……觉得韩爷爷不像是那样的人。”

我心里本来就窝着火,听她这么一说,火气越发大了。

这孩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人家都偷到自家头上了,她还替别人说话。

我冷着脸收拾了饭桌,没再理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韩永寿的举动确实有些不对劲,可芸嫣说的话又让我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踏实。

如果他真的偷了那么多次奶,那他布袋里的东西为什么不肯让我看?

如果他没偷,那他蹲在我家门口翻奶箱又怎么解释?

想着想着,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铁皮。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光着脚摸到门口。我轻轻拧开防盗门的门锁,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没有人影。我低头一看,奶箱旁边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我蹲下身,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打开。

里头装着两袋鲜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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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照样打开奶箱。里头放着一袋奶,安安静静地躺在铁皮箱底。

经过昨天早上那一出,我本以为这奶必丢无疑。结果不但没丢,反而好好地呆在那里。我拿起那袋奶,愣怔了好一会儿。

我走回屋里,芸嫣已经起来了,正在低头系鞋带。她看见我手上的奶,问了一句:“妈,今天奶没丢?”

“没丢。”我应了一声,把奶放进冰箱里。

芸嫣“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像是有什么话说,但终究没有开口。

我心里觉得奇怪。

昨天早上被韩永寿那么一搅和,今天奶就不丢了。

难道之前真是他干的?

可他为什么不承认?

还有昨天那个白塑料袋里的两袋奶,又是谁放的?

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好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算了,反正奶没丢就是好事。

接下来的两天,奶都没丢。

我心里头那份得意劲儿慢慢冒了上来,觉得自己那通火还是值得的。

你看,只要让那人心虚了,他就不敢再耍花招了。

我把这事跟厂里的同事说了,同事笑着说:“宋姐,你厉害。不过你也不能整天在家守着吧?”

“我自有办法。”我说。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王莉的配送站,找到她。王莉正在分拣第二天的奶,抬起头看见我,有些意外:“宋姐,你怎么来了?”

“王莉,从明天开始,我家的奶改货到付款。”我说,“你把奶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再给你钱。”

王莉愣了一下:“货到付款?”

我点头:“对。我看这贼还敢不敢偷。”

王莉犹豫了一下:“那……行吧。送到门卫那里,你有空去拿?”

“就送到门卫那儿,我下班去取。”

宋姐,这样有点麻烦吧……

“麻烦什么,治的就是那手贱的。”

王莉看着我,像是想劝我几句,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继续分拣奶瓶子,手里的动作却没先前那么利索了。

改货到付款的头一天,下午下班我去门卫那儿取奶,果然安安静静的,一袋都没少。

我拎着奶回家的路上,心里头痛快极了。

路上碰见楼下的阿婆,还跟人家说了一嘴:“以后再也丢不了了,看那贼还敢不敢来。”

第二天也平安无事。我心里越来越得意,觉得这个办法算是用对了。正当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的时候,第三天傍晚,杨经理敲响了我家的门。

当时我正在厨房切菜。听到敲门声,我举着菜刀出去开门,还以为是芸嫣忘了带钥匙。

门一开,杨经理站在走廊里。他一改往常那副笑呵呵的模样,脸色发沉,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宋大姐,”他声音有些发紧,“这个东西……你看一下。”

我放下菜刀,接过那张纸条。纸条不大,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又摊平的。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些歪歪扭扭,但清楚认得出来:“奶是我拿的,以后不拿了,请别告诉我妈。对不起。”

我盯着那几行字,脑子“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底。

那字迹,我太熟悉了。我闺女芸嫣的字。

我练了十几年才认得的,一笔一画都刻在心里的字。

“杨经理,这个……这个你哪儿来的?”我的声音有些发飘。

杨经理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下午您闺女放学回来的时候,有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跑到物业办公室来,把这个塞给我,说了句‘麻烦您把这还给三号楼宋阿姨’,就跑了。我一开始没明白过来,后来一看,这不您家的奶箱吗?我就赶紧拿过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宋大姐,您闺女可真是个好孩子。她这是怕您为这事儿着急生气,自己跑来说清楚呢。”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尖发凉。芸嫣?奶是她拿的?不可能。我闺女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她从小到大连跟人说句重话都不敢,怎么可能会去偷奶?

可是这字迹……我横看竖看,就是她的笔迹。

我心里头顿时乱成一团。嘴上说着“谢谢杨经理”,把人送走,关上门之后,我靠着门板站着,手里的纸条被攥得死死的。

芸嫣还没回家。

她今晚上有晚自习,要九点多才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纸条打开又叠上,叠上又打开。

那几行字我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了,越看越觉得心里头发毛。

“奶是我拿的”这四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芸嫣为什么要拿自家的奶?她从小就不爱喝牛奶,每次我逼她喝,她都皱着眉一口口地抿。她拿奶干什么?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又想了想,决定等她回来,当面问个清楚。

厨房里的菜切了一半,搁在案板上。我走进厨房,把菜刀放下来,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

外头天色已经彻底黑了,楼下晚归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又消失。我坐在饭桌前,没有开灯。

黑暗中,我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些念头都渐渐变成了麻木。

04

芸嫣进门的时候已经九点四十了。

她换鞋的动静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见。

但我的心一直在注意着门外,所以她拧锁的那一声“咔哒”响起来时,我立刻回过神来。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她房间门口的小夜灯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整个人隐在黑暗里。

“妈?”芸嫣的身影在门口顿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坐在那里。

“回来了?”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妈,你怎么不开灯?”她在墙上摸索着按了一下,客厅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我看到芸嫣站在门口,还穿着那件校服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她看见我手里那张纸条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芸嫣,过来坐。”我说。

她没有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地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低着头,没有说话,但我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个,是你写的?”我把纸条摊开,放在桌上。

芸嫣低头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看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两个字:“是我。

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我原本想着她会否认,会找个什么借口解释一下。可她直接就承认了。

“你为什么要偷奶?”我压着声音问,“那不是咱家的吗?你拿去干什么?”

芸嫣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我提高了嗓门,“你是要把那些奶拿去干什么?送人?卖了?”

芸嫣的肩膀收紧了,像一只被惊吓到的鸟。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妈,我没卖。”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那你是拿去干什么了?”我又问了一遍。

芸嫣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妈,我是拿去给舅舅的。”

我愣住了。舅舅?

“你哪个舅舅?”

芸嫣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建军舅舅。”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进我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建军。宋建军。我有多少年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你建军舅舅……”我皱着眉头,“他不是在南方打工吗?”

芸嫣摇了摇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她咬着嘴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那句话:“舅舅早就回来了,都两个多月了,他一直住在后面那排老房子里。妈,舅舅他……他受伤了,腰受了伤,没法干活了。他白天不敢出门,晚上才出来随便找点吃的。我有一天晚上路过那儿,看见他倒在门口,才知道他回来了。”

我的手攥着那张纸条,攥得指节发白。

孩子,你慢慢说。”我的声音在发紧。

芸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串串往下落的,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舅舅不让我告诉你。他说他回来了就是看看咱们,没脸麻烦你。他腰伤了之后没法干活,身上的积蓄也花光了。有一回他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就拿了咱们家奶箱里的奶。被我撞见了。”

“那天晚上我从同学家回来,正好看见他在咱们家门口,掀开了奶箱盖子。他很尴尬,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说他饿得头昏眼花,实在没办法了,才拿了咱家一袋奶。他说他会还钱的,让我别告诉你。”

我的心头猛地震了一下。

“我没答应他。”芸嫣说,“妈,舅舅他瘦了好多好多,我差点认不出他来。他自己走不了路,连口热饭都没有。我看不下去,我就说……我每天匀一袋奶给他,用我的零花钱补上。他死活不肯,后来我求了他半天,他才答应。”

芸嫣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你知道后生气,才没敢告诉你。妈,你骂我吧。”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手心攥着的纸条已经被汗湿透了。

芸嫣看着我,眼泪还在往下落。她伸手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妈,你别怪舅舅,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翻来翻去的,都是宋建军那张脸。那张和我有几分相似的脸,年轻的时候总是笑呵呵的,跟在我后面喊“姐,等等我”的弟弟。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他在外面养活了自己。我以为他过上好日子了。

我不知道,他回来了,瘦得脱了相,住在后面那排破旧的老屋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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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晚上,我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芸嫣回房间后,我坐在客厅的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都是她说的那些话。弟弟回来了,受了伤,住在老房子里,白天不敢出门。

我不敢相信这些。

我弟弟宋建军,今年不过四十岁。

十年前他去南方打工的时候,还曾意气风发地拍着胸脯跟我说:“姐,你等着,等我发财了,回来给你盖栋房子。”那时候他多年轻啊,浑身都是劲儿。

可后来呢?

后来他越来越少联系我。

电话从一个月一个,到半年一个,到后来完全没了音信。

我打过去,号码成了空号。

我那时候气得骂他,说这个弟弟白养了,连个电话都不往家里打。

我万万没想到,他回来的时候会是这样一副落魄光景。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去厂里。

我给车间主任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请一天假。

放下电话后,我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从最底下翻出一件厚外套,往外走。

芸嫣见我出门,追出来问:“妈,你去哪儿?”

我头也没回:“你安心上学。”

我没有去找弟弟。我去了物业,找杨经理。

杨经理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宋大姐,那纸条的事……”

“纸条的事我知道了。”我打断他,“那个,我问问你,小区后面那排老房子还空着吗?”

杨经理愣了一下:“那排老房子啊,基本上都空着,就一两间还住着人。怎么,你要租?”

“谁住着?”

“好像是一户姓田的,在那边住了好几个月了。平日里也不太跟人打交道,有时候晚上看见他外出,白天很少见到人。”杨经理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宋大姐,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转身往外走了两步,我的脚步又停住了。我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杨经理,超市门口那个摄像头,是好的吧?”

“好的。之前修过。”

“行。”我点了点头,走出了物业办公室。

出了物业办,我沿着小区里那条水泥路一直往后走。

穿过两栋楼,绕过一堵半塌的围墙,就是后面那排老平房。

早些年这里住过几户人家,后来一个个搬走了,院墙塌了半截,屋顶上的瓦片也零零落落的。

我站在老房子前面的巷口,看着那扇合上着的老旧木门。

门板上全是裂开的口子,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证明里面确实有人。

我走过去,站在门口。手指抬起来,却一直没有落下。我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

然后我听见一声压抑的咳嗽。那咳嗽声很闷,像是被人使劲捂着嘴压下去的。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着光。霉味和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痒。

屋里头只有一张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

桌面上放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泡着半个干馒头。

床上的被子很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叠得整整齐齐地堆在床头。

床上没有人。但床底下露出半截衣角。

我看着那半截衣角,心里头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建军。”我喊了一声。

床底下的衣角动了一下,但没有人回应。

“建军,”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你出来。姐看见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床底下那个人终于慢慢地爬了出来。

他穿着灰扑扑的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胡茬。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背微微弓着,像是直不起来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又迅速暗了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来:“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比我记忆里瘦了太多太多。

以前那个壮实的弟弟,如今只剩下一个干瘪的骨架,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水分似的。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什么话也没有说。我走过去,抬手打了他肩膀一下。又打了一下,又打了一下。他站着不动,任由我打。

我的眼泪在打第三下的时候涌了出来。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抱住了他。

他身上很瘦,骨头硌人。

我抱住他,声音沙哑如破锣:“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回来了不跟姐说,你他妈的算什么人!”

他僵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慢慢地抱住了我。

“姐,我怕给你添麻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放屁!”我骂了一句,“我是你姐!你怕什么添麻烦!你死了是不是还不告诉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肩上。

那件旧毛衣上有一股发霉的味道,但我不嫌弃他。

我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个多月了。”他说,“之前在工地摔了一下腰椎,老板给了笔钱,让我回来养着。我没想回来麻烦你的,就是想……看看你好不好。芸嫣看见我那回,我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我说要搬走,她不肯……”

我没让他说完。我打断他:“搬什么搬?今天就跟我回家。

姐……

“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我就天天来这儿坐着陪你喝凉水啃干馒头。”

宋建军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他低下了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排老房子的门在我身后合上时,发出“咿呀”一声轻响。

我走在前面,弟弟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步子迈得有些慢,大概是腰疼的缘故。

我放慢了脚步,等着他。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姐,我这副样子,不太好看。邻居看见了,怕说闲话。”

我头也没回:“谁爱说谁说,我弟弟我愿意接回家,关他们什么事。”

他又不说话了,默默地跟在我后面。

06

回到家,芸嫣已经放学到家了。

她看见我带着舅舅进来,愣了一下,随即喊了一声:“舅舅。”宋建军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像是想找地方坐,却又不敢坐。

“坐吧,沙发。”我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芸嫣赶紧走过来,给舅舅倒了一杯水。宋建军接过水,手微微颤抖。他说了声“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锅里空空如也,案板上摊着一把干巴巴的小青菜。

我打开冰箱,看到了里面那几袋奶,还有一小块肉。

我把肉拿出来,又拿了两个鸡蛋。

站在灶台前,我一边切肉一边忍不住想哭。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弟弟在外面过得很好。

逢年过节别人问起来,我还总说自己弟弟在南方做生意,赚了大钱。

可原来他早就落到了这般田地,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我做好了饭,端上桌。

一大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弟弟坐在桌边,看着那碗红烧肉,眼神有些发愣。

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的眼圈红了。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米饭,没再抬头看我。

芸嫣安静地坐在旁边,夹了一小块肉,低着头慢慢吃。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响。

吃完饭,我让他去洗个澡,又翻出丈夫的一套旧衣服给他换上。

他穿出来的时候,显得那件衣服宽大得不像话。

他站在房间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姐,衣服大了点。”

明天我带你去买新的。”我说。

“不用不用,这样就挺好的。”他连忙摆手。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他瘦了太多,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弟弟,现在竟然连一件合身的衣服都穿不出来了。那一晚,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丈夫躺在我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建军回来就好,你打算怎么办?”

“先让他住这儿,养养身体。”我说。

“他腰上的伤,得去医院看看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我去带他看看。”

丈夫“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句:“他那腰,能养好吗?”

我不知道。

我不懂医,但我看见他弯腰时那副费劲的样子,心里头隐隐觉得,也许养不好了。

但我不能说出来。

我要是露了怯,弟弟心里头就更不好受了。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宋建军去了趟区人民医院。

挂了骨科的号,拍了片子。

医生拿着片子看了一眼,说腰椎有一节明显压缩性骨折,时间已经有些久了,骨头长歪了,恐怕以后都会影响行动。

“劳动能力基本没了。”医生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看我们,“这种情况,最好去办个残疾人证。”

弟弟坐在诊室里,一句话也没说。我站在他旁边,看到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从医院出来的路上,他一直很沉默。

我走在他旁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路过一家包子铺的时候,他停了脚步,看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咽了口口水。

我掏出钱,买了四个包子,塞到他手里。

他捧着纸袋,低头看了好半天,才拿起一个,慢慢咬了一口。

他没说什么,但我看到他嚼包子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