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的我和52岁大姐搭伙生活,第一晚她洗完澡回房,我看到她满背刺青,站在门口半天没敢问
我叫孙大友,今年三十八,在城西的货运站开叉车。干这行十一年了,手上的老茧磨得跟砂纸一样,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三年前我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一个上初中的闺女,法院判给了她妈,我这头就剩一个人,住单位后面那排老平房,一间屋子半间灶,下雨天墙角渗水,用脸盆接着,叮叮咚咚的,倒也习惯了。
去年冬天特别冷,平房里没暖气,我裹两床被子还觉得脚底板是凉的。有一天晚上下班,在巷口那家兰州拉面馆碰见个大姐,她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面,吃了没两口就搁那儿了,看着面发呆。我要了碗毛细,坐在她对面那张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五十来岁的模样,脸盘周正,眼角有皱纹,扎个低马尾,穿一件洗旧的灰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我认识她。她叫陈桂香,在货运站对面的早市上卖煎饼果子,摊子不大,但干净,她动作利索,面糊一摊,鸡蛋一磕,撒葱花抹酱,卷起来切两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我隔三差五去买,她记得我多放辣多放香菜,每次不用我说就弄好了。但我们没说过几句闲话,顶多就是“谢谢”“不客气”。
那晚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在后头厨房抽烟,电视开着放《新闻联播》,声音调得很低。我吃完面结账时,陈桂香也站起来,她结了账,跟我一前一后出了面馆。外面零下七八度,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她缩着脖子走在前面,我骑电动车经过她身边,鬼使神差地刹了一脚:“大姐,你住哪儿?我捎你一段。”
她回头,路灯底下那张脸冻得泛红,摆摆手说不用了,就前面。我说前面也有一段呢,上车吧,风大。她犹豫了一下,上了我的后座。电动车在寒风里走了一小段,她指路拐了两个弯,在一栋老筒子楼前面下了车。她下来后冲我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啊大友”,转身进了黑洞洞的楼洞。我这才想起来,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我叫什么,她大概是听早市上别人喊的。
后来隔三差五,在面馆碰见了就一道走,有时候我捎她,有时候她给我带个煎饼当早饭。慢慢就熟了起来。她五十二岁,老家在鲁西南,早年间跟着前夫出来打工,后来前夫出了工伤走了,撇下她一个人,没儿没女,在这座城市漂了十几年。早市上的煎饼摊是她全部营生,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备料,推到市场上卖到十点收摊,下午回家歇着,晚上有时候去面馆吃碗面。
我一个人的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家里的灶台落了一层灰,衣服攒半个月才扔进洗衣机搅一搅。陈桂香来过我住的那间平房一回,给我送她腌的咸菜疙瘩,进了门扫了一眼,啥也没说,第二天下了早市拿了抹布和洗洁精来,把我那灶台擦得露出原本的白瓷面。我下班回来看见厨房窗台上那瓶洗洁精跟她晾在门口的抹布,心里热了一下。
就这么处了大概有俩月。有天晚上她又来给我送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搁在饭盒里,还冒着热气。我吃着饺子,她坐在旁边那张折叠椅上,看我吃,也没说话。我嚼着饺子,忽然冒出了一句:“桂香姐,要不你搬过来住吧,我这儿虽然破,好歹是个窝。”她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看着门外的黑夜,半天没吭声。我以为我唐突了,赶紧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做饭吃饭怪没意思的……”
她打断我:“行。”
就这么定了。她搬来的那天是腊月初八,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她煮了一锅腊八粥,红枣莲子花生薏米,料下得足,粥熬得稠,我喝了三大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把她那点东西搬过来,两只编织袋,一口旧皮箱,加上早市上那套煎饼工具,东西不多,归置起来很快。我帮她把箱子搬进里屋,她说她睡里屋,我睡外屋那张行军床。我说行,怎么都行。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回屋,穿了件旧棉布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着。我正蹲在外屋修那把咯吱响的折叠椅,听见她推里屋门的声音,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她侧着身子推门,睡裙的领口滑了一点,露出的后颈和肩膀之间,有一大片颜色。我愣了一下,仔细看过去,那是刺青。
从后颈往下,肩胛骨上,一直到能被睡裙遮住的地方,整片都是。我看不清具体纹的是什么,但能看出面积很大,颜色有些褪了,像是有些年头了。她推门进去后随手关了门,门板合上那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螺丝刀,半天没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想敲门问问,又觉得不该问。我们搭伙过日子,说白了就是两个落单的人凑一块儿取暖,谁还没个过去?可那片刺青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面积太大了,那种位置也太隐秘了,不像是一时兴起纹着玩的。我心里搁了事,干活就慢了,那把椅子修了半个多小时才弄好,实际上早修好了,后面那十几分钟我就是蹲在那儿发呆。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中午休息时在货运站的休息室里坐着,几个工友在旁边打牌。我靠着墙抽烟,满脑子还是昨晚那个画面。老周全——跟我一个班的老师傅,五十多了,看我心不在焉,凑过来问我咋了。我搪塞说没睡好,他嘿嘿笑着:“跟你那大姐头天晚上住一块儿,没睡好正常。”我踹了他一脚,让他别瞎说。
但那天下午干活我走了好几次神。叉车挑货的时候差点刮到货架,旁边的小王喊了一嗓子我才回过神来。晚上下了班,我去早市接陈桂香收摊,帮她推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回家。路上我骑着电动慢慢在前面带,她在后面推着三轮,我俩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风冷,天短,路灯亮的早,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到家她把三轮停在外面,我帮她拎那桶没用完的面糊进屋。她洗手进了厨房开始忙活晚饭,我站在外屋,看着厨房里她那个系着围裙的背影,头发用夹子别在脑后,后颈露出来一块——今天她穿了件高领秋衣,什么也看不见。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问。吃饭的时候她照常给我夹菜,问我今天货站忙不忙,我说还行。她说明天腊月十五,早市人多,让我下了班去帮她搭把手。我说行。吃完饭我去刷碗,她坐在外屋看电视,电视里放一部老剧,她看得入神,偶尔笑一声。我刷完碗出来,她指着电视说:“这个演员以前演过那个啥来着……”我接了一句,她就笑着跟我聊了一会儿。我心里那点疙瘩好像又小了那么一点。
日子照常过了一个多礼拜。有天晚上她洗澡的时候热水器坏了,我在外屋听见她“哎呀”一声,然后水声停了。我隔着门问她咋了,她说没热水了,可能燃气灶没电池了。我翻了翻抽屉找到新电池,把热水器外壳卸下来换上,她裹着浴巾站在浴室门口等着。我换好电池扭头说“行了,试试”,那一扭头目光正好掠过她露着的肩膀——那片刺青清清楚楚。这回离得近,看得真了一些,好像是一个图案,线条粗,颜色暗青,沿着肩胛骨的轮廓铺开。
她看到我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那片颜色。我赶紧低头,拿着换下来的旧电池走到外屋,心跳得有点快。她没再洗澡,穿了衣服出来,头发还半湿着,坐在外屋的折叠椅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蹲在门口假装修那辆三轮车的刹车,其实刹车好好的,我就是不敢进屋面对那个沉默。后来她喊了我一声:“大友,你进来。”
我进屋。她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那根还没干透的发梢,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她开口说:“你是不是想问那东西?”我没说话,但也没摇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攒了很久的劲儿才说出来的。“那是我十九岁那年纹的。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跟了一个混社会的男人,他带我纹的,说纹了就是他的人了。后来他犯了事进去了,我跑出来了,那东西洗不掉,就一直带着。”
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她的手指绞头发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大友,我跟你搭伙过日子,是图你人实在,本分。我没想瞒你,但这东西实在不好开口。你要觉得膈应,我明天就搬回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地面,头顶的灯泡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瘦瘦长长的一条。
我站在屋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换下来的旧电池。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照着她鬓角几根白头发,还有她说话时嘴角微微往下撇的样子,像一只准备挨打的猫。
我把旧电池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走回来,坐在另一张折叠椅上。“桂香姐,”我说,“谁还没个年轻不懂事的时候?我前头那个媳妇,跟人跑了,连闺女都带走了,我说什么了?你一个纹身,又不犯法。我膈应那玩意儿干啥?你要是早说,我早就不好奇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掉下来。她嘴角扯了一下,说:“你真不嫌弃?”我说:“嫌弃啥?你那煎饼摊还等着我明天去帮忙呢。”
她笑了,那笑容慢慢从嘴角扩到眼睛里。她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又回头跟我说了一句:“那你要不要看看全的?免得老偷着瞄。”我被她说得脸一热,赶紧摆手:“不看,不看了,改天再说。”她“嗤”了一声,推门进了里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外屋的行军床上,听着里屋她翻身的声音,心里那根绷了一个多礼拜的弦终于松了。我看着天花板,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脑子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我们这种半路搭伙的,图的不就是一份不盘问的安心吗?她的过去是她的,我的过去是我的,我们能给的,是往后这几十年里一个热乎的饭桌和一个不打鼾的枕边人。
后来的日子过得更顺了。她还是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备料,我有时候跟着起来帮她剁葱花、和面糊,完了再回去睡个回笼觉。早市上那些摊贩都知道我俩搭伙了,见了我喊“桂香家那口子来了”,我笑着应一声。她听了也不反驳,低头摊着煎饼,嘴角却翘得老高。
开春之后我把那间平房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窗户,刷了白墙,里外屋的门也换了新的。陈桂香在门框上贴了个福字,红纸剪的,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剪的。她说以前她妈每年腊月都剪福字,她学了个皮毛。我说贴哪儿都行,你剪的都好看。
有一回周末傍晚,我俩吃完饭在门口乘凉,巷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晚风里沙沙响。她坐在我旁边择第二天要用的青菜,忽然开口说:“大友,你以后有啥打算?”我说:“开叉车呗,还能干啥。你呢?”她想了想,说:“我想再干两年就收了煎饼摊,太累了,膝盖受不了。到时候就在家给你做做饭,养养花。”我说行,到时候我下班回来就有现成饭吃了。她拍了我一下:“那你得涨工资才行,不然拿啥养花。”我笑了,她也笑了,笑声在巷子里传了很远。
其实我知道,她说的“养花”大概跟刺青有关。有回我无意中看见她手机屏保是一张牵牛花的照片,粉紫色的,爬在竹篱笆上。我就记下了,第二天下班拐去花市买了两盆牵牛花苗,连花盆一块儿搬回来。她看见那两盆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问我:“你咋知道我喜欢这个?”我说猜的。她没再问,但那天晚饭她多炒了一个菜。
我到现在也没问过那片刺青具体纹的是什么图案,她也没再提。但有时候她弯腰洗菜或者晾衣服,衣领滑下去一点,我能瞥见那暗青色的线条在皮肤上蜿蜒着。那纹样跟她这个人一样,被生活磨得褪了色,可终究是长在肉里的东西,抹不掉,也不用抹。我们搭伙过日子,她带着她的刺青,我带着我的孤独,谁也不嫌弃谁,就这么往下走。
秋天的时候,陈桂香在早市上收了一个跟了她半年多的徒弟,是个从甘肃来的小姑娘,比她闺女还小几岁。她把煎饼摊的手艺一套一套教给她,从调面糊的稀稠到火候的把握,一点不藏私。小姑娘学得认真,喊她“陈姨”,她应得脆生生的。我下了班去帮忙,小姑娘还喊我“叔”,我纠正了好几回“叫哥”,她改不了口,陈桂香就在旁边笑着说“就比你大一轮,叫叔也不亏”。
又过了几个月,货运站那边传消息说要搬,搬到城北新开发区去。我在站里干了十几年,不想走,但也没办法。跟陈桂香商量的时候,她正坐在床上叠衣服,头也没抬:“搬呗,你去哪儿我跟哪儿。城北也有早市,我照样支摊。”她叠好一件我的工装,叠得方方正正的,像商店里卖的那样。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把衣服边角捋平,忽然觉得天塌下来也就那么回事,有人陪着呢。
那年冬天我们搬了家,在城北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平房,比原先那间宽敞不少。院子不大,但陈桂香说够种花了。开春她果真在院里刨了一小块地,把那两盆牵牛花移栽了下去,又撒了些鸡冠花和凤仙花的种子。我下班回来,蹲在院门口看那些嫩芽从土里拱出来,她站在厨房门口喊我吃饭,围裙上沾着面粉,夕阳照在她身上,她后背那一片刺青隔着衣服隐约看不见了,可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比什么都实在。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走进去。桌上摆着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碗西红柿蛋汤,还有她新学会的炸酱面。我坐下的时候她递了双筷子给我,我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大口面条,然后抬头对她说:“桂香姐,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后半辈子有交代了?”她正在给我碗里添汤,听了这话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说:“交代不交代的,日子过顺了比啥都强。”
我喝着汤,面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窗外那棵新栽的牵牛花在晚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嫩生生的绿,看着就让人觉得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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