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房四宝之中,笔易耗、纸易朽、墨易干,唯有砚,质地坚贞,可伴人一生。古人有言,笔墨纸皆可随时求取,能够终身相随、朝夕晤对的,只有一方砚台。千百年来,它早已超越研墨器具本身,化作安放心神、叩问本心的精神载体,是文人书案之上永不失语的自省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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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常说武人惜剑,文人宝砚。剑护身躯,砚养心神。砚又称“砚田”,文人以笔为耕、以墨为种,在方寸墨池耕耘学识与理想。但古贤爱砚,从来不止爱慕石材温润、雕琢精巧,而是看见砚石蕴藏的君子品格:历经开山凿石、反复打磨,质地依旧纯粹;日日经受研磨摩擦,形质长久不改。这种坚而不折、洁而不染的品性,正是读书人毕生追寻的立身标尺。许多文人将警语镌刻砚面,以砚铭自警,一块静立案头的石头,就此成为一面照见内心的明镜。

清代梁绍壬《两般秋雨庵随笔》记载,岳飞所用古砚刻有“持坚守白,不磷不缁”八字,此语源自《论语·阳货》中孔子所言“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意为真正坚韧之物,久经磨砺不会受损;真正洁净之本,遭受浸染不会变黑。乱世浮沉之中,岳飞时时以此砚自省,坚守气节,不与浊世同流。一方古砚,承载的是绝不妥协的理想操守。苏轼一生与砚为伴,留下数十篇砚铭。有人劝他多方收藏名砚以备损毁,他淡然作答,双手写字,有砚数方已然足够,不必贪求珍玩。仕途几番起落,他始终以砚自持,不慕奇珍外物,守住内心简约清醒。在他眼中,砚的价值在于修身治学,而非攀比炫耀。

研墨本身,便是一场无声修行。清水入池,缓缓旋动墨锭,切忌心粗气躁;心神纷乱,则墨色粗浊;沉静从容,方能墨韵匀净。磨墨,磨去的是躁动杂念;落笔,写下的是修身志向。静坐书斋,面对砚台,便是与自我对话:审视志向是否动摇,操守能否坚守,欲望可否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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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砚无言,却见证无数伏案自省的晨昏。不少读书人一生辗转迁徙,行囊之中可以舍弃诸多器物财物,唯独随身旧砚不肯丢弃。砚与人相伴,历经少年苦读、中年求索、暮年沉思。砚的边角慢慢磨损,表层包浆层层积淀,顽石渐渐浸润主人的气息,人与砚达成精神相通。器物不再冰冷,如同朝夕相伴的知己,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守住本心。

历代诸多名士皆有自铭砚台的传统,将修身准则刻于砚侧,晨昏相对,时时观览。不必旁人规劝,只需低头望见铭文,便能收敛骄矜、反省得失。砚不在名贵,贵在能够警醒主人;墨不在浓淡,贵在借笔墨安顿身心。

时至今日,键盘取代笔墨,案头古砚渐渐淡出日常,可方寸砚田承载的精神风骨从未远去。古人以砚自省,核心是常怀惕厉之心,时常向内观照。在喧嚣纷扰的当下,我们同样需要一方心中“砚台”:时时沉下心来检视自我,克制浮躁欲望,坚守行事底线,保持纯粹本心。

石有坚性,人有风骨。一方古砚,磨的是墨,修的是人。它留给后世最重要的启示在于:外在器物终有新旧更迭,向内自省不可间断。唯有常持自省之心,历经世事冲刷,依旧守得住清白、立得住根基,这便是绵延千年、永不褪色的砚台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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