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中学历史课本当中,讲述古代中日经济交流,大多聚焦遣唐使、文化传播,很少提及一桩足以改写认知的史实,从10世纪后期直至17世纪,长达600余年,日本国内市场流通的核心货币并非本国官铸钱币,而是跨海输入的中国铜钱。很多人会简单归因于古代日本冶炼技术落后,无力铸钱,但梳理中日双方存世原始史料可以发现,这只是表层现象。

日本并非没有尝试铸造本土货币,本土钱币退出流通,根源在于本土货币信用彻底崩塌;而宋、明铜钱能够主导日本市场,是海上民间贸易驱动下市场自主选择的结果,并非依靠武力或者朝贡体系强制输出,这一历史过程,也推动形成了以中国铜钱为核心的东亚区域性货币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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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早在奈良时代便模仿唐代制度开展铸币,公元708年铸造“和同开珎”,此后陆续铸造十二种官方钱币,后世统称“皇朝十二钱”。为保障本国货币通行,朝廷出台多重制度,推行“蓄钱叙位令”,储存铜钱即可晋升官位,同时规定赋税、官俸、土地房产买卖,都必须使用本土铜钱结算,用行政力量强行推广自铸货币。但受限于铜矿产能、冶炼工艺,加上朝廷不断实行钱币减重、掺杂贱金属,本土铜钱成色持续恶化,币值紊乱。

平安朝天德二年(958)铸造最后一枚官钱“乾元大宝”之后,日本官方正式停止铸钱。据《本朝世纪》花山天皇宽和二年六月十六日条记载,当时国内“一切流通钱币不用,交易不通,人民无不嗟叹,兹为令此钱照例通用,以祈祷于神明”,朝廷甚至寄望祭祀神明来挽救本国钱币,足以证明本土货币已经完全丧失民间购买力,商品交易陷入困境,这就为中国铜钱大规模进入日本市场打开缺口。

北宋阶段,日本藤原氏掌权,颁布“渡海制”“年纪制”等锁国禁令,严格禁止本国民众私自出海,这一时期赴日贸易的主体基本是宋朝商人,宋钱流入规模尚且有限。十二世纪后期,平清盛打破旧有锁国政策,整修海上航道、开放港口,鼓励对日贸易;镰仓幕府建立之后延续开放基调,中日海上商船往来骤然繁盛,史载“倭人冒鲸波之险,舶舫相衔,以其物来售”,日本国内商品经济快速发展,对稳定货币的需求急剧上涨,铸造精良、成色统一的宋代铜钱迅速成为市场刚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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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理宗时期,日本商人来华收购铜钱已经达到十分惊人的程度,据包恢《敝帚稿略》卷一《禁铜钱申省状》记载:“所以今年之春,台城一日之间,忽绝无一文小钱,在市行用”,“倭所酷好者铜钱而止”,“一船可载数万贯而去”。日本商船途经温州、台州,以本土珍宝低价换取铜钱,一次贩运的铜钱总量,几乎等同于南宋一年铸钱总额,直接造成我国东南沿海局部地区出现钱荒。考古与史学研究显示,镰仓时代钱币支付占比持续攀升,“镰仓中期钱币的支付率上升至50%,而到了镰仓末期这个比例几乎接近100%”,铜钱已经深度渗透日本民间经济的各个环节。

外来铜钱占据市场主流,显然违背日本朝廷维护货币主权的诉求。后鸟羽天皇建久四年(1195),朝廷正式下达敕令:“今后永远禁绝宋朝钱货事,仍仰检非违使,及就职自今以后永加禁止引”,意图依靠行政禁令取缔宋钱流通。可是货币流通根植于民间市场,一纸政令无力扭转现实。正如桑原骘藏《蒲寿庚考》所言:“无实际效力,通镰仓、足利时代日本通货以宋明铜钱为主”。禁令行不通,日本政府只能步步退让,嘉禄二年(1226)颁布敕令,废止布匹纳贡,改用宋钱缴纳贡品,标志官方被迫承认宋钱流通地位;至1266年,镰仓幕府正式将宋钱确立为法定货币,一个主权国家把外国钱币认定为本国法定通货,在古代世界史上属于十分罕见的案例。

进入室町、战国时代,明代“永乐通宝”接续宋钱,继续在日本发挥关键货币职能。明成祖铸造永乐通宝,本意用于宣示皇权、赏赐朝贡诸国,该钱币在明朝本土流通有限,却在海外广受欢迎。借助勘合贸易,大量永乐通宝经由官方赏赐流入日本,《明太宗实录》记载,永乐五年明成祖赏赐日本使臣铜钱一万五千缗;宣德年间明宣宗一次赐给日本永乐钱三十万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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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町幕府多次派遣使节专门向明朝求取铜钱,成化二十年,足利义政上书称:“仰敝邑久承焚荡之余,铜钱尽扫地,官库空虚,何以利民。今差使者入朝,所求在此尔”,希望能够获得十万贯铜钱作为国内通货。民间海上贸易与走私进一步放大输入规模,

日本学者统计国内发掘古钱,出土钱币554714枚,中国铜钱占99.8%,其中永乐通宝占明代出土钱币的73%。《大猷院殿御实记》记载当时社会实况:“日本自中古以来皆通唐之泉货中国年号,尤以明之永乐钱在日本普遍通用,售田与人,皆称地值永乐钱几贯,甚者单言一永字,即为钱之代名词”,战国大名推行的“永高制”直接以永乐通宝作为土地价值核算标准,织田信长甚至将永乐通宝图案绘制于军旗之上,足以印证这枚中国钱币在日本社会的巨大影响力。

面对铜钱持续大规模外流,宋明两朝都出台严苛法令试图遏制。南宋《庆元条法事类》卷29《榷禁门・铜钱金银出界》明文规定:“诸将铜钱入海船者,杖八十;一贯杖一百;三贯杖一百,编管五百里;五贯徒一年,从者杖一百;七贯徒两年,从者徒一年;十贯流两千里,从者徒三年”,同时要求市舶司官员登船检查,发生铜钱外泄,主管官吏需要连坐追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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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巨大的贸易利润驱动海商铤而走险,《历代名臣奏议》记述:“奸民相结,贮钱小舟,潜往海洋,纳诸巨舶,稇载而归”,官商勾结走私铜钱的现象屡禁不绝,法律条文无法阻挡海上铜钱外流的现实趋势。

直至十七世纪,江户幕府着手重建本国货币主权,庆长十一年(1606)铸造“庆长通宝”,后铸造“宽永通宝”,1608年幕府下令禁止流通永乐通宝等渡来钱,逐步终结日本数百年依赖中国铜钱的局面。梳理这一段跨洋货币流动的史实可以看出,中国铜钱主导日本市场,并不是中原王朝主动输出货币霸权的结果,而是民间海上贸易之下,市场依据钱币成色、信用自发做出的选择。

古代东亚国际关系,不只有朝贡册封、战争冲突,物质与经济层面的双向互动同样占据重要位置。货币的生命力从来不是单纯依靠官方法令强制推行,最终取决于市场与民众的认可。日本本土钱币因信用崩坏被市场抛弃,而宋明铜钱凭借过硬工艺跨越东海,深刻重塑邻国的经济体系,这一历史案例,也为我们理解古代东亚海洋经济与区域文明融合,提供了十分珍贵的观察样本。#头条精选-薪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