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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我手术正好一百一十八天。

上午九点,护士拆掉我手腕上的住院牌,女婿陈强蹲在床边,把换洗衣服一件件塞进行李袋。

儿子李浩推门进来,没问伤口,也没看检查单,开口就是一句:“爸,跟你商量个事,给我八万块。”

我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多少?”

“八万。”李浩把车钥匙往床头柜上一放,“晓雯一直想带孩子出去玩,我都答应两年了。趁国庆前人少,我们一家去趟欧洲。”

陈强叠衣服的手停了停,没抬头。

我摸着肚子上的造口袋,问李浩:“我今天出院,你来接我,还是来取钱?”

“你这话说得就难听了。”

李浩朝病房门口看了一眼,把声音压低:“接你和拿钱又不冲突。再说你住院这几个月,我也没少操心。”

我看着他。

这张脸跟我年轻时很像,眉毛粗,鼻梁直,发火时嘴角会往下沉。可那一刻,我竟有些认不出来。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提醒我回家后别提重物,饮食要少量多餐,造口周围发红就及时复诊。

我点头,陈强拿手机一条条记。

李浩站在窗边,低头回消息。护士说到“每天观察排泄物颜色”时,他眉头皱了一下,往门外退了半步。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来医院。

第一次是我做手术那天,他在手术室门口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公司打电话,他就走了。

第二次是术后第六天,他带来一箱牛奶,放下后说孩子发烧。

第三次赶上我伤口感染,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病房味道太大。

第四次,他来找我的身份证,说保险报销需要复印件。

第五次,就是今天。

陈强来了多少天,我原本没数。

有一次护士长来查房,笑着问:“你女婿又没回去啊?这一百来天,除了他岳母生祭那晚,好像天天都在。”

陈强纠正她:“也不是天天,有十一天是我老婆守的。”

我悄悄翻过床头那本日历。

他守了我一百零七天。

冬天进的医院,出院时树叶已经绿得发亮。陈强那张原本有点圆的脸,生生瘦出两道颧骨。

他在城南开一家汽车修理铺,住院头一个月,铺子直接关了。后来实在扛不住,才让徒弟白天开门,他每天凌晨五点去看一圈,八点前再赶回来。

我排气不顺的那几天,他半夜两点还趴在床边,用手给我揉肚子。

造口第一次漏,他刚买的羽绒服被弄脏了一大片。我嫌丢人,抓着被角不让他动,他硬是把我的手掰开。

“爸,这有啥嘛。”

他端来温水,一边擦一边说:“人吃五谷杂粮,谁还能一直干净漂亮?你别跟我较劲。”

那时候我没觉得这句话有多重。

我只觉得他笨手笨脚,胶圈总贴歪,擦身子的毛巾拧得太干,熬的小米粥不是稠了就是稀了。

我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念叨:“要是李浩在就好了,他从小手巧。”

陈强没接话。

第二天,他把造口护理的视频看了十几遍。再换的时候,动作比新来的护工还稳。

办完出院手续,陈强背上大包,又弯腰去提装药的纸袋。

李浩朝我伸出手:“爸,卡带了吗?”

我把手伸进贴身的小布包。

那张银行卡是老伴去世前办的,工资、养老金和存款都在里面。李浩知道卡,却不知道密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钱。

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把卡拿出来,没有递给他,而是转身放进陈强手里。

“强子,这卡你收着,密码是你妈生日。”

陈强像被烫到似的,立刻往回塞:“爸,你干啥?”

“这里面有八万,给你的。”

病房一下安静了。

李浩伸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他盯着那张卡,又看看我,嘴角抽了两下。

“爸,你什么意思?”

我把布包扣好。

“没别的意思。你不是要八万吗?我正好也有八万要给。谁该拿,我想清楚了。”

“他一个女婿,凭什么?”

李浩这句话喊得太响,走廊上的人都朝病房里看。

陈强赶紧把门关上,仍把银行卡往我手里塞:“爸,我不要。真不能要。”

“你先拿着。”

“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我拿这个钱算啥?”

李浩冷笑一声:“装,你接着装。嘴上说不要,手倒攥得挺紧。”

陈强低头一看,像才发现卡还在手里,赶紧把它放到床头柜上。

我伸手拿回来,又塞进他衬衣胸前的口袋。

“你别说话,这事我做主。”

李浩踢了一脚床下的塑料盆。

那是陈强买来给我洗脚的,蓝色盆沿裂了一道口子,用透明胶缠着。盆滚出去,撞在墙上,发出空洞的一声响。

“行啊,爸。”

李浩指着陈强:“你住院几个月,他把你哄得连亲儿子都不要了,是吧?”

我看着地上的盆,胸口堵得厉害。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

住院第五十三天,李浩曾给我打过电话。

那天我刚做完引流,肚子疼得像被钝刀反复剐。陈强在卫生间洗我弄脏的裤子,水龙头哗哗响。

李浩在电话里问:“爸,你的银行卡是不是在姐夫手里?”

我说没有。

“那房产证呢?”

“在家。”

“钥匙别给他。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何况他是外姓人。”

我当时还替儿子找理由,觉得他只是担心姐姐一家占便宜。

我甚至安慰他:“你放心,你妈走之前怎么说的,我都记着。房子以后是你的,存款姐弟俩一人一半。”

李浩这才放缓声音。

“我不是惦记你的东西,我怕你住院住糊涂了。”

那通电话,我没告诉陈强。

我也没告诉女儿李梅。

我跟他们说,李浩最近公司项目忙,实在脱不开身。李梅撇了撇嘴,陈强却帮着圆:“年轻人要保饭碗,爸这边有我就行。”

我听了还挺宽慰。

都是一家人,互相让一步,日子才过得下去。这是我活了六十三年最相信的一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有时候总让一个人退,另一个人就会把那一步当成自己该占的地方。

我做的是结肠肿瘤切除。

刚查出来时,医生说位置不太好,手术后可能需要做临时造口。李浩一听“肿瘤”两个字,脸就白了,出去抽了三根烟。

他从小怕医院。

他十二岁那年,我母亲脑出血,抢救时身上插满了管子。他躲在走廊尽头,吐得站不起来。

老伴走的那晚,他也没敢进抢救室。

所以第一次手术后他站不住,我没怪他。

我还对李梅说:“你弟不是没良心,他是见不得这些。”

李梅正在给我剪指甲,听完没抬头。

“爸,他见不得,你就活该让别人见?”

我训她:“怎么跟你弟说话呢?”

李梅把指甲剪放进抽屉,半天才说:“我不是替我自己说。”

她望向门口。

陈强正端着我的便盆出来,口罩上面全是汗。

我那时没接她的话。

我这辈子偏儿子,偏得光明正大。

李浩出生那年,我在机械厂当钳工。抱着他去给同事看,走路都觉得脚下带风。

李梅比他大四岁。她小时候想学画画,我嫌费钱,买了两盒彩笔就算交代。李浩想学电子琴,我咬牙花了三个月工资。

李梅中考成绩好,老师劝她上重点高中。老伴说家里供不起两个,让她读中专,早点工作。

她坐在饭桌前哭了一夜。

我第二天把中专报名表拿回来,跟她说:“女孩子有个稳定工作就行,你弟以后还得买房娶媳妇。”

她把眼泪擦干,真的没再闹。

后来她进了药厂,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年。结婚时,我给了两万陪嫁。

李浩结婚,我拿出二十八万付首付,又借了八万给他装修。

他开培训机构,我投了十二万。培训机构倒闭,他欠供应商的钱,我又替他补了七万。

这些钱,我从没当着李梅的面细算过。

不是怕她不高兴,是我压根没觉得需要算。

儿子继承家业,女儿嫁出去过自己的日子。我们那一辈很多人都这么活,我也一直觉得天经地义。

陈强家里条件一般,父亲早逝,母亲在县城卖早点。

他第一次登门,拎了两瓶酒和一袋橘子。我看他话不多,衣服也不讲究,心里不满意。

饭后我当着李梅的面说:“修车的,手上全是油,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李梅回我:“他手上是油,不是赌债。”

我知道她在说李浩开店赔钱,气得两天没理她。

她结婚后,陈强每年中秋都送两箱水果。我嘴上说不用,转头却把好一点的留给李浩的孩子。

陈强知道,也没说过什么。

我住院第一晚,医生让家属签字。

李浩说他公司有个投标会,必须赶回去。李梅当时在外地出差,最快第二天才能到。

陈强握着笔,问医生:“我是女婿,能签吗?”

医生看了看我。

我说:“能,他是家属。”

那是我第一次承认,他也是家属。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

醒来时,我嘴里插着管,身上疼得分不清哪儿是哪儿。我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陈强。

他两手撑着床沿,眼睛熬得通红。

见我醒了,他凑过来说:“爸,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切得挺干净,你别怕。”

我想问李浩去哪了,嘴动不了。

陈强猜到了。

“李浩刚走,公司真有急事。他说晚上再来。”

那天晚上,李浩没来。

第二天也没来。

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爸,我这两天忙完就过去,你听医生的,别瞎想。”

我点开听了三遍。

第三天,我开始发烧。

伤口周围肿得厉害,医生怀疑有感染,又安排检查。陈强跑上跑下,缴费、取药、推我去做检查,一天只吃了两个冷包子。

他趴在走廊窗台上签字时,我看到他右手一直抖。

我问他:“怕了?”

“有点。”

“怕你还守着?”

陈强把检查单折起来,塞进兜里。

“总得有个人在。”

这句话后来一直堵在我心里。

总得有个人在。

不一定非要是他,可最后偏偏一直是他。

住院第九天,我第一次换造口袋。

年轻护士给我讲步骤,我不敢看。透明袋子贴在肚皮上,那块红色的肠管像突然长出来的陌生东西。

我扭过脸说:“拿走,我不要这个。”

护士轻声解释,这是临时造口,恢复好以后有机会回纳。

我还是发脾气,把她手里的量尺打掉了。

陈强弯腰捡起来。

“爸,先弄好,别感染。”

“你滚出去。”

“行,弄完我就滚。”

他嘴上应着,脚却没动。

护士把袋子拆开时,味道散出来。我难堪得浑身冒汗,抓起枕头砸向陈强。

“叫李浩来!我是他爸,轮不到你在这儿看笑话!”

枕头打在他肩上,又掉到地上。

陈强站了几秒,捡起枕头拍干净。

“他来了你也得换。你先别拿自己撒气。”

他的语气不重,却把我说得没了声。

那天晚上,他坐在折叠椅上打瞌睡。我疼醒几次,每次睁眼,都看见他脑袋一点一点的。

凌晨四点,造口袋又漏了。

我没叫他,自己摸黑去揭胶圈。越急越弄不好,排泄物顺着腹部往下流,床单和裤子全脏了。

我僵在床上,恨不得就这么死过去。

陈强听见动静,一下惊醒。

他打开灯,没问我为什么瞎折腾,也没露出嫌弃。他拿纸巾垫住床边,把我扶起来,叫护士换床单。

我咬着牙说:“别跟李梅讲。”

“好。”

“也别跟李浩讲。”

“好。”

他端水回来,蹲下给我擦腿。

擦到脚踝时,我看见他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是天天洗东西泡的。

我问:“你铺子不开,损失多少?”

“没多少。”

“说实话。”

“一个月一万来块吧。”

我心里算了算,不说话了。

陈强看出我的意思,故意笑:“我少挣点没事。以前妈住院,姐夫没帮上忙,这回补课。”

他跟着李梅叫我老伴“妈”。

老伴去世前住了七个月院,那时陈强刚把修理铺开起来,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他确实没守过几夜,但隔三岔五就开车送饭、送药。

反倒是李浩,前三个月跑得勤,后来跟妻子晓雯闹矛盾,就越来越少来。

老伴临走前把我叫到床边,声音已经很轻了。

她说:“老李,两个孩子别再偏了。”

我当时不耐烦:“都这时候了,说这些干什么?”

她抓着我的手没放。

“李梅嘴硬,心软。李浩嘴甜,心里有本账。你把什么都给他,不是疼他,是把他养坏。”

我点头敷衍,转脸就忘了。

直到住院第二十七天,李梅从家里拿来一只保温桶。

那只保温桶是老伴生前用的,暗红色,盖子上磕掉一块漆。

李梅说:“陈强每天拿饭盒来回跑,汤总洒。我翻出这个,洗干净了。”

我喝了两口排骨汤,突然想起老伴的话。

陈强站在窗边接电话。

徒弟说店里有辆车修完后打不着火,客人骂得很难听。陈强耐着性子讲了半天,挂断电话,又马上过来问我:“盐重不重?”

我说正好。

其实汤淡得没什么味。

他又问:“要不要给李浩打电话?你昨天不是念叨孙子吗?”

“不打。”

我嘴上这么说,下午还是给李浩发了消息。

我问他周末能不能把孩子带来,在走廊看一眼就行。

过了四个小时,他回:“医院细菌多,孩子抵抗力差,下次吧。”

那个“下次”,直到我出院也没来。

我忍了很久。

我帮他解释工作忙,解释孩子小,解释他怕医院。解释到后来,连我自己都烦了。

可每次别人问起儿子,我还是会说:“他刚走,你们没碰上。”

有一回老同事来看我,带了两盒营养粉。

老周坐在床边问:“你儿子怎么没在?”

我说:“他上午守了半天,公司临时叫走了。”

陈强正往暖水瓶里灌水,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到手背上。

他用凉水冲了半天,回来什么也没说。

老周走后,我心里发虚,冲陈强解释:“外人面前,总得给李浩留点面子。”

陈强拧上瓶盖。

“嗯。”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他越不计较,我越难受。

住院第三十四天,李浩终于来了第二次。

他提着一箱过期还有两个月的牛奶,身后跟着晓雯。两个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

晓雯站在门口说:“爸,我就不进去了,我最近咳嗽,别传给你。”

李浩把牛奶放下,问了几句医生怎么说。

我精神不错,想留他们吃午饭。

晓雯在门口催:“停车费一小时八块,抓紧点。”

李浩坐了不到十五分钟就站起来。

临走时,他拉开床头抽屉,问我医保卡放哪儿。

“陈强收着。”

他脸色立刻不好看。

“怎么什么都给他?”

“办手续方便。”

“那也不能全给啊。”

陈强刚好从医生办公室回来,听见后把医保卡、身份证和缴费单全放到桌上。

“都在这儿,你点点。”

李浩没点。

他把证件推回去,干笑了两声:“姐夫,你别误会,我就是问问。”

陈强说:“没误会。你爸的东西,你过目应该。”

这话给足了李浩台阶。

可他下楼后就给我发消息,让我把银行卡密码改掉。

我回他:“陈强没拿我的银行卡。”

他问:“那住院费谁交的?”

我说:“我的钱。”

其实手术当天,医院账户里需要预存五万元。我的卡设置了单日限额,陈强先刷了自己的信用卡。

后来他没提,我也忘了。

直到财务催补费用,我问李梅,才知道那五万还在陈强信用卡上挂着。

“你怎么不早说?”

李梅正在给我削苹果,刀子一下下擦过果皮。

“他说你刚做完手术,别拿钱的事烦你。”

“他哪来的五万?”

“借了两万,店里周转金拿了三万。”

我立刻让她拿我的卡去还。

她说密码不对。

我报的是李浩生日,连试两次都错。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密码早就被老伴改成她自己的生日。她说哪天我糊涂了,至少还能想起她。

李梅背过脸,拿纸擦眼睛。

我说:“哭什么,人都走三年了。”

她回头瞪我:“谁哭了,苹果汁辣眼。”

那天,我让她从卡里取了五万五千元。五万还信用卡,五千给陈强买营养品。

陈强死活不要那五千。

“爸,住院钱还我就行。别的别算,算了就生分。”

我当时听得顺耳。

等到他修理铺的房东打来电话催租,我才知道,他已经欠了两个月房租。

我问李梅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沉默半天,说:“告诉你,你又要觉得我们演苦肉计。”

“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

“李浩说的。”

原来李浩在家庭群里发过一段话。

那段时间我病情反复,李梅怕我生气,把消息删了。她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半夜醒过一次,正好看到。

李浩说:“姐夫天天守医院,辛苦是辛苦,但咱们先把话说明白,爸的钱不能因为谁在跟前谁就多拿。照顾老人是孝心,不是投资。”

陈强回了四个字:“没人投资。”

李梅却炸了。

她发了一长串语音,骂李浩这些年拿走家里多少钱,骂他爸住院连面都见不着,还有脸防这个防那个。

李浩没回。

晓雯在群里说:“现在讲的是老人财产,不要搞道德绑架。我们不去,不代表我们不关心。”

李梅把他们夫妻俩都踢出了群。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肿得厉害。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反过来劝她:“你弟压力也大,房贷、孩子、工作,哪样不要钱?”

她把保温桶重重放在柜子上。

“我们没房贷?陈强的铺子不用养人?果果不用上学?”

“你是姐姐。”

“姐姐就该天生少拿、多干、还不能吭声?”

我被她问住了。

陈强进来时,李梅正在哭。

他把她拉到走廊说了几句。回来后,两个人都没再提家庭群。

陈强照旧给我擦脸、打饭、扶我走路。

我拄着助行器第一次走到走廊尽头,腿抖得厉害。陈强在我身后张开手,像小时候我护着李浩学走路。

我走十步,他夸一句。

“可以,今天比昨天稳。”

我嫌他烦:“别哄小孩。”

“那我不说。”

他真不说了,我又忍不住回头:“比昨天多走几步?”

“十二步。”

“你不是没数吗?”

“顺便数的。”

住院第四十一天,医生说恢复得不理想,腹腔里还有积液,需要再次处理。

我听到“再进一次手术室”,手脚一下凉了。

那晚我没睡,盯着天花板到凌晨。

陈强以为我疼,问了三次。

我说:“强子,我要是下不来,有件事你帮我办。”

“别说这个。”

“你听着。”

我让他回家把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撬开,里面有存折和房产证。我说房子留给李浩,存款姐弟俩平分。

陈强听完,半天没出声。

我问:“记住没有?”

“记住了。”

“你别自己起心思。”

这句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陈强坐在折叠椅上,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拿起外套。

“爸,我出去透口气。”

他走后,我看着空椅子,心里像漏了一个洞。

那晚他在楼梯间坐了一个多小时。

回来时带着一杯热豆浆,递给值夜班的护工。对我,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进治疗室前,我抓住他手腕。

“昨天那句话,我说混账了。”

陈强低头帮我掖被角。

“嗯,是挺混账的。”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愣了一下。

他笑了笑,眼里都是红血丝。

“爸,我也记仇。你缓过来,得请我吃顿好的。”

“吃什么?”

“烤全羊。”

“你也不怕撑死。”

“那就说明你能陪我吃,挺好。”

处理比预想顺利,我没有再开腹。

出来时,陈强一直握着我的手。我迷迷糊糊叫了声“浩子”,他顿了一下,还是回答:“哎,我在。”

后来护士告诉我,我那晚喊了十几遍儿子的名字。

陈强应了十几遍。

我不敢问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住院第五十天,李浩来过第三次。

那天他接到我的电话,说自己正好在附近办事,可以待半小时。

他进门时,我刚换完造口袋,病房里还有味道。

李浩站在门口,脚没往里迈。

他脸色发白,说:“爸,我在走廊等你,里头太闷。”

我想下床跟他出去,腿却没力气。

陈强搬了把椅子放在门口,又把窗户全打开。

李浩勉强坐下。

他说公司要裁员,部门里人人自危。他四十岁,跳槽不好跳,领导安排的活不敢推。

我听了心疼,问他手里缺不缺钱。

他说暂时不用。

过了几分钟,他又提到晓雯结婚十周年想出去旅游。

“这几年不是疫情就是忙,一直没去成。她天天念叨,说跟着我没享过福。”

我说:“想去哪儿?”

“欧洲,或者新西兰。孩子也大了,带出去见见世面。”

我当时还笑:“该去。年轻时不走走,老了腿脚不行。”

李浩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没开口。

走的时候,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这是住院以来,他第一次给我倒水。

我端着那杯水,心里热了半天。

陈强进来收拾床头,顺手把已经凉掉的水换成温水。

我说:“你看,李浩还是孝顺,就是忙。”

陈强只说:“嗯。”

我问:“你觉得他带孩子去欧洲,得花多少钱?”

“我没去过,不知道。”

“八万够不够?”

陈强手里的暖水壶碰到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了我一眼。

“爸,你想给就给。你的钱,你自己定。”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给?”

“我没这么说。”

“那你摆什么脸?”

“我没摆脸。”

他说完,把毛巾搭到盆边,转身去卫生间。

他走后,我越想越不舒服。

我觉得女儿女婿嘴上不争,心里其实也盯着我的钱。要不然,我给自己儿子钱,陈强凭什么不痛快?

晚上李梅来送饭,我故意提起旅游的事。

她听完就问:“他找你要钱了?”

“没有,我自己想给。”

“你住着院,后面复查、回纳、康复哪样不花钱?他四十岁的人,旅游还找爹伸手?”

我火了:“我的钱,我乐意。”

李梅把饭盒盖上。

“行,你乐意就给。陈强关店伺候你,欠着房租,信用卡还利息,他没张过嘴。李浩想出国玩,你主动送八万。爸,你这杆秤真稳。”

“我已经还陈强五万了。”

“那是住院费,不是工钱。”

“他是女婿,照顾岳父还要工钱?”

李梅忽然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饭盒重新打开,舀了一碗汤放到我面前。

“吃吧。”

她语气太平静,我反而心虚。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这个意思。”

那天之后,李梅三天没来。

不是赌气,是药厂临时盘点,她连着上夜班。

陈强仍旧每天在。

他给我做完护理,拿着手机去消防通道接店里的电话。我听见他跟房东说,再宽限一个星期。

等他回来,我问:“缺多少钱?”

他说已经解决了。

我坚持要给,他也坚持不收。

“你给我钱,李梅回去得骂我。”

“她凭什么骂你?”

“骂我没骨气。”

陈强笑着把被子抖开。

“我在你这儿受点累,是给她撑腰。拿了钱,腰就不硬了。”

我第一次听懂,他守的并不只是我。

他是在替李梅守住一点东西。

不是房子,不是存款,是她在娘家没得到过的那份体面。

住院第六十八天,我能自己走到楼下。

陈强扶我在花坛边晒太阳,接到李浩的电话。

他没按免提,可我离得近,还是听见李浩问:“姐夫,我爸最近有没有说遗嘱的事?”

陈强停下脚步。

“没有。”

“你别多心,我就是怕他病情有变化,咱们提前有个准备。”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最好。房产证还在老房子吧?”

陈强看了我一眼。

我把脸转向花坛。

他回答:“你问爸。”

挂断后,我们都没说话。

阳光照在我裤腿上,暖烘烘的,我却觉得脸上发冷。

过了半晌,我问:“他经常问你这些?”

“问过两次。”

“你怎么没告诉我?”

“没必要。”

“你不生气?”

“生气有啥用?”

他捡起脚边的一片枯叶,撕成两半。

“爸,钱是你的。你给李浩,给李梅,捐了,花了,都轮不到我说。可你得留够自己看病养老的钱,别到时候钱给完了,又让李梅到处借。”

我听出他话里的怨气,却没法反驳。

我那点存款,看着不少,真碰上大病,也经不起几次折腾。

这次住院医保报销后,自己还要承担七万多。后续造口护理、营养、复查,样样都是钱。

李浩从没问过具体花了多少。

他只问房产证在哪儿,银行卡在谁手里。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主动给银行打电话,查了余额。

卡里还剩二十三万六千多。

我盯着数字看了很久。

老伴住院时,我嫌进口药贵,跟医生争过。李梅生孩子缺钱,我只给了五千。陈强扩店借钱,我说亲戚间最好别有经济往来。

李浩买第二辆车,我给了六万。

他当时搂着我肩膀说:“还是亲爹靠得住。”

这句话让我高兴了好几年。

现在再想,里面那股味道变了。

住院第七十九天,我夜里发了一次高烧。

陈强去叫医生,回来时差点在走廊摔倒。护士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也在发烧。

医生让他回家休息,他不肯。

李梅接到电话赶来,硬把他拖走。

那是陈强缺席的第十二天,也是我记错的那一天。后来我重新算,他真正守了我一百零六天,加上出院这天,正好一百零七天。

那晚陪我的是李梅。

她给我换药时动作很熟。我问她什么时候学的。

“陈强教的。”

“他自己都烧成那样,还教你?”

“视频发了三个,注意事项写了两页。”

她拿手机给我看。

陈强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写着:温水、纸巾、胶圈、剪口别太大;爸怕漏,贴完让他自己按两分钟;半夜他口渴,但不肯喊人,水放左手边。

最后一行是:他说难听话别往心里去,他怕死。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李梅。

“我没怕死。”

“嗯,你只是天天问医生还能活几年。”

“那是随便问问。”

“行,嘴硬也算硬。”

她给我盖好被子,坐回椅子上。

凌晨一点,我听见她在走廊打电话。

果果在家哭,说想爸爸妈妈。李梅哄了半天,承诺周末带她去吃火锅。

电话挂断后,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抹脸。

我忽然意识到,我病的这几个月,他们一家三口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晚饭。

果果才九岁。

她每次来医院,都隔着走廊玻璃朝我挥手。陈强不让她进,说病房里人多,怕影响我休息。

她在画本上画了一张画。

三个人围着病床,一个扎辫子的是她,一个穿裙子的是李梅,一个手特别大的是陈强。病床上的我肚子上贴着一个方块。

她在旁边写:“姥爷的秘密口袋。”

我看到时鼻子发酸,又怕孩子察觉,故意挑毛病:“你爸头发哪有这么多?”

果果笑得趴在椅子上。

李浩的儿子比果果大两岁,一次都没来。

我给他打过视频,他说爷爷好,就低头继续玩游戏。晓雯在旁边催他做作业,视频不到两分钟就挂了。

我没怪孩子。

大人怎么教,他就怎么亲。

住院第八十六天,医生通知我,可以准备下一阶段康复。

陈强开始联系康复机构。

费用便宜的离家远,离家近的一天要四百多。他拿个本子,把地址、价格、护理内容写得清清楚楚。

李浩听说后,终于主动打来电话。

“爸,去什么康复机构?回家养不就行了?”

“我一个人,造口还不会弄。”

“请个钟点工。”

“钟点工一天来两小时,晚上漏了怎么办?”

“那就先住我姐家。”

他说得很顺口。

我问:“为什么不是住你家?”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我家两个卧室,孩子学习需要安静。再说晓雯白天上班,我也照顾不了你。”

“你姐家也是两个卧室。”

“姐夫不是时间自由吗?”

我看着正在洗毛巾的陈强,心里忽然冒起一股火。

“他铺子关了三个多月,你觉得他很闲?”

李浩也急了。

“爸,你冲我发什么火?我是在帮你想办法。姐夫都照顾这么久了,再多照顾几个月怎么了?”

“凭什么?”

“他是你女婿啊。”

“那你是什么?”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冷冷地说:“你现在就觉得姐夫好,我怎么做都不对。”

“你做什么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我们父子间那层薄膜。

李浩把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句:“亲情经不起挑拨,问心无愧就好。”

没有点名。

可亲戚们都看懂了。

我妹妹打电话问我,是不是李梅夫妻俩要争房子。

我问她听谁说的。

她支支吾吾,最后说:“李浩心里难受,跟他姑父喝了点酒。他说你现在什么都听女婿的。”

我胸口发闷。

“陈强要真图房子,会先把自己的店拖垮来照顾我?”

妹妹叹气:“人心隔肚皮。女婿再好也是外人,儿子才给你养老送终。”

我看着窗外,半天才回她:“我还没死,用不着谁送终。活着的时候谁端水,死后谁摔盆,有什么可比的?”

她不高兴,说我病一场脾气变怪了。

挂断电话后,我把李浩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底下有几个亲戚点赞。

陈强没看到,他忙着给我热饭。

李梅看到了,气得要在评论区回骂,被陈强拦住。

“别吵,亲戚看热闹,你赢了也不好看。”

“那就让他倒打一耙?”

“爸心里清楚就行。”

我装作没听见。

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清楚,可清楚不代表马上改得过来。

人老了,最怕承认自己养大的孩子不好。

承认孩子有问题,就像承认前半辈子的力气使错了地方。

我还是盼着李浩能来。

哪怕他只来坐一小时,替陈强一晚,我都能继续替他找理由。

住院第九十四天,他来了第四次。

他带着一个果篮,还特意买了我爱吃的梨。

我心里一松,以为那通电话后,他想明白了。

他坐下先问我伤口,接着问什么时候回家。聊了十来分钟,他从包里拿出几张纸。

“爸,老房子楼龄长,后面买卖麻烦。我有个朋友说,可以先办个赠与。”

我看着那份房屋赠与合同,手指慢慢凉了。

“赠给谁?”

“赠给我。你不是一直说房子留给我吗?”

“我还活着。”

“我知道啊,就是提前办手续,又不影响你住。”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赠与税费不划算,后面还是买卖过户好,我朋友都算过了。你先签个委托,剩下我去跑。”

陈强正在阳台晾毛巾。

他背对着我们,没有回头。

我问李浩:“你今天是来看我,还是让我签字?”

“这不顺便嘛。”

“我手上还打着针。”

“又不耽误签名。”

我盯着他,第一次发现,一个人说话原来可以这么凉。

他大概也察觉不对,把合同收了收。

“爸,你别多想。我怕以后政策变了,多花冤枉钱。”

“房子给了你,我住哪儿?”

“你照常住。难道我还能赶你?”

“我要是生活不能自理呢?”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谁管?”

李浩皱起眉。

“爸,你今天怎么老钻牛角尖?我不是你儿子吗?”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问你。”

他脸色沉下来,把合同塞回包里。

“算了,你现在被人说动了,我说什么都像坏人。”

陈强从阳台出来,经过我们身边时,李浩忽然拦住他。

“姐夫,你是不是跟我爸说房子的事了?”

陈强手里还拿着衣架。

“没有。”

“真没有?”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那他怎么突然变卦?”

陈强把衣架放下,盯着李浩。

“他没变卦。他只是问,房子给你以后,谁照顾他。你回答了吗?”

“我们父子的事,用你插嘴?”

“那你别问我。”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我怕他们动手,刚想起身,输液管被扯得一疼。

陈强马上转身扶我。

就是这个动作,让李浩更恼火。

他抓起包说:“行,你们才是一家人。”

走到门口,他回头又补了一句:“爸,以后别后悔。”

门摔得很响。

陈强把掉在地上的梨捡起来,用水冲洗。

我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房子不该给他?”

他削掉梨上撞坏的那一块。

“我觉得你不能现在给。”

“以后呢?”

“以后是你的事。”

“你真没想过给李梅争一点?”

陈强抬起头。

“想过。”

他答得太直接,我愣住了。

“我凭什么不想?李梅也是你女儿。这些年你给李浩的钱,是她的十几倍。她嘴上不说,不代表我看着不心疼。”

他把梨切成小块,放进碗里。

“可我不会拿照顾你换房子。我要替她争,就摆明了跟你争,不背地里哄你签字。”

我盯着他粗糙的手。

这话不算好听,却比那些甜话让我踏实。

“那你现在争吧。”

“你先把身体养好。”

“怕我死了不给机会?”

“怕你脑子还糊涂。”

他把牙签插进梨块,递到我手里。

“等你能吃一整碗饭,咱们再吵。”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伤口被牵动,疼得直吸气。

陈强也笑:“活该。”

住院第一百零二天,医生确定我可以出院。

我的身体还弱,但各项指标稳定。造口回纳至少要再等几个月,回家后必须有人帮忙。

李梅提出让我住她家。

她家九十平方米,果果让出自己的房间,跑去跟父母挤。

我没同意。

“我回自己家,请护工。”

“全天护工一个月八千,还不一定会护理造口。”

“那就学。”

李梅说:“你是不是怕住我家,别人说你以后要把房子给我?”

我被戳中心事,脸一板。

“跟房子没关系。”

“那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陈强在旁边打圆场:“先回爸自己家住几天。我的铺子离那边近,我白天过去。”

李梅瞪他:“你还想不想干了?”

“店里现在有小赵顶着。”

“小赵上个月已经说要走,你当我不知道?”

陈强没话了。

我这才知道,他那个徒弟找到待遇更好的店,月底就辞职。修理铺再不开稳,几个老客户也快跑光了。

我问陈强:“你还准备管我多久?”

“等你自己能换袋子。”

“我要是一直学不会呢?”

“慢慢学。”

“你的铺子不要了?”

他搓了搓手上的机油印。

“总有办法。”

那四个字让我心里发疼。

为什么总是他想办法?

为什么亲儿子只负责说自己没办法?

我当晚给李浩打电话,想让他出院后每周来两晚。我没要求他擦洗,也没让他处理造口,只要睡在客厅,半夜有事能搭把手。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刚说完,他就为难地叹气。

“爸,我最近真不行。公司裁员名单还没定,我天天加班。晓雯腰不好,孩子马上期中考试。”

“一个星期来一晚也不行?”

“不是不行,是怕答应了做不到。”

“那你什么时候能做到?”

“过了这阵。”

“哪一阵?”

李浩不耐烦了。

“爸,你住院以后怎么这么爱逼人?我也有自己的日子,不可能围着你一个人转。”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他大概觉得语气重了,又缓下来。

“姐夫时间灵活,让他多辛苦一下。咱们以后从别的地方补偿他,不就行了?”

“怎么补偿?”

“你看着办。”

“给钱吗?”

“可以啊。照顾几个月,给个一两万,人情上也过得去。”

我问:“一两万买你姐夫一百多天,贵不贵?”

“都是一家人,不能完全按护工算吧。”

“到你旅游的时候,就按八万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原来他已经打定主意开口,只是在等我出院。

过了几秒,他说:“爸,旅游是另一回事。晓雯这些年跟我受了不少委屈,我答应她了。”

“你答应的钱,为什么我出?”

“你以前不是说,手里的钱以后都是我的?”

我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这话,我确实说过。

李浩买房时,我说过。

他开培训机构时,我也说过。

他赔钱后躲在家里不敢见人,我拍着他肩膀说:“怕什么,爸的钱以后都是你的。”

一句句纵容,最后都变成他理直气壮伸手的凭据。

我不能只骂他贪。

这毛病,有一半是我喂出来的。

我问:“李梅呢?”

“姐有姐夫,她又不是没人管。”

“那你有晓雯,为什么还要我管?”

李浩一下噎住。

我没再吵,挂了电话。

那晚,陈强睡着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二十三万存款分成了三份。

十万元留作后续治疗和养老。

八万元转到另一张旧卡上。

剩下的五万多,暂时没动。

第二天,我请护士帮忙联系医院的社工,咨询长期护理和居家服务。我还给社区打了电话,问附近有没有接受造口护理培训的护工。

我不想再把自己的晚年全压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

不是赌气,是我终于明白,钱一旦提前给空了,亲情就只剩考题。

有人能答,有人答不上,而我连重考的本钱都没有。

出院前一天,李梅给我带来一套新衣服。

陈强在卫生间里刮胡子,刮到一半,剃须刀没电了。他顶着半边胡茬出来,逗得同病房的人直笑。

我也笑,笑完问李梅:“你弟明天来吗?”

她动作停了一下。

“来。他说开车接你。”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

她明显在瞒。

我让她把手机给我。

李梅不肯。

我伸着手不收,她只好解锁,打开和李浩的聊天记录。

李浩问她,我是不是准备给陈强钱。

李梅回:“给不给是爸的事。”

李浩说:“你们照顾爸,家里又没逼你们。现在拿这个邀功,有意思吗?”

李梅发了一句:“明天别在病房说钱。”

李浩回:“我自己的爸,我还不能开口?那八万他早答应过。”

原来第三次来看我时,我说“年轻时该出去走走”,在他那里已经等于答应给钱。

我把手机还给李梅。

她问:“你明天真要给他?”

“看情况。”

“爸,你的钱我不管。但你出院第一天,他开口要旅游费,这事太难看。”

“你别跟他吵。”

“我不吵。”

她把新衣服抖开,放在床尾。

“我就是累了。”

她说这句话时没哭,也没生气。

正因为平静,我才真正慌了。

李梅从小就这样。

她哭的时候还有盼头,说明想让我哄,想让我改。等她说累了,就是心已经往回收。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外套。

深灰色,软布料,袖口宽,方便我输液后还肿着的手臂穿进去。

“多少钱?”

“三百多。”

“谁挑的?”

“陈强。他说你不喜欢亮色。”

我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说:“梅子,这些年,爸亏了你。”

她背对着我收拾抽屉。

“别说这个。”

“你听我说。”

“真别说。”

她转过身,眼圈已经红了。

“你现在身体不好,说了我也不能骂你。等你好利索,能跑能跳了,咱俩再算账。”

语气跟陈强那天一模一样。

不愧是夫妻。

我笑了笑,鼻子却酸得厉害。

出院当天,李浩九点才到。

他穿了件新夹克,头发也理过。车停在医院门口的临时车位上,他一进门就催我们快点,说超过二十分钟要加收停车费。

陈强背着行李,手里拎着药。

李梅去找医生开最后一张证明。

我慢慢换上新外套,站在床边看了病房一圈。

住了近四个月,这里到处都是我们的东西。

窗台上的保温桶,柜子里的尿垫,折叠椅背上搭着陈强的旧毛衣。床下那只蓝色塑料盆,裂口处的胶带已经发黄。

李浩等得不耐烦,催道:“爸,好了没?”

“好了。”

他这才提出八万元的事。

听到我要把卡给陈强,他脸色一下变了。

“他一个女婿,凭什么?”

这句话落下来,我反倒彻底平静。

我指着地上的蓝盆。

“把它捡起来。”

李浩愣住:“什么?”

“你刚才踢的盆,捡起来。”

“一个破盆,你至于吗?”

“捡起来。”

他看我不像开玩笑,弯腰抓起盆,重重放到床边。

“行了吧?”

“这盆十二块钱,陈强买的。住院一百多天,他用这个盆给我洗了七十多次脚,接过六次呕吐物,还洗过我拉脏的裤子。”

李浩别开脸。

我继续说:“你来五次。第一次待两个小时,第二次十五分钟,第三次半小时,第四次来让我签房子,第五次来拿八万。”

“爸,你记这么清,是早就防着我了?”

“我原来不记。有人替你记着。”

我从床头拿起那本台历。

护士每次换药会在上面做记号,陈强来的日子旁边有一条小小的竖线。不是为了算功劳,是怕交班时漏掉事情。

一百零七条线,挤得密密麻麻。

我把台历翻给李浩看。

“你怕医院,我知道。你忙,我也知道。你有老婆孩子,有房贷,有工作,我全知道。”

“知道你还这样?”

“可你不能因为自己有难处,就觉得别人的难处不值钱。”

李浩眼睛红了。

“我没说姐夫不辛苦。我不是说以后补偿他吗?”

“你说一两万。”

“那多少合适?难道真按护工一天几百算?”

“真按护工算,一百零七天不止八万。护工只管十二小时,他是二十四小时。护工不替我垫住院费,不会关了自己的店,更不会被我骂滚还留下。”

陈强拉我的胳膊。

“爸,别说了。”

我把他的手推开。

“今天必须说。”

李浩看着我胸前的小布包。

“所以你宁可把八万给外人,也不给亲儿子?”

我问他:“你到底缺不缺这八万?”

“我都说了,晓雯想去旅游。”

“房贷断了吗?”

“没有。”

“孩子生病急用吗?”

“没有。”

“你被公司开除了吗?”

“还没有。”

“那你只是想花我的钱,兑现你答应老婆的事。”

李浩咬着牙。

“你以前明明答应过。”

“我以前还答应把房子都给你。”

“所以呢?”

“现在不答应了。”

他的脸彻底沉下去。

“你病一次,连亲儿子都不认了。”

“我认。你永远是我儿子。”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不再因为你是儿子,就觉得你做什么都该被原谅;也不再因为陈强是女婿,就觉得他做什么都是应该。”

门外已经站了几个人。

李梅回来后看到这场面,停在走廊上,没有进来。

李浩压低声音:“你非要当着外人羞辱我?”

“我给过你机会。”

“什么机会?”

“我问你能不能每周来陪我一晚。你说不能。你拿赠与合同来,我问以后谁管我,你说以后再说。刚才你进门,连一句疼不疼都没问。”

他嘴唇动了几下。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

“不会说,可以做。”

“我怕医院,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忽然喊出来,声音发颤。

“从奶奶死的时候我就怕。我一进病房就喘不上气,一闻到消毒水味就想吐。妈走的时候也是,我在厕所吐到全身发抖。你们都觉得我是躲,我是真的受不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把这件事说透。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睛,心里那块最硬的地方松了一点。

“你可以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只会说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我说不出话。

因为这确实像我会说的。

小时候他怕黑,我把他关在杂物间,逼他练胆。他哭着拍门,我在外面骂他没出息。

后来他不再说怕。

他只会躲。

我吸了一口气。

“医院你来不了,那你能做什么?”

他愣住。

我指着陈强:“你可以替他交店租,可以给你姐接孩子,可以联系护工,可以送饭,可以打电话问一句缺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却先问房产证,再问银行卡。”

李浩低下头。

“我给姐转过两万。”

李梅从门口走进来。

“那两万你三天后就让我退了。你说晓雯不知道,怕她发现吵架。”

李浩的脸涨红。

“我当时也是想帮忙。”

“你想过,我承认。”李梅看着他,“可你更怕自己吃亏。”

晓雯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纸袋。听见这句话,她挤进来。

“姐,你什么意思?怎么什么都怪李浩?他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回家还失眠,你们看见了吗?”

李梅说:“我没怪他不守床。我怪他不出力,还惦记钱。”

晓雯把纸袋放在桌上。

“旅游是我提的,八万也是我让他问的。怎么了?爸以前给你们少了吗?”

李梅笑了。

“给了两万陪嫁,还给了一个旧冰箱。你要不要把冰箱搬走,看看还能不能卖八十?”

“你别阴阳怪气。”

“那你说,爸给我们什么了?”

晓雯卡住了。

她大概真不知道。

这些年她习惯了公公帮儿子,便以为女儿那边也差不多。

李浩拦住她:“别说了。”

晓雯甩开他的手。

“为什么不说?老人财产给儿子,不是很正常吗?房子以后还不是你们李家的?给女婿八万,算怎么回事?”

陈强终于开口。

“这钱我不要。”

他从口袋里掏出卡,塞回我手上。

“你们别吵了。爸留着看病。”

晓雯冷笑:“看见没,他自己都不敢拿。”

我重新把卡按进陈强手里。

“不是给你个人花的。”

我转头看向李梅。

“这八万,是你们关店、请假、照顾我的补偿。你们夫妻一起收。怎么用,你们自己商量。”

李梅也摇头。

“爸,我们不要。”

“必须要。”

“照顾你不是做买卖。”

“不是买卖,是还账。”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欠你们的,不止这几个月。以前的账还不清,这次先还能算明白的。”

李浩的眼神越来越冷。

“那我呢?”

“你想旅游,自己挣钱去。”

“你真一分不给?”

“不只这八万不给。房子暂时也不办过户。”

“暂时?”

“我已经联系社区,先请居家护理。房子是我的养老底牌,我活着时谁也不给。”

李浩盯着我。

“死了以后呢?”

这句话一出口,晓雯赶紧拉了他一下。

他自己也意识到难听,脸色更白。

我却没有生气。

“死后按遗嘱办。李梅和你平分。”

“平分?”

“对。”

“你以前说房子全给我。”

“我改了。”

“因为他照顾你一百多天,你就把一半房子给出去?”

“不是给陈强,是给我女儿。”

“她嫁出去了!”

李梅身子晃了一下。

陈强伸手扶住她。

我看着李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梅拿着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站在厨房门口问我:“就因为我是女儿吗?”

那时我回答:“家里条件就这样,你要懂事。”

二十多年后,她的弟弟又说,她嫁出去了。

原来一笔亏欠拖得太久,真的会从父亲手里,传到弟弟嘴里。

“她嫁出去,也还是我女儿。”

我说得很慢。

“她没有因为结婚就少一半血,也没有因为姓没改就得少拿、多干。以前是我糊涂,现在按一样的来。”

李浩眼里的委屈一下变成了恨。

“行。你们一家三口商量好了,就通知我一声,是吧?”

“没人商量。你姐也是今天才听见。”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他猛地抓起车钥匙。

“那让你的好女婿送你回家,我不伺候。”

他说完转身就走。

晓雯追了两步,又停下来拿走桌上的白色纸袋。

袋子里露出一个保温杯,是他们给我买的出院礼物。

她看到我的目光,手僵了一下。

最后,她把纸袋重新放回桌上。

“杯子给爸留着。”

这是她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病房里只剩我们三个人。

陈强拿着卡,眉头拧成一团。

“爸,你今天把事弄这么僵,何必呢?”

“你也觉得我不该说?”

“该说,但不用非在今天。”

“就得今天。”

我扶着床栏站起来。

“今天我要是再装糊涂,回家以后还会装。装着装着,这辈子就又过去了。”

李梅低着头,眼泪砸在新买的外套袖口上。

我叫她:“梅子。”

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闺女。”

她肩膀一下抖了。

我很少这么叫她。

小时候叫过,后来有了李浩,我总觉得“闺女”听着软,不如直呼名字利落。现在喊出口,竟像把丢了许多年的东西捡回来。

“卡你拿着。”

李梅擦了把脸。

“我不拿。你留着治病。”

“我还留了十万,养老金每个月也有。”

“那也不够。”

“所以这八万不是白给。”

她抬头看我。

我说:“陈强的铺子重新开起来。你们给我找护工,每天晚上来一个电话,一星期看我两次。该花钱的地方从我养老金出,别再关店硬扛。”

陈强问:“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先试。”

“不行就住我们家。”

“真不行再说。”

我把那只旧保温桶递给李梅。

“这个也拿着。”

“妈的东西,你留着吧。”

“我家里还有她的照片和衣服。这只桶你们用了几个月,拿回去继续装汤。”

李梅抱着保温桶,没再推。

我们走出病房时,李浩已经不在走廊。

他真的开车走了。

陈强叫了一辆网约车,把行李塞进后备厢。我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一百一十八天,我第一次呼吸到没有消毒水味的风。

车开到小区时,门卫老赵迎出来。

他帮忙拿行李,随口问:“你儿子怎么没接你?”

我张了张嘴,过去那些替李浩圆场的话已经到了舌尖。

陈强抢先说:“他公司忙。”

我看了陈强一眼。

这个人到了这时候,还在替我儿子留脸。

我对老赵说:“他来了,又走了。今天是我女儿女婿接我。”

老赵愣了一下,赶紧笑着说:“谁接都一样,回来就好。”

我没有纠正他。

谁接都一样,这话听着圆滑,其实不一样。

进家门后,陈强先去开窗。

屋里落了一层薄灰,餐桌上还放着我住院前没收走的药盒。墙上的日历停在手术那个月。

李梅铺床,我坐在沙发上喘气。

陈强从卫生间出来,手里拿着那只蓝色塑料盆。

“这个怎么也带回来了?”

“还能用。”

“都裂了。”

“胶带缠一圈,漏不了。”

他蹲下去重新压紧盆沿的透明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四十三岁的人,竟有了白头发。

我问:“强子,卡收好没有?”

他手上的动作停住。

“在口袋里。”

“明天去银行取出来。”

“我还是觉得不合适。”

“八万买不回你一百零七天。”

“我没卖。”

“我知道。”

我扶着沙发站起来,把手搭在他肩上。

“所以不是买,是给我闺女和她男人补日子。”

他低下头,没再拒绝。

李梅从卧室出来,问中午想吃什么。

我说想吃面。

陈强立刻去厨房找锅,被我叫住。

“你回店里。”

“今天不急。”

“急。”

我指着门口。

“铺子关了这么久,先去把门打开。以后每天晚上来看看就行,别又守着我。”

陈强还有些犹豫。

李梅推了他一下:“去吧,我在这儿。”

他换鞋时,我第一次没有叫他“小陈”。

“强子。”

他回头。

“路上慢点,儿子。”

陈强愣在门口。

李梅也怔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低头系好鞋带,轻轻应了一声:“哎。”

门关上后,屋里静了。

我坐回沙发,摸到旁边那个白色纸袋。

保温杯还在里面,黑色的,杯盖贴着一张价格标签,二百九十九元。

这是李浩出院那天唯一给我留下的东西。

我撕掉标签,把杯子洗干净,放到餐桌上。

下午,社区护工来了一趟。

她姓赵,五十多岁,以前在养老院干过,会基础造口护理。她看了我的情况,说每天早晚各来一次,一个月四千六,夜里有事可以打电话。

我签了一个月。

李梅问:“夜里真漏了怎么办?”

“我自己先处理,不行再叫你。”

“你别逞强。”

“护士教过我,我能学。”

她没放心,还是把胶圈、棉签和垃圾袋摆好,又在每个抽屉上贴了标签。

晚上七点,陈强从修理铺回来。

他身上重新有了机油味,脸色却比在医院时松快。他买了三份馄饨,还带回一张缴费单。

我问是什么。

他说修理铺欠的房租交了两个月。

“哪来的钱?”

“卡里取的。”

我心里一沉:“不是让你们补店里的窟窿吗?”

“我只取了两万六。”

“剩下的呢?”

陈强把银行卡放到桌上。

“还剩五万四。”

“为什么不全拿?”

“房租两万,给小赵补了六千工资。其他损失慢慢挣。”

李梅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每一笔钱的用途,连取款手续费都记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亲兄弟明算账。”她说。

“我又不是你兄弟。”

“那就亲父女明算账。”

我想把纸撕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剩下的钱呢?”

“先放你这里。”陈强说,“以后复查用。”

“说了给你们就是给你们。”

“爸。”

他把馄饨盖子掀开,热气扑出来。

“你认我这个儿子,就听我一回。店里最难的坎过去了,剩下的我自己扛。钱放你手里,我们都踏实。”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

出院时,我把它递给陈强,是要当着李浩的面表态。

现在他把卡放回来,也不是不要我的心意。

他只拿了真正损失的那部分。

这比全收下更让我难堪。

我把卡推给李梅。

“剩下的五万四,你保管。单独存着,不到我需要抢救,谁也别动。”

“爸……”

“这不是给我的,是给果果的。”

李梅皱眉:“怎么又扯到孩子?”

“以前李浩学琴、买电脑、出国游学,我都出过钱。你小时候学画画,我只买了两盒彩笔。”

“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也是账。”

我说:“果果不是喜欢画画吗?这钱给她上课。别一次交几年,机构容易跑路,一个学期一个学期交。”

陈强没忍住笑:“你还挺懂。”

“我儿子开过培训机构,我能不懂吗?”

提到李浩,桌上的气氛又沉了一点。

那晚他没有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还是没有。

家庭群里,他也一直沉默。

晓雯把原定的旅游照片删了,朋友圈改成半年可见。妹妹给我打电话,劝我别因为八万块跟儿子结仇。

我说不是八万的事。

她问那是什么事。

我说:“是他觉得我的钱天然是他的,我也曾经这么觉得。”

妹妹听不懂,或者不愿意懂。

她说:“老了还不是指望儿子。”

我看着正在教我换造口袋的赵护工。

“我现在花钱指望专业的人,心里更有底。”

她骂我犟,挂了电话。

第七天晚上,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陈强,开门却看到李浩。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袋东西。没有晓雯,也没有孩子。

我没让开。

“有事?”

他脸色难看。

“爸,你非得这样跟我说话?”

“我该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袋子举起来。

“买了点菜。”

“我吃过了。”

“那放冰箱。”

我侧过身。

他进门后先看见餐桌上的黑色保温杯。脚步停了一下,却没问我用没用。

他把菜放进冰箱,又在屋里转了一圈。

“护工呢?”

“早上来过,晚上八点再来。”

“晚上不住这儿?”

“不住。”

“那夜里怎么办?”

“有急事叫人。”

“叫姐夫?”

“先打护工电话。”

他看着我肚子上的造口袋,眼神躲了一下。

“这东西……还要用多久?”

“最快两三个月后评估回纳。”

“回纳还得住院?”

“嗯。”

“谁陪你?”

“还没定。”

他坐到沙发另一端,手放在膝盖上。

我们父子俩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坐着。

以前见面,他不是说钱,就是说孩子,再不然就是低头看手机。如今真有时间了,反而没话。

过了半天,他开口:“旅游取消了。”

“嗯。”

“不是因为你不给钱。”

“那因为什么?”

“晓雯跟我吵了一架。”

我没问细节。

他自己接着说:“她说我不该在出院那天开口。她当时让我问,是觉得你以前松过口,没想到我一进门就说。”

“你不是没想到,你是觉得理所当然。”

李浩低着头。

“可能吧。”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顶嘴。

我问:“赠与合同呢?”

“撕了。”

“真撕了?”

“在车里,你要看,我拿上来。”

“不用。”

他搓了搓手。

“爸,你真要把房子跟姐平分?”

“真。”

“我不同意有用吗?”

“没用。”

他苦笑了一下。

“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我没问你。”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怒气,也有委屈。

“从小到大,你一直说家里的东西都是我的。现在突然变了,你让我一点想法都没有,不可能。”

“可以有想法。”

“我觉得不公平。”

“哪儿不公平?”

“姐有姐夫家的房子。”

“那是陈强母亲留下的老房子,四十多平方米,还在县城。”

“以后他们还能买。”

“你也能挣。”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声音放缓。

“浩子,我知道你为什么难受。不是少了一半房子,是你原来觉得已经装进口袋的东西,又被我拿回去了。”

他的脸绷得很紧。

“我现在没把房子给任何人。我只是告诉你,它首先是我的养老钱。等我死了,才轮到你们分。”

“你总说死不死的,烦不烦?”

“怕我死?”

“谁不怕自己爸死?”

“那就学点有用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套新的造口用品,放到茶几上。

李浩脸色立刻变了。

“干什么?”

“赵护工教你一次。”

“我不行。”

“你可以不碰,先看。”

他往后靠,呼吸开始发急。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装。

额头上的汗一下冒出来,手指也在抖。

我没有像小时候那样骂他。

我把用品收回袋子。

“今天不学。”

他怔了怔。

“真不逼我?”

“不逼。”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用的正是他买的保温杯。

他握住杯子,喝了两口。

“这个好用吗?”

“保温还行,就是贵。”

“晓雯挑的。”

“替我谢谢她。”

他点点头。

临走时,他把垃圾带了下去。

这算不上多大的改变,可过去他来家里,连自己喝过的矿泉水瓶都不会收。

第二个星期,他又来了。

这次没带东西。

赵护工正给我换造口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十几秒,脸色发白,却没走。

护工让他递剪刀,他手抖得差点掉地上。

我说:“放桌上就行。”

他把剪刀放下,去阳台站了五分钟。

回来时,他问:“胶圈多久换一次?”

赵护工回答后,他拿手机记了下来。

第三次来,他学会了把底盘剪出合适大小。

第四次,他还是不敢直接碰,却能帮忙打开包装、递东西、封垃圾袋。

陈强每周来两三次,有时跟李浩碰上,两个人都尴尬。

有一回陈强拎着水果进门,李浩正蹲在茶几边剪胶圈。

他抬头叫了一声:“姐夫。”

陈强应了。

没有谁道歉,也没有谁拥抱。

陈强洗完手,蹲下来检查他剪的大小。

“大了,容易漏。”

“那再剪一个。”

“别浪费,这个留着下次贴保护环用。”

两个人头挨得很近,研究了半天。

我坐在沙发上没插嘴。

这种时候,说什么“一家人没有隔夜仇”,都显得便宜。

裂缝还在。

有些话说出去,不能假装没发生。有些偏心积了二十多年,也不是一张银行卡就能抹平。

能做的只是从今天开始,谁欠的谁慢慢还,谁该学的谁一点点学。

术后第一百五十三天,我去医院复查。

陈强本来要送我,临出发前修理铺来了一辆事故车,走不开。

他打电话说晚点赶到。

我说不用。

李浩已经把车开到楼下。

去医院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方向盘,没放音乐。

快到门诊楼时,他问:“今天要进病房吗?”

“只看门诊。”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停车后,他从后备厢拿出轮椅。

我皱眉:“我能走。”

“门诊楼远,回来再逞强。”

他把我扶上去,动作不熟,轮椅差点撞到路沿。

我骂了一句:“你慢点,赶着投胎?”

他也冒火:“坐都坐不稳,还好意思说我?”

骂完,我们都愣了。

这才像从前的父子。

不是一个不停索取,一个不停纵容;也不是一个突然审判,一个只能低头认错。

就是两个脾气都不好的人,一起学着把日子往前过。

复查结果不错,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可以评估回纳条件。

李浩问得比我还细,拿着检查单拍了好几张照片。

走出诊室后,他忽然说:“爸,回纳手术我请假。”

“你不是怕?”

“怕。”

“那别逞能。”

“姐夫铺子刚缓过来,不能又关。”

他把检查单折好,放进我的布包。

“我不守病房。我白天接送,晚上让护工陪。能做多少算多少。”

我点了点头。

没有夸他。

四十岁的人,照顾父亲本来就不是值得敲锣打鼓的壮举。

可我也没有讽刺他来得太晚。

人肯往前迈,旁边的人就别总把旧账铺在脚下绊他。

回家后,我把那本住院台历放进抽屉。

李浩看见了,问我还留着干什么。

我说:“留个记性。”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又说:“也是给我自己留的。”

“给你留什么?”

“提醒我,谁做了事,就看见谁。不能只看他姓什么。”

他沉默几秒,把抽屉推好。

第二个月,果果开始上画画课。

第一次交作业,她画了一张全家福。

画上有我、李梅、陈强、她自己,还有李浩一家三口。每个人站得不太整齐,李浩被画在最边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保温杯。

我问她:“为什么给舅舅画杯子?”

她说:“因为舅舅说,这是他给姥爷买的。”

孩子心里没有房子、银行卡,也没有谁是外姓人。

谁来过,谁做过什么,她就画什么。

我把画贴到客厅墙上。

李浩下次来时,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他问:“我怎么在最边上?”

果果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头也没抬。

“因为你来得晚,没地方了。”

屋里静了一下。

陈强差点笑出声,被李梅瞪了回去。

李浩摸了摸鼻子,没有生气。

他把黑色保温杯装满水,放到我手边,又去卫生间拿出那只裂了口的蓝盆。

“爸,泡脚不?”

我说:“水别太烫。”

他蹲在地上试水温,陈强在旁边提醒:“先用手腕试,手掌不准。”

李浩照做。

水温合适后,他把盆推到我脚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盆沿那圈旧胶带已经翘了边。

“明天买个新的。”

李浩说:“这不还能用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笑了。

这是陈强当初说过的话。

我把脚放进水里,热气慢慢往上冒。

银行卡还在李梅手里,剩下的五万四谁都没动。房产证仍锁在我床头柜最下面一层,钥匙挂在我自己的腰上。

李浩没有拿到八万旅游费。

陈强拿走两万六,重新开了修理铺。

我没有收回决定,也没有为了父子和好,再把那张卡补给李浩。

泡完脚,他端起蓝盆往卫生间走。

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他。

“浩子。”

他回头:“咋了,爸?”

我指了指盆沿。

“别从裂口那边端,漏水。”

他换了个方向,两只手托住盆底。

“知道了。”

水一滴没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