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阳那个出租车大叔一开口,我哭了
我叫美咲,东京人,二十九岁,一个人来贵阳出差。公司跟这边的一个数据服务商有合作,派我来对接一些技术细节,待五天。出发之前同事跟我说"贵阳是山城,路比较绕,你下个地图软件",我说好,下载了,但到了之后才发现那个软件在导航的时候没有语音播报,只能用眼睛看屏幕,在重庆、贵阳这种立交桥复杂的地方走着走着就容易分不清自己是在桥上还是桥下。
第三天傍晚我从客户公司出来,天开始暗了。客户的公司在一个新开发区,路宽楼新,绿化带种着大棵的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绿油油的在一整天的末端微微卷着边。我站在公司门口的斑马线旁边打开地图软件搜了一下回酒店的路,跳出来两三条路线,我选了中间那条看起来最直接的。按着导航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发现前面的路被封了,围挡上贴着施工告示,我绕了另一条路,然后地图上的蓝色箭头开始乱了方向,在原地打转了两三次之后彻底迷失了。
那条街的路灯暗了下来,行人变少了。我站在一个公交站台旁边,又把手机举起来转了转方向,蓝色箭头在屏幕上晃了几下才重新指向一个方向,我跟着走了大概一百米,它又跳到了另一个方向。风开始大了,吹着我的头发挡住视线,我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不停跳动的箭头,手指在屏幕边缘慢慢收紧。
一辆出租车从后面开过来,车速很慢,大概看到我站在路边举着手机转来转去的样子像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车窗摇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偏黑,脸型方正,下巴有一小撮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左胸口袋的位置有一小块油渍的痕迹,像是洒了什么东西没来得及擦。他开口说了一句话,中文,语速不快,我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我走过去,弯腰靠近他的车窗,用英文说:"I need to go to this hotel."我把手机屏幕上的酒店名称和地址翻转过来对着他,他低头看了两秒,点了点头。然后他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了一句话,我猜大概是"上车吧"或者"我知道在哪"。他指了指副驾驶的门,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座椅套是米白色的,边角有一点磨损但没有破。他发动车子之后没有立刻打开计价器,先用手势比划了一下让我系上安全带,我系了,他看了一眼确认了,这才起步开出去。我坐在副驾驶,握着手机,屏保上的时间在跳动着,我正在想"到了之后大概要多少钱"。
他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贵阳的傍晚路灯已经开始亮了,车窗外的人行道上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背着书包放学的小学生、一个牵着两条狗的老人。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的外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左手的中指上有一枚银色的金属戒指,没有花纹,表面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然后他开口了。
日语。
他说:"大丈夫ですか。"——"你没事吧。"
我转头看着他。他还在看着前方,红灯的倒计时还在跳动着,他没有看我,语气跟刚才用中文问"去哪里"的时候一样平常,不刻意、不讨好,像一个理所当然接着上一句话说下去的人。
"你……"我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后面的话没有接上,因为那个瞬间我的鼻腔里开始涌上一股酸涩,像一碗滚烫的汤在端到嘴边之前忽然呛了一口气。
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在他转过来的那一瞬间表情变了一下,因为他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用日语又说了一句:"日本語、少しだけ。"——"日语,只会一点点。"
红灯变绿了。他踩油门继续往前开,前方是一个转弯的匝道,他的方向盘在手里慢慢地转了一个弧度,车身平稳地转入弯道,路灯从侧面滑过去在他的侧脸边缘镶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我坐在副驾驶上,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了。
那个瞬间我的眼眶开始发烫,像有两条很细的温水正在缓慢地涌向眼角。在贵阳的第三天傍晚,一个出租车司机在等红灯的时候用日语问了一句"你没事吧",然后加了一句"我只会一点点日语"。他可能只是从十几年前学到的那几句基础对话里抽出了一条,在看到一个外国人在路边徘徊了一会儿之后用了出来,就像从旧抽屉里翻出一把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我坐在副驾驶上,偏过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亮起更多的灯光。我没有发出声音,但眼角那两条温水滑下来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我用手背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吸了一下鼻子。他听到了但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就是继续开着车,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车速放慢了一点,让一个正在横穿斑马线的老人先过去,然后重新加速。
"你是日本人?"他用日语又问了一句,发音里带着一些不太准确的音节,但整句话是清晰的。我"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还有一点鼻音。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后来在去酒店的路上他又说了几句话,大概断断续续的,拼凑起来的意思是"我以前拉过日本客人""学过几句""你一个人来的吗"。他的日语不太连贯,有些词需要停顿一下才想起来,但他每次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像在慢慢回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翻过的旧笔记本里的内容。我在后座上听着,慢慢地调整呼吸,让眼眶周围那个发烫的温度缓缓退去。
到了酒店门口的时候他把车停稳,计价器上的数字跳着,我用英文问他"多少钱",他说了一个数字。我从钱包里抽出钱,数了一下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碰到纸币边缘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在等我自己核对一下那个数目是否准确。我确认了,他接过来收好,然后他坐在驾驶座上从中间储物箱里翻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我。纸是作业本的横格纸,被折了两次,打开之后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个手机号码,前面没有标注姓名,就是十一个数字,电话号码的格式跟贵阳本地的一样。他指着那个号码说了一句"有问题,打电话"——用的是中文,语速很慢,每个词都分开了一点,像在确认我能听懂。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然后我推开车门,下车站稳,弯腰对着车窗里面说了一句日语的"谢谢",发音已经被这几天的隔阂磨得有些扁了,但那个意思传过去了。他点了点头,摇上车窗,打了一把方向开走了。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出租车的尾灯拐过路口汇入主路,在路灯中间那栋大楼的楼体广告牌反光面上映出一个移动的亮点,然后消失在建筑物的背面。我低头看了一眼口袋边角露出的一小截横格纸的白色边缘,在路灯的照射下,那张纸的折痕在光线的角度里显现出深浅不一的纹理。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贵阳出租车大叔,会说一点日语。在红灯前面问我"大丈夫ですか"的时候,我哭了。"
第二天下午我结束了工作,打车去市中心买了一些特产,准备带回国。回酒店的时候坐的是一辆不同的出租车,司机是一个年轻的男生,全程没有怎么说话,就是确认了目的地然后把我送回了酒店。下车的时候我付了钱说了句"谢谢",他回了一句"不客气"。整个过程跟任何一个城市的打车体验一样,正常、顺滑、不需要被记住。
那张横格纸还在我外套口袋里,被体温捂了一整天之后纸张已经柔软了一些,折痕处有一点点起毛了,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回去的边缘已经开始显露出它自己的形状。我没有打过那个号码,也没有计划打。但那张纸的存在让那天傍晚在副驾驶座上流的那些眼泪有了一个具体的落点——不是落在我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落在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上面写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号码。
回东京之前我去了贵阳的黔灵山公园,在一棵古树下面坐了一会儿。树很大,树干上挂着红色的祈福牌,被风吹动着彼此碰撞发出细小的木质撞击声,像一串干燥的铃铛在头顶轻轻响着。我仰头看着那些牌子在树叶的光影之间晃动,其中一个牌子上写着"平安"两个字,墨迹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但字的笔画在红底上依然清晰可辨。
我坐在那块树下,靠着树干粗糙的表皮,想起那辆出租车里淡淡的烟味和方向盘上那只戴着一枚旧银戒指的左手。那个人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大概也不会记得一个在贵阳迷路的日本女游客长什么样。但在等红灯的那几十秒里,他用一句"你没事吧"把一个人从孤立的状态里拉了出来,拉到另一个人的语言里,哪怕那个语言只有几句话的库存。
那张横格纸我后来一直放在护照夹层里,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丢。边缘在护照的固定位置被折出了一些磨损痕迹,纸张的质感也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纸上的电话号码在反复折叠的过程中墨迹有少量被蹭到对面的页面上,形成了几个微弱的镜像笔画,像字的影子和字本身之间隔了一面看不见的镜子。
每次翻开护照看到它的时候,那股鼻腔酸涩的感觉还会很轻地回来一下,像一个在被反复确认的位置上保留着的确认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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